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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二)


  「謝謝。」

  「不勝感激。」

  「多謝。」

  ……

  感激聲中,一雙雙骯髒粗糙的雙手,依次接過遞來的飯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啊,親愛的小姐,您的手真是太完美了——跟您的相貌一樣美麗,這樣的纖纖玉手遞來的飯糰,就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呢。請問小姐尊姓大名,芳齡幾何?家住何方……」殷勤得過分的恭維話語伴隨著周圍同伴的淫蕩笑聲,把眼前挎著籃子分發飯糰的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跺了跺腳,就把剩下的飯糰丟在地上,跑出了這間只剩下三面牆的破屋子。

  「哈哈,破魔男,真有你的。這時候還能想起『色』字怎麼寫,老子現在早把步槍當老婆,不知道啥叫女人了。」 「新井你太猴急啦,把美麗小姐都嚇跑了,只能切腹謝罪了啊哈。」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旁若無人地調侃起哄,似乎完全忘記了正身處敵軍重重包圍的危城會津,近在咫尺的砲擊和流血。

  十天來的苦戰,不但讓留守會津的新選組戰鬥人員減員8人——其中5人陣亡3人重傷——也讓活著的人處於發瘋的邊緣。 9月3日,新選組從長命寺方面戰線撤回阿彌陀寺附近休整。於是——戰爭就是這麼奇妙,哪怕只是1夜不斷被砲擊吵醒的睡眠,哪怕是只後撤了幾百米,哪怕是僅僅是看不到敵軍的臉孔而已,新選組隊士就已經從發瘋的邊緣,恢復了正常人的喜怒哀樂和慾望。 「破魔男,你要曉得,俺們會津,年輕武士是絕對絕對不能和陌生姑娘搭話的喲,違規的傢伙雖說不用切腹,但會給大夥鄙視得死去活來喲。」本來就是會津人的高橋渡則是用足了鄉音一本正經地教訓起來。

  而被調侃的主角卻滿不在乎地從地上撿起姑娘丟下的飯糰大嚼起來。

  新井破魔男加入新選組時間不短,但無論劍術還是學問都很平庸,全隊換裝洋槍後,事實證明槍法也不怎麼樣,唯一可稱道的就是快速的裝彈速度,於是被分配為槍彈裝填手。在留守新選組中,他是一個異數,當山口次郎(齋藤一)徵集志願留守者時,其他人都有很合理的理由,或者是和隊長關係鐵,或者跟會津藩的某人關係鐵,或者索性就是會津人。可新井的理由很不像理由: 「趕了太多的路了,隊長,我兩腳滿是水泡,太疼了,不想再趕路了。」

  「怕腳疼,就會先沒命,你知不知道?」齋藤覺得自己是不是碰到了白痴。

  「隊長,我跟您同歲,也是足輕出身,雖然沒您的厲害劍術,但托新選組的福,在京都,以往不敢想的高額俸金拿過了,以往不敢想的好酒好菜吃過了,以往不敢想的漂亮女人也睡過了,可以說我的人生已經相當圓滿了。既然如此,死掉也不是多可惜的事吧。」

  「那麼你之前幹嗎還跟著我們?」

  「只是突然對趕路厭倦了……我也不清楚……隊長你別為難我了,呵呵。」

  齋藤於是認為這個兵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不過在這幾天的戰鬥中,新井和神射手森權次郎的配合倒還默契。

  「吃完了嗎?有軍令傳達。」隊長齋藤一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隊士們面前,站在他身後的是現存隊員中階級僅次於隊長的久米部正親。

  起立,瞬間的寂靜,即使只有十幾個人,即使帶隊幹部早已面目全非,這個隊伍依然保持著足以為傲的紀律性。

  「出陣如來堂,加強柳橋-高久村一線防禦。」

  「遵命」隊士們齊聲回答。

  「那請問隊長,此刻這個如來堂,是在敵軍手中,還是我軍手中呢?」志村武藏炮曹長瞇著眼睛問,當然現在新選組已經沒有炮了,4磅炮已經被薩長軍火力摧毀了。

  「我也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此時會津城下已經無處不是血肉戰場,城西也是一樣,緊急動員起來的女兵隊——會津娘子隊的隊長,年僅22歲的中野竹子,就在數日前犧牲在柳橋。而反過來,因政府軍方面攻擊重點是城南,城西的政府軍數量並不多,所以在城西雙方的攻防呈犬牙交錯的拉鋸狀態,就是軍官也搞不清現在的戰局到底如何。

  接下來就是細節工作了,志村武藏檢查每個人的彈藥儲存,記錄下需要補充的數量,久米部正親拿著記錄去天守閣的守城大本營,找彈藥執行官梶原平馬討要短少的彈藥——尤其是那唯一的一支繳獲的施奈德槍所需要的後裝彈藥,齋藤一和小幡三郎在地上用樹枝比劃著地形圖,小聲地討論著,小幡三郎是偵察的好手,他會作為先導分隊先行出發。

  至於其他人,在吃飽之後,也默默地整束衣衫,擦拭佩刀和清潔槍膛,不知誰隨口說了一句:「嘿,大夥想好了死了葬哪兒沒有啊?」

  「當然是葬到家鄉啦——可我沒錢付運費咋辦。」

  「死在哪兒,就葬在哪兒,有什麼好說的。」

  「如果可以讓我選擇的話,我想待在勝沼,我的好朋友都死在哪裡。」池田七三郎一邊擦刀一邊說。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了意見,末了有人衝著齋藤問:「隊長,你呢。」

  「我嘛,就那裡吧。」齋藤隨手指著門外不遠處的阿彌陀寺,那裡是城內臨時的停屍場,所有戰死的戰士以及被遠程火砲炸死的、自殺身亡的平民都停放在哪裡。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被會津人抬了進去,簡陋的棺材或擔架滴滴答答地流下血來,讓阿彌陀寺周圍都是斑駁的血路。

  「有什麼特別理由麼?」好奇的新井破魔男想打聽一下,到底誰的死讓隊長念念不忘。

  「那裡人比較多,會比較熱鬧。」

  隊長愛熱鬧?聽到這個回答的隊士們都感到十分地不可思議,在他們的印像中齋藤一向來有冷淡離群的趨勢。只是他們不了解,齋藤年輕而孤獨的心有多麼渴望和團隊在一起,僅僅是在一起而已,他並不奢望過多的要求。

  午後時分,全隊開拔,打頭陣雙手高舉「誠」字隊旗的是梅戶勝之進,這個中等個頭敦實的年輕人盡力保持著穩健有力的步伐,忍受著右腿舊傷帶來的陣陣疼痛牽扯。在將近一年前的京都,梅戶在天滿屋亂鬥中用身體掩護了齋藤一而自己身中多刀負了重傷,雖然經過及時救治漸漸康復,但其中刺穿右大腿的一刀大概傷到了筋腱,這讓他的腿難以承受自身的體重,承受漫長的行軍旅程。隊伍在江戶集結,改編成甲府鎮撫隊的時候,梅戶曾經提出為了不拖累隊伍而自動退隊,而齋藤的解決辦法則是讓他當自己的親兵,後來齋藤被提升為新選組隊長之後則任命梅戶為新選組旗手。對於這樣「任人唯親」的人事安排其他隊士也沒什麼意見,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義無反顧地用生命來掩護上司,何況梅戶作為旗手也非常盡職。旗手身後的護旗兵是吉田俊太郎和池田七三郎,這也是隊伍裡最年輕的兩名少年。雖然十幾人的小隊伍還有兩個護旗手顯得滑稽而奢侈,但齋藤安排時卻覺得順理成章,顯然,他已經潛移默化地被土方歲三的講儀表重排場的作風熏陶了。

  齋藤一和久米部正親並肩走在護旗手之後五步左右,久米部年齡比齋藤大3歲,在京城時是大阪駐屯所的一個伍長,他武藝平平,但處理繁瑣的軍務是一把好手,有著後勤軍官的天分。池田七三郎是他的遠房外甥,這個過於勇猛的少年常常讓他很是擔憂。

  之後兩人一排依次走過的是清水卯吉、河合鐵五郎、森權次郎、新井破魔男、円尾啟二郎、高橋文二郎、森庵六之助。年齡最大的志村武藏走在隊伍的末尾。

  以上十三人,連同先行出發偵察的小幡三郎和高橋渡,這是會津新選組最後十五名戰鬥人員。

  隊伍整齊地在會津街道上走過,不時要繞開遍布的大大小小的彈坑。這幾天政府軍從城外小田山砲兵陣地晝夜不停地砲擊會津城,每天至少射擊三千發榴彈和燃燒彈,無差別的轟擊已經讓這座美麗的北國之城變得破爛不堪,也讓人的神經變得麻木淡漠。路邊破爛的房屋裡躺著被磚木砸死的、自刃而死的婦孺,這些淒涼恐怖的流血慘狀,甚至沒有人回頭去看一眼。

  他們走到了西出丸(西門口),齋藤一出列,向西出丸守將原田對馬遞交會津城軍事總督山川大藏簽署的出城令。臨時由會津城內婦女和老人結成,用於運輸彈藥和糧草、救助傷員的臨時輔助隊站在路邊,默默地望著新選組的旗幟,以及別在隊員左肩上,紅色印著「誠」字和山形紋的小小肩章。這唯一的一支依然在幫助會津藩作戰的幕府武裝力量,三百年誓死效忠幕府,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十三個戰士,有不少女人望著他們出城的背影流了淚。

  這一天是慶應四年九月四日。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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