歷史背景:慶應四年(1868年)八月,戊辰內戰中的會津戰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隨著東北諸藩的相繼降伏,會津藩的抵抗力量被新政府軍三麵包圍在會津藩若松城和周圍的少數孤立陣地中。幕府將領大鳥圭介率領2000多名精銳幕軍逃離會津轉進仙台,這加速了會津藩的戰敗,而以新選組隊長山口次郎(齋藤一)為首的23名新選組隊士,卻拒絕了原長官土方歲三的命令,留守會津……
最後的會津新選組
「今落城せんとする会津を見て志を捨てるは誠の義にあらず」
——山口次郎
(1)
慶應四年(1868年)八月二十三日
敗退,不折不扣的大敗退,豬苗代城以西的道路上擠滿了身穿會津藩、二本松藩、仙台藩等各色軍服的藩兵,成群結隊,從前線落荒而逃,他們潰不成軍,丟掉了鎧甲、步槍、彈藥、所有的累贅,他們面孔呆滯,驚恐萬狀,已經無法用軍紀來約束,日本戰爭史上史無前例的最猛烈砲擊已經徹底剝奪了他們作為軍人、作為武士的驕傲靈魂。
「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真是可恨、可憐,我真為他們感到羞恥!我真是個大白痴,居然會相信三藩兵馬靠得住!」幕府陸軍奉行兼傳習隊聯隊長大鳥圭介,這個溫和有禮的男人罕見地吼叫著,發洩著長久壓抑的悲憤。大鳥數日不眠不休,精心佈置的母成峠三道防線,在薩長聯軍板垣(退助)支隊的三路猛擊下,兩日之內完全崩壞了。
雖然以戰鬥力而論堪稱奧羽越諸藩同盟軍中精銳的精銳,但由平民中募集成軍,從軍官到士兵大多出身卑微,連長官大鳥圭介也只是一介町醫之子的傳習隊,一向被武士出身的諸藩武裝冷眼輕視,戰場上無論傳習隊陷入多危機的戰局也見死不救。這次在母成峠的防禦戰,又是因為諸藩藩兵被砲擊嚇破了膽擅自潰退,把仍然堅守陣地的傳習第二大隊拋在身後置之不理,而招致防線的徹底崩潰。

板垣支隊的推進路線
同盟軍已經建制混亂無力反擊和固守,板垣支隊勢如破竹地推進,豬苗代城和十六橋的失守將只是數小時內的事情。之後就是近在咫尺的會津城,會津藩完蛋了,這些無能的武士在毀滅戰局的同時也將葬送自己的老巢,大鳥這樣想著,環顧著四周的營盤。
在一處簡陋的茅舍門前,顏色血紅,印著山形紋,繡著金色「誠」字的戰旗迎風飄揚,手持戰旗的旗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旗手身邊,瘦高的年輕衛兵持槍而立。
雖然旗手和衛兵身上的舊筒袖軍服又髒又舊,帶著戰場的泥土硝煙,雖然旗手顯然右腿有舊傷,只能勉強保持身體豎直,雖然衛兵臉上從右耳貫串到口鼻的可怕傷疤完全破壞了他稚嫩的面孔。但僅僅就是這兩個兵,就帶著令人生畏的凜然氣勢。
「果然是歲三兄親手帶出來的,馳名京洛的壬生狼啊!」大鳥帶著對手下愛將的讚賞點了點頭。在母成峠潰退之中保持建制不亂,縱使陷身敵後險境仍能奮勇殺敵,衝破重重包圍成功脫險歸建的新選組,正暫駐在此處。
並不知道自己被陸軍奉行大人暗暗讚賞的衛兵池田七三郎,不滿18歲的少年隊士,兩天兩夜的戰鬥和行軍,飢餓和疲勞讓他的腦袋和肚皮都嗡嗡作響,一切有關武士的神聖報國使命都敵不過想大吃一頓和呼呼大睡的念頭,但身為隊長警衛的驕傲依然激勵著他保持著身體和步槍的紋絲不動。就在他的眼皮開始不由自主地合攏時,一聲怒吼讓他全身靈醒。
「很抱歉,我拒絕奉命。」
發出此言的正是新選組隊長山口次郎,也就是曾經的齋藤一。他並不是有意對長官不敬而高聲怒吼,而是因為在猛烈砲擊中聽力暫時遭受了損害,以至於無法正確控制自己說話的聲音。
焦躁的土方歲三上下打量著眼前疲憊不堪強打精神的年輕人,眼神中一瞬間變換著憤怒、驚愕和難以置信。雖然已不是新選組的副長或局長,而是脫走幕軍中的高級將校,最精銳的傳習第一大隊參謀官,土方歲三還是習慣性地命令新選組隊長齋藤一率隊轉進仙台,放棄已勢不可守的會津危城,繼續和新政府軍的長期對抗。但他完全沒有預料到,一向沉默而不折不扣地服從和執行命令的齋藤一,會拒絕自己的指令。
「山口君,請謹慎考慮你說出的話!」土方嘶啞著喉嚨低吼著齋藤的化名,似乎下一句就是「請你切腹!」
「身為武士,拋棄為之效忠的容保公和並肩戰鬥的會津諸隊戰友,獨自逃命,這一點我無法認同。」齋藤站得筆直,一字一字盡可能不帶感情地說著,壓抑著激動和不安,也許是五年來第一次把,正面拂逆土方先生,若是在京都,這想都不敢想。
「但是會津是守不住的,對不對?留在此處的戰鬥將是沒有意義的,對不對?」
「對,會津是守不住的。」

會津戰局略圖,藍色箭頭為新政府軍主力進軍方向,紅色箭頭為新政府軍特遣支隊穿插方向
「這不就對了,所以離開會津,這並非逃命,而是要保存有用之身繼續戰鬥下去,而在仙台,在福島,我們還能聯合盟友繼續為幕府而戰,這對於新選組來說才是有意義的戰鬥,齋藤,你應該知道這是不一樣的。」土方勉強地耐心費著口舌解釋著淺顯而人人皆知的軍事觀點。
「會津是守不住的,也許土方先生的觀點是對的……但坐視會津陷落而逃走,這違背了新選組一直堅守的誠義之道!」齋藤嗡嗡作響的腦袋思路異常清晰,一年以來節節敗退的每個戰場都在眼前浮現,齋藤想,到此為止吧,就是這裡了。無論逃到天涯海角,結局也是一樣,也是無意義的戰鬥,何必為了渺茫的希望而作出違背士道之舉呢? 「讓我拋棄死去的同志,拋棄還活著的同志,我做不到,我決心已下,要為報答容保公的恩義留下來。」
土方歲三惱火的情緒中帶著驚訝,長期以來他從未發現過齋藤一對鬆平容保有著比其他新選組幹部更深刻的崇敬,但此時他卻說出這樣的話來,土方憤怒地說:「容保君對我等有恩,難道幕府就沒有嗎?我的命令如今不是命令了嗎?齋藤,你難道不是幕臣嗎?」
「我不是幕臣。」這樣的回答讓土方無言而對,是的,因為中途奉命脫離新選組加入御陵衛士,齋藤一是新選組中唯一未能正式受封為幕臣的幹部,僅僅就這個話題而言,土方是有愧于眼前的抗命者的。
「齋藤,你現在是新選組隊長,不要意氣用事。」土方也許自己都未覺察到自己的語氣軟了下來,難道齋藤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不過是不願看到他死在這裡嗎? 「就在昨天,我還以為你們都在母成峠戰死了,而你在絕境中把全隊都帶了回來,這很好。但你現在的念頭只是帶著部下無謂地送死,我是無論如何不會答應的。」
「我不驅使任何人,不以新選組名義強迫任何人,土方先生,我申請辭職。」
「嚇?」
「現在就移交隊務吧,土方先生,隊旗、兵士、裝備、輜重,您都帶走,由安富先生帶隊,島田兄任後衛,可保轉進征程安全順利,我只一個人留下即可。」【注1】
在殘破潰敗的戰局和紛亂的人心之下,一切森嚴法度和上位者的尊嚴似乎都失去了它原有的威力,土方無奈地用複雜的目光看著這個不出意外幾天內就會戰死的部下,彷彿今天才第一次認識這個平素沉默的年輕人的本質,此時的齋藤在土方眼裡,有別於在京都不發一言地遵命,不發一言地砍人,不發一言地飲酒的人斬工具,是具有清晰思想和戰場經驗,和自己有著平等靈魂的軍人。
(多年來我一直無條件地居高臨下指使他們,難道竟然錯了嗎?)
如果此時再用法度壓他,倒顯得自己無理了,土方不捨得新選組最後一個留下的古參幹部就這樣赴死,但同樣不願在這個時候還粗暴干涉一個武士最後的選擇。
「如果你執意留下,那麼就要以堂堂正正新選組隊長的身份留下,而不是『山口次郎』或者『齋藤一』這個人。新選組的隊旗,也將與會津城共存,你去征集志願留守的隊士,兩小時後名單呈報給我。」土方冷冷地丟下這番話,扭頭離開。
很快留守名單得以確定,留守幹部只有兩名,小隊長久米部正親和砲兵曹長志村武蔵,其餘軍官和士官全部奉命北上,平隊士則有20名,旗手梅戶勝之進,隊長警衛池田七三郎也名列其中。
從京都到會津,新選組已經經歷了無數次的內部紛爭和分裂,此時當他們在砲聲隆隆的會津城下分道揚鑣之時,彼此都知道,這肯定是新選組,最後一次分裂了。
也許是抱著帶走有生力量,聽任留守者送死的愧疚,脫走幕軍給最後的新選組留下足夠的裝備:清一色恩菲爾德步槍,充足的步槍彈藥,一門4磅炮以及50發榴彈砲彈。【注2】
天氣晴好無雲的清晨,在毫無暖意的朝陽斜射下,整裝北上的新選組隊士,一個個列隊從留守隊士面前走過,走在隊伍末尾的中島登軍曹,不敢看但又禁不住抬頭仔細地看著隊長和戰友們的臉,似乎要把這一幕永遠留在腦海記憶中直到生命盡頭:斜背恩菲爾德步槍,左手按在佩刀上筆直站立的齋藤一,曾經冷冽無情的目光,卻出奇的平靜柔和。
——————————————————————
【注1】安富——此時的副長安富才輔;島田——此時的小隊長之一島田魁。
新選組此時編制已仿造舊幕府軍軍事改革後的法式新編組方式,規模和軍官設置大致相當於後世的日軍中隊,我按照現代軍銜原則重新解釋,如覺得不合適請還是參考原始資料:
隊長:山口次郎(齋藤一);
副長:安富才輔;
小隊長(軍目):島田魁、久米部正親(以上為軍官);
步兵軍士長(步兵頭取):近藤隼雄;
步兵曹長(步兵差圖役):尾關泉、吉村新太郎、橫倉甚五郎;
砲兵曹長(大砲差圖役):志村武蔵;
砲兵軍曹(大砲役):村上三郎(以上為士官)
【注2】根據多方資料,恩菲爾德步槍是當時新選組最有可能裝備的主力步槍。
關於恩菲爾德(Enfield)步槍
這裡所指的並非是在20世紀上半葉成為所有英聯邦國家標準制式步槍,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及朝鮮戰爭中都大放異彩而為人熟知的李-恩菲爾德短步槍。而是指它的前身,恩菲爾德1853式步槍(Muzzle Loading .577 inch Enfield 1853)。這是一枝單發前裝式線膛擊發槍,代表了前裝線膛槍發展的最高水準,也是前裝槍最後的謝幕產品之一。

恩菲爾德1853式步槍,簡稱P53,口徑.577英寸(14.14毫米),全重3.89公斤,槍長1.232米,配43.2厘米的刺刀,使用紙質一體化封裝的彈丸和彈藥,大大方便了射手的裝填上彈。優秀的射手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裝填擊發三次。而恩菲爾德另一突出優點是射擊精度極高,有效射程達到800米,擊發穩定,易於操作。

簡潔靈敏的槍機設計

使用的槍彈
圍繞恩菲爾德P53有個著名的傳說,在1857年,在英屬印度的印度人殖民軍中流行著一則流言:恩菲爾德步槍的槍膛保養和彈藥封裝都使用了用豬油和牛油混和動物脂肪做潤滑油,因為士兵在裝彈時必須用牙撕開彈藥封裝紙,無可避免接觸到潤滑油,所以這被看做是對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宗教侮辱。最終這種宗教對立導致了1857年印度大起義的爆發。
幕末時代,恩菲爾德步槍在日本售價不菲,來自英國原裝廠的要17-20兩銀子一桿,而來自其他殖民地國家組裝廠的也要12-17兩銀子一桿,這還是不計算彈藥以及必要的維修器材,零配件的裸槍費用,但恩菲爾德步槍仍然受到了幕府和各藩的紛紛搶購,有據可查的進口數量就達到了5萬2千多挺,而實際的進口和仿製數量大概4-5倍於這個數字,可以看出當時無論幕府還是諸藩都在武器裝備改進上不惜血本。據說在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淘汰的六十萬支恩菲爾德步槍中有近五分之一出口到了日本。
在戊辰戰爭中,幕府軍仍主要裝備恩菲爾德,但部分精銳部隊已經少批量列裝更先進的後裝線膛槍,例如英制斯奈德步槍(Snider P1864,可以說是恩菲爾德P53的後裝改進型),法制夏斯波步槍(Chassepot M1866)。而薩摩藩甚至裝備了1萬多枝歷史上第一支具備連發功能的步槍:美製斯班瑟騎槍(Spenser repeating Riffle)。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留言
張貼留言
【搬運工程】
。清除原文隱藏的防轉載亂碼
。簡轉繁
。排版
※因工程浩大+隊務繁忙,
若看到簡轉繁錯誤、排版詭異或其他問題,
請不吝留言提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