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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十三顆頭顱


  「殺呀!殺薩賊!」

  泥濘的田野上,展開著一場眾寡懸殊的追殺,數以百計的會津、仙台、桑名藩武士躍出戰壕,有的舉槍射擊,有的拔刀向前猛衝。他們人人奮勇,個個爭先,要把自從伏見·鳥羽之戰以來歷次戰敗的恥辱都一併討回來。

  在整個奧羽越列藩同盟防線最南端白坂關口駐守的新選組,也在隊長山口次郎的率領下,拼命追擊敵人,在薩長聯軍偷襲白河城的戰鬥中,新選組是率先發現敵情,第一支與敵人交火的隊伍,因為陣地構築得當,火力配置合理,他們在戰壕裡打退了薩摩步兵的偷襲,此刻更是緊緊咬著襲擊者的逃竄路線,不依不饒地追殺。

  山口次郎奔跑在隊伍最前邊,軍服外披著標誌隊長身份的青色無袖羽織,擔任司令士(這裡的司令是指用旗語傳達隊長的命令,不是現代意義的「司令」)的伊藤鐵五郎手拿指揮旗緊緊地跟著他,島田魁、相馬主計和久米部正親各率領一個小隊,三個小隊成鉗形向敵人包抄,他們時而停下裝填、瞄準敵人擊發,時而提起步槍繼續奔跑。如今的新選組全隊都裝備了步槍,穿著仿造西式軍服裁剪的黑色筒袖和窄腿褲,無論進攻隊形還是指揮官使用的口令、旗語,都儼然一支歐洲化的來復槍中隊,這也許這就是土方歲三所希望的。這支一百五十多人的隊伍,其中京都時代就效力新選組的隊士寥寥無幾,甚至經歷過甲府·勝沼之戰的都算是老兵了。隊長山口次郎和軍目島田魁受到隊士們異乎尋常的敬畏,他們是新選組草創時的最初成員,僅僅是那些流傳久遠、版本眾多的殺戮傳說就足夠讓年輕隊士們駭怕了。這份駭怕也許是山口次郎所需要的,在他的管帶下,新選組被訓練成會津諸隊中最拔尖的中隊之一,此刻更是一年以來第一次在野戰中打勝仗。

  他們追到一處樹林前,和敵軍激烈對射,逃到此處的薩摩步兵雖裝備七連發斯賓塞步槍,但火力也漸漸稀疏下來,顯然不是傷亡慘重,就是彈藥消耗殆盡了。「拔刀!殺上去!」山口次郎嘶啞地喊著,丟下手中的步槍,拔出打刀向前飛奔,相馬主計的小隊跟隨著隊長吼叫著往樹林裡衝,野村利三郎見旁邊的菊池央還俯在田埂上,手握步槍做瞄準的姿勢不動,粗魯地拉了一把,菊池的身子被翻了個,原來他咽喉中槍,咕嚕咕嚕冒血,已經死了。

  山口次郎衝進樹林,仍然活著,手裡還舉著槍的薩摩兵已經寥寥無幾,他砍倒了一個,相馬帶著其他人衝進來,短促的槍戰和肉搏之後,反擊的槍聲停止了。此時天明不久,再加上枝繁葉茂的樹木遮蔽陽光,山口次郎一邊適應著微弱的光線一邊四處觀察,突然他驚覺在幾尺之外的樹後,一支步槍正指向自己的胸口。

  山口次郎側身向前大步衝刺,丟掉打刀,雙手抓住槍管狠命一拽,就把槍奪了下來,他順勢猛掄步槍,槍托砸向這薩摩兵的臉,把對方打倒在樹旁,接著他熟練地拉開槍機,卸下已經上膛的那發銅殼子彈,閉合槍機,鎖上保險,順手將這杆斯賓塞步槍遞到緊隨而來的護兵池田七三郎手中。

  回身撿起落在地上的打刀,山口正要下令把這被打倒的薩摩兵捆起來,突然聽到一個虛弱但很熟悉的聲音:「已經玩槍玩得這麼熟了……不錯麼,齋藤……」

  他大吃一驚,向前俯身揪起那人的衣襟,仔細端詳那已被打腫、口鼻淌血的面孔,然後放下,「很久不見,清原……先生。」山口輕聲說。

  「你……當初不懂操槍……還是我教的……死在你手上,也是……命數,只可惜……只可惜……」倒在地上的薩摩兵士一手撐地,努力讓自己背靠大樹幹坐正,另一隻手緊緊地捂著腹部的傷口,那是一處槍眼,腸子都流了出來,這是致命傷,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多幾個時辰了,他的目光望著西面的方向,遙遠的西方,那是明治天子的所在,他自知無幸,不願再多說什麼,只是遺憾看不到平定叛軍,四海清平,國事一新的那一天。

  「伊藤先生,隊長,隊長和這薩賊認識?」池田七三郎躲得遠遠的,近乎耳語地問。

  「豈止認識!他原來是新選組的砲術師範,我們這幫人打槍打炮最早都是他教的!」伊藤鐵五郎也壓低了聲音回答。

  他的答案並不完整,刻意隱藏了後半段,在京都時,當伊東甲子太郎率眾脫離新選組,另組御陵衛士時,這名叫清原清的砲術師範也是其中一員,也就是說,他和如今變名為山口次郎的齋藤一是御陵衛士時期的隊友,但這樣的往事,伊藤並不想對池田說,這少年是伏見·鳥羽之戰前幾天才入隊的,根本不了解御陵衛士的事,不知道是最好的,那段血腥的恩怨沒有人想多提。

  伊藤不動聲色地招呼其他隊員打掃戰場,和另外兩個小隊聯絡,警戒外圍,因他看到山口次郎把相馬主計和野村利三郎召到身邊,向他們嚴肅地詢問著什麼,他問一句,兩人就答一句,不時還要思索過才回答。

  「能確認就是他嗎?是他指認的?」山口語氣盡量平緩地問,抑制著胸中湧動的情緒。

  相馬搖了搖頭:「我沒看到,只是聽傳聞這麼說。」而野村則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就是他!我看到了,他和加納鷲雄,兩人中的一個,或者兩個人都是!」

  「好,我知道了,跟我來。」

  「清原清,我以新選組隊長的身份問你話,你老實招認。」山口次郎整斂了軍容,重新站在清原清的面前。

  「我叫武川直衛,薩摩教導斥候隊軍曹,武川直衛,」重傷的中年人神色凜然。

  「我不管你如今的名字,我問你,今年四月四日,你在哪裡?」

  「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只是戰敗,沒有回答你問題的義務。」

  「你非回答不可!你當時在哪裡!是不是在板橋!」

  「齋藤,別白費功夫,我馬上就要死了,你就安靜點,別在我眼前晃了。」

  「你非回答不可!你這個懦夫!敢做,不敢認!」

  「懦夫?呵呵呵呵……」武川虛弱地笑著,血從嘴角湧出來,「齋藤!你跟著叛軍混得那麼起勁,我們當初的栽培都白費了?軍人基本的操守,就是不能將任何軍情告訴敵人,哪天你被俘了,可別忘了喲。」

  「你不說,我替你說,在那一天,你指認了近藤勇局長的身份!把他害死了,對不對?你這渾蛋!敢做不敢認!」山口次郎厲聲高吼,聲音震動了整個樹林子,其他隊員紛紛圍攏過來。

  武川抿著嘴,目光努力掃過這些氣勢洶洶湧來的年輕人,「要是你還不醒悟的話,還會害死更多人,害死他們的不是我,我們,是而你這種當叛軍頭目的人,齋藤……」鮮血湧上喉頭,打斷了他的話,他把一大口血水啐到身旁的泥地上,繼續勉強說著:「早知道……我們就什麼也不教你……但不對……伊東先生有他的道理……你有當好軍人的天分,他給你指了正道,齋藤……你卻往背叛天子的邪路上走……」

  「你沒資格說教!你教過我槍砲,我不會忘,但別再搬弄朝廷忠奸這些話!你沒資格說!連做人的起碼廉恥都沒有!出賣自己的長官,豬狗不如! 」

  「你……也一樣吧……甚至更……」武川閉上眼睛,喘息了好一陣,使出最後全部的氣力說道,「伊東先生……他也是你的長官!」

  山口次郎牙關緊咬,全身的肌肉急遽收縮,自己都察覺不到右手已經緊緊地握著打刀刀柄,一年以來那麼多經歷和念頭閃電一般在腦海中滾過,他突然轉過身,面目猙獰,用嘶啞變調的聲音吼著:「野村!」

  已經滿臉淚水的野村利三郎聽得這聲霹靂般的怒吼,立刻抽刀出鞘,邁步向前。

  山口次郎背對著武川腳步不停地向外走,這時他聽到武川清晰地說:「齋藤,總有一天你也要死的。」

  他腳步更快,一直走到樹林邊緣才停下,向著南方望著那霧氣濛濛的田野,這時野村走了過來,手裡提著武川直衛的頭顱:「隊長,仇人的人頭,可恨那加納沒落到我們手裡。」

  「統統砍了。」山口輕聲下令。

  隊士們立刻遵令而行,把死傷薩摩兵士的頭顱一個個砍下來,山口次郎親手砍下幾個受傷未死的薩摩兵士的頭。

  半個時辰之後,打掃完戰場的新選組帶著繳獲物和十三顆頭顱返回白坂關口,在山口次郎指示下,這十三顆人頭懸掛在高高矗立的木桿上,旁邊豎著木牌,上邊用墨寫著:

  「此等薩長奸賊徒眾,矯朝廷之命興不義之師來襲,我等神兵所指,施以天誅,梟首於此。

——慶應四年閏四月廿五日」

  這來自薩摩教導斥候隊的十三顆人頭成了新選組值得誇耀的戰功,其他團隊用敬畏的目光望著這群嗜血的悍卒,朱雀隊、青龍隊,純義隊的中隊長們紛紛祝賀恭維著山口次郎的武勇。

  山口次郎用一如既往的寡言面對著其他中隊長們,他的腦海中還迴響著那聲音:

  「伊東先生……他也是你的長官!」

  「齋藤,總有一天你也要死的。」

  這兩句話,將一直迴響著,伴隨他的餘生。




這篇的歷史背景可能有點複雜,簡單交代一下幾個線索:

1、近藤勇是慶應四年四月三日在流山被俘的,當時野村利三郎是他的親兵,一同被押往板橋的臨時監獄。之后土方歲三為了解救近藤,派相馬主計送一封求情信給政府軍,相馬主計在遞交信件之後也一同被扣押在板橋的監獄中。

2、四月四日,政府軍為了印證這名自稱大久保大和的幕將是不是近藤勇,找到薩摩步兵隊中的兵士:武川直衛(清原清)、加納鷲雄來近藤勇的關押處指認,最終確認就是近藤勇。

3、近藤勇在四月二十五日被斬首,相馬主計和野村利三郎則被釋放,逃出江戶後先跟隨彰義隊作戰,後歸隊新選組。

4、新選組在會津重組,山口次郎(齋藤一)擔任隊長,閏四月五日接受會津藩主松平容保的軍令進軍白河口,隨後的半個月,奧羽越列藩同盟在白河口的兵力增加到兩千五百人。閏四月二十五日拂曉,以薩摩步兵為主力的政府軍二百五十餘人強襲白河口,被擊退,詳情請看拙文:第一次白河城防禦戰中的新選組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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