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慶應四年的第一天,也就是元旦。
按道理說,元旦是一年裡最隆重的節日,只要是日本人,無論是大名還是武士、農民還是商人、是富可敵國還是負債累累,這一天都會放下一切俗務縱情慶祝,沒有人會例外。
但今年的元旦卻與往日不同。大政奉還、王政復古、龍馬暗殺……最近兩個月來發生的在日本政局掀起驚天巨浪、而且注定會在日本國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重磅事件,徹底顛覆了眾多投身歷史洪流的日本青年的人生,對於他們來說,自身和國家的命運已經迫在眉睫關乎生死。而元旦、過年,這簡直已經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
此刻的京都,抱著這樣立場的團體很多,比如見迴組、比如陸援隊、比如……新選組。
那一天的清晨,不動堂村新選組屯所的劍道場外,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袖著手急匆匆地走來。
這是兼任劍術師範的副長助勤齋藤一,瘦削的他臉色不太好,顯得很疲倦,只是眼神中還帶著不正常的亢奮。前一天晚上齋藤有單獨出勤任務,是和秘密混入薩摩藩偵察的隊士小幡三郎接頭,在如今薩摩藩已經和幕府決裂,成為倒幕頭號先鋒,不斷在京都製造事端試圖引發戰爭的背景下,這樣的偵察顯然很危險。事實上,整個晚上,齋藤一都帶著「出身薩摩藩的小幡三郎說不定是薩摩的間諜,他假裝出賣薩摩,其實出賣的是我們新選組」的必死覺悟,繃緊著神經,時刻準備殺人逃脫、被殺、負傷後切腹、被捕等多種命運,輾轉走向秘密接頭地點。
當然,事實證明小幡三郎至少這晚沒有背叛新選組。在返回新選組屯所,向土方歲三詳細匯報了小幡三郎提供的情報和接頭過程,以及接受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任務安排之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齋藤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但也無法安睡,因為隔壁房間傳來的斷續的咳嗽聲,但在清晨他還是本能地醒來,然後整裝走向劍道場,因為齋藤記得這天早晨按照副長的值勤表有沖田總司擔任師範的劍術課,而此刻沖田患病休養,按照事先安排齋藤要代課。
齋藤推開道場大門,卻沒有聽見劍術課前應有的隊士們的喧鬧和竹劍撞擊的聲音,他只疑惑了一瞬間就想起了原因:是的,土方昨天白天交代過,時局緊急,所有隊士一律日夜待勤,一切劍術、槍砲、馬術訓練課程無限期取消。也許這樣的話,自己太過於在意對薩摩藩的偵察而一時忘記了吧。齋藤這樣想著,正要返身離開。
「齋藤先生!真意外您居然來了!」一個稚氣的聲音在道場角落裡響起。
齋藤轉過頭來,打招呼的是一個身穿練習服,扛著竹劍滿身大汗的隊士,他個頭挺高,比不少成年隊士都高,但瘦弱的軀幹和有些不協調的長手長腳則讓人一眼就看出他還是個身體還沒發育完全的15、16歲少年。
「池田,劍術訓練已經取消了,你不在隊裡備勤,到這裡來幹什麼。」齋藤認出這是局長直屬小隊的池田七三郎。
「相馬隊長讓我們九點鐘準時備勤,我想之前這段事件也沒什麼事情幹啊,所以就來這裡練練,呵呵。」池田撓著腦袋尷尬地笑著,但看著齋藤冷冰冰的面孔,自己不由得有些露怯:「這不會耽誤什麼正事吧,我是怕作為新人如果劍術不精會壞事呀呵呵,也許我……我做得不太對?」
池田是在油小路事變之前不久應募加入新選組的隊士,只從局長的介紹中知道齋藤是「因公務長期在外出差剛剛歸隊的幹部」,根本來不及知道伴隨在齋藤身上的眾多殺戮傳說。於是就難得地成了在齋藤一面前嘻嘻哈哈的平隊士。
(國家就要翻轉了,戰爭就要開始了,這個小孩居然還在為了劍術精進一分而練習,真是有夠荒謬的。)
齋藤自認雖然對政治沒什麼認識,但對於危機的本能判斷還是有的,一定會打仗了,而且不會是好打的仗——看看京都裡薩摩藩那扛槍拖炮耀武揚威的兩千藩兵就知道。一仗下來,不知道這小孩還有沒有命在。他心懷著這些不快想法,於是故意嚇唬道:「不是不太對,是很不對,如果副長得知,說不定讓你切腹。」
「啊?真的嗎?我參加隊士招募的時候,覺得副長大人是很和藹的一個人啊。」池田無辜地說。
這倒不假,土方管理隊伍苛刻刁鑽,對幹部們要求尤其苛刻,做幹部的天天做事都有戰戰兢兢之感。但土方對少年隊士卻總是出乎意料的和藹親切。
「算了,這不關我的事。」齋藤沒有興趣和一個小孩討論土方歲三的性格問題,轉身要走。
「啊,齋藤先生,能不能……也許我的要求很無禮,不過久聞齋藤先生的劍術高明,能不能……稍微指點我一下子呢。」池田急促地說出這番話,深深地向齋藤鞠了一個躬。
齋藤本來根本沒有理睬他的意思,但在這一瞬間他過於緊繃的神經裡似乎產生了控制不住需要宣洩的衝動,於是他脫口而出:「所謂指點就不必了,具體的劍術招式在實戰中意義不大,白刃戰中,並不是說,敵人這樣砍過來時,可以按照傳授的劍法,有章有法地格擋和反擊,實際上只是用本能在揮刀斬擊而已。」
「那齋藤先生的意思是說?」池田興奮而聚精會神地諦聽著齋藤的話。
「就是說,只有實戰才能教會你如何實戰,你願意承受的話,我們就進行稽古練習吧。」
「啊,真的嗎!」池田簡直幸福得難以置信,「我當然願意!」
兩人穿戴好護具之後,齋藤一左手從劍架上拿下一把長而輕的竹劍,對池田說道:「我右手有傷,所以只用左手執劍,這不是藐視你。」
齋藤的右手腕是在12月7日天滿屋的護衛任務中,為保護紀州藩高級藩士三浦免受刺殺,而被刺客砍中的。雖然當時齋藤帶了護手甲,保住了手臂沒被砍斷,但沉重的斬擊力也讓手腕脫臼受傷,腕傷的恢復通常很慢,半個多月了仍然沒有康復。
對打開始了,齋藤在腳步騰挪和竹劍揮動之間,肆意妄為,一次又一次沉重而精準地擊打著池田的頭和軀幹,並用強大的後勁把他擊倒。他雖然只是單手握竹劍,但下手卻是凶狠無情猶如生死相拼,這股貫穿在竹劍中的暴厭之力,他也很清楚並不是施加於對面這個孩子身上的,但這股力量來自何處,是對誰施加,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嗯,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你要快點歸隊備勤!」齋藤又一次當面一劈讓池田仰天倒地之後,冷冷地說。
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勉強摘下面罩和護具的池田,遍體鱗傷,鼻青臉腫,鼻孔和嘴角流著血,臉上帶著淚痕,他深深地鞠躬說到:「承蒙指教,不勝感激。」然後轉身離去,可以看出他盡力保持著步履的穩健和身體筆挺,但這並不容易做到。
「阿一,你對這孩子也太狠了點吧。」
齋藤一驚訝地望向這熟悉聲音的源頭,沒錯,靠坐在劍架旁邊的就是最近已經重病纏身,不要說日常勤務,甚至幹部開會都時常無力出席的沖田總司。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呆了多久,不過大概應該是齋藤和池田的稽古開始之後吧。
「按我說,你好像沒資格說這話,你上課時對學生的狠勁,我可是自嘆不如。」齋藤的反駁很有道理,和平時極受歡迎的開朗隨和個性截然相反,沖田只要站在道場裡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嚴格粗暴的執教是每個隊士的惡夢。
「嘿,這可不一樣那,我只是急著讓他們長進,稍微粗魯了哪麼一點點,也就是俗話說的『恨鐵不成鋼』呀。咳咳……」沖田聳著肩膀低聲咳嗽了幾聲,「可你只是為了發洩內心不快而找個人砍而已,這可不太對,尤其對著那麼年輕又那麼上進的孩子。」
對於沖田一眼就看出的這點,齋藤無力反駁,但畢竟讓一個病人一通教訓是有些不爽的:「據說臥床不起的一個人,不在房間裡養病卻竄到道場教訓我,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家心裡都有數,何況就算已經拿不起劍,只要呼吸一下道場的空氣,身體都會感覺好一點,這點阿一你就別管了。」沖田微笑著把身體倚靠在牆上接著說:「看到那些年輕隊士努力練習的身影,就好像看到我小時候的樣子,總是覺得十分親切,所以呀阿一,就算偽裝也好,稍微對他們好一點喲。」
「哼,我幹嗎要管這些菜鳥,一個個年輕氣盛,滿口精忠報國大道理喊得比局長還響,但只出第一次任務就傻乎乎的挨砍,哭著喊著『媽媽!媽媽!』淹在自己流出的血裡掙扎斷氣。要不是隊規要求,我真的連新人的名字都懶得記。」
「你只是不想自己傷心,是吧?」
「總司你瞎說什麼!」齋藤怒氣沖沖地提高了聲調:「我可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看著戰友斷氣當然是難過的事,最近你的隊裡就戰死了兩個人,阿一一定很難過吧。」
「太忙了,顧不上。」齋藤淡淡地說,想起在天滿屋裡身受十數刀而死的宮川信吉和肩膀中了手槍子彈,掙扎了三天活活疼死的船津鎌太郎,「馬上就要打仗,死的人只會多不會少,我可不想一天到晚總忙著難過。」
「所以才更不想記菜鳥們的名字,所以才對他們格外粗暴?怕一旦熟悉了,等他陣亡了自己心裡會更難過?」
齋藤再一次無力反駁,他並不是一個擅長組織語言的人,此刻只好絞盡腦汁地找些解釋的理由,卻無奈地發現好像自己的想法就是沖田說的那樣。
那一個個拼命把酒灌下肚子的夜晚,那一個個絕望地望著窗外暮色散去的清晨,那一個個死去的人的笑容、髒話和黃段子。
「沒辦法,我除了新選組,可以說一無所有,唯一擁有的,和最不應該有的,就是袍澤之情。
「所以喲阿一,我現在應該做的是不是應該惹得你發火,惹得你把我恨得咬牙切齒,以避免我的病死導致你特別難過呀。」能看透了死亡,並拿自己的死來輕鬆地開玩笑,這樣的沖田實在不是一個一般的人,簡直是特殊材料製作的。
「哼,這年頭誰會先死往往很難說,尤其是火銃——叭,一下,一個人就掛了。也許我比你還短命也說不定。」齋藤半瞇著眼望著虛無的遠方,似乎在準星裡瞄準著某個人的人頭,這是最近的火銃射擊訓練帶給這位副長助勤的後遺症。
「不可能,子彈打不中你的,你腳程太快了。」
「我可沒打算和子彈賽跑,你也別想跟肺病賽跑,好好養病留點力氣,打完仗幫我們收屍,不過替我們難過就不必了——因為人都是要死的。」齋藤試圖效仿沖田話語裡的調調,但他自己也覺得模仿得不像。
「這是次要的,不過對於一個今天過生日的隊友來說,說一句吉利的話還是必不可少的呵呵。」沖田突然燦爛地笑了,「要不是醫生叮囑不能喝酒,今天我一定要叫上新八、左之助、源先生他們,聯手把你灌醉的。阿一你繃得太緊了,偶爾也放鬆下吧——當然,也別像我現在這樣——無所事事,放鬆過頭了。」
「就你那點酒量還是算了吧。」齋藤勉強擠出一點苦笑,披上外衣,拿起身邊的佩刀。 「我走了,要不要順手把你扛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沖田扶著牆慢慢地站起來,盡量保持著身體平衡,邁開步伐,盡量保持著步履穩健,慢慢地向外走去。
齋藤就袖著手跟在沖田後邊,一步步踏過劍道場的地面,這個嶄新的帶著木材氣味的房間是新選組用過的眾多劍道房之中,唯一沒有留下沖田的笑聲、吼聲、竹劍呼嘯聲和汗水的劍道房,這一點也許永遠將是不動堂村新選組屯所劍道房的遺憾。齋藤看著前方這個勉強保持身體平衡的身影,心想,不能再握劍,不能再身著護具踏上這塊地板,對於沖田來說,作為劍士的生命已經死了。
沖田他正是因為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已死的人,通情達理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本身,所以才可以如此坦然勇敢地面對死亡吧。難怪同樣的達觀,自己就做不到,齋藤於是明白了這一點並產生由衷的敬佩,但讓這個勇猛,健康,肩負眾多任務而忙碌不休的青年也仿效產生同樣的想法卻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只能眼看著沖田一步步地向前邁步。
在即將走到沖田的個人房間時,沖田回過頭,問了一句:「你的手怎麼樣了。」
「再過一個月就能恢復原狀——前提是這期間不動刀子,不過估計不可能。
「這樣啊,那你暫時把刀佩在右邊比較好。」
齋藤想了想,把佩刀插到右側腰間,走向幹部議事的房間。
不久之後傳來了薩摩藩邸被放火燒毀的消息,隨後返回的巡查隊士也證實了這一點。誰都知道,戰爭就要開始了,新選組也將必然捲入這場難有勝算的戰爭。
土方歲三帶著局長直屬隊的幾個人去醫學所和正在養傷的近藤勇商討對策。所有幹部也忙得腳不點地,一波一波地派遣隊士或是親自出外調查,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但誰也沒有時間去吃東西,這時伍長島田魁帶著幾個隊士,抬了酒壇和幾個食盒進來。
「好歹今天也是元旦啊,再忙不能虧了肚子,大夥一起喝一杯吧。」
島田魁帶著隊士把食盒打開,把酒斟上。幹部們不發一言地各自悶頭吃喝起來。
「幹什麼!大夥都這麼悶氣!好像天塌下來似的!」剛帶隊調查歸來的大石鍬次郎不滿地高叫著。
這位號稱「人斬鍬次郎」的新選組後起之秀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陰沉漢子,但此刻他神情激動得有些狂熱,臉頰通紅,端起一個酒杯,高聲吼著:「今年的新年宏願,就由在下來發表把:新選組!班載!新選組,不敗!殺光薩長人! 」
「班載!」大夥齊聲迎合著,一口氣飲光了杯中的酒。伍長、監察們紛紛都在稱讚大石的超凡勇氣和對新選組的忠貞。
只有齋藤一,看到了鍬次郎的高亢吼聲中的恐懼,因為他自己也在恐懼。
這一天的深夜,土方召集全體幹部,鄭重下達了新選組全隊撤離不動堂村,全副武裝到伏見奉行所整軍備戰的命令。
齋藤一和井上源三郎率領槍隊隊員,把全部的武器裝備和劍道房裡練習劍術槍術的器材都收拾停當之後。齋藤回到自己的房間整理自己的行李——其實沒什麼整理的,在京都五年,幾乎沒有置備什麼多餘的物品,但也沒存下多少錢,天知道那些豐厚的俸金是怎麼花掉的。
此刻隔壁已經沒有了例行公事的咳嗽聲——沖田已經在土方歲三的安排下轉移到大阪的醫學所治病了。
齋藤躺在塌塌米上,半瞇著眼望著虛無的黑夜和星辰,似乎在準星裡瞄準著某個人的人頭。
這是新選組,在京都的最後一夜。也是副長助勤齋藤一的24歲生日。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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