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見·鳥羽戰敗後,依然在隊的新選組隊士搭乘軍艦從大阪撤退,其中可以自己行動的隊員由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指揮,1月9日出發,先搭乘小船到兵庫港然後搭上順動丸,負傷隊員由齋藤一指揮,1月10日深夜登上了富士山丸。肩傷未癒的局長近藤勇和重病中的沖田總司也在土方歲三的陪同下搭乘富士山丸東歸。
富士山丸是最後一艘逃離大阪的軍艦,艦上擠滿了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幕軍敗兵,艦上的海軍最高指揮官是開陽丸船長榎本武揚。開陽丸,這艘榎本武揚在荷蘭留學期間親眼看到她在船塢中建成下水,親手駕駛著她開回日本的完美蒸汽戰艦,已經搭著德川慶喜搶先一步向東逃走了。處事手腕機警圓滑的榎本武揚也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個大阪城內的金銀、傳統刀劍、工藝品、軍械等值錢財物都搜刮一空搬上了富士山丸。這讓富士山丸的船艙和甲板成為擁擠污穢不堪的大雜燴:歷史悠久的雕塑沾滿了污血,傷員用身邊的名貴字畫墊著傷口好讓自己舒服點,暈船的士兵把穢物嘔吐在閃閃發光的金幣堆上。
儘管齋藤一帶著島田魁等幾個輕傷員竭盡全力地搶占盡可能寬敞透氣的倉位,四處掠奪藥品和可口的食物照顧傷員,但經過三天的航行,副長助勤山崎丞、平隊士今井祐次郎等人還是傷重而死了,他們的屍體如果繼續擱在船艙裡就會散發臭氣和污血,毒害還活著的人,於是榎本手下的水兵就依照西洋海軍的傳統為他們舉行了海葬——也就是囫圇丟進海裡。
齋藤沒有出手阻止水兵的行動,至少海水比較乾淨,比起臭氣沖天噁心欲嘔的富士山丸上要強得多,活著的人望著冰冷的海面這樣想。
1月14日,富士山丸到了橫濱港,港口裡開出運輸船,把傷勢危重、治療刻不容緩的傷員送上岸,新選組的22名重傷員獲准上岸到橫濱病院治療,土方歲三委任島田魁去照顧他們,並發給島田100兩診金。 1月15日,富士山丸在江戶品川港下錨,近藤、土方、沖田和其他新選組成員下了船,和先期抵達的永倉他們在港口匯合,兩股人員合起來只有42個人,不到伏見·鳥羽戰爭前的三分之一,而且一半人還有傷。
近藤勇和沖田總司馬上被送進了松本良順主持的江戶醫學所,這是當時日本最高水準的醫院,醫師、藥品、環境都是一流的。在戰場上滾了四天,富士山丸上臭了四天的隊員們終於可以脫下被血、汗、污泥、糞便、嘔吐物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邋遢衣服,洗一次真正的澡。洗涮完畢換上乾淨衣服,大夥兒煥然一新,看不出敗軍之將的模樣了,精力旺盛分子甚至到附近遊女雲集的水茶屋快活一夜,在女人身上發洩著被槍砲和死亡壓抑著的本能慾望。
新選組在土方的命令下進駐品川寺旁邊的釜屋,這是幕府官員經常使用的招待所,周圍有寬敞的空地。在這裡他們開始最基礎的現代步兵訓練,從列隊,齊步走到步槍瞄準。永倉、原田、齋藤輪流當值星官指揮全隊的操練,但輪到齋藤一當值這天,他清晨天濛濛亮就來到土方的房間請假。
「我有點不舒服,想明天再值星,已經拜託了永倉頂替,他同意了。」
土方很生氣,這根本不是理由,在他咄咄逼問之下,齋藤才坦白是胳膊上的傷口惡化了,正在發高燒,而且傷口一直在出血。土方暴怒地把齋藤大罵一通,然後塞給他5兩診金命令他馬上去醫學所接受治療。
齋藤並不願意,因為那隻是一處貫穿傷,一槍倆眼沒挨到骨頭,也不影響行動,但土方威脅如果他不服從就直接除名,「新選組不需要一個胳膊不能動,長官指揮不動的副長助勤!」
於是齋藤只好接過診金準備上路,土方叫住了他:「從今天開始,不要叫齋藤一這個名字了,西邊牢牢記住你名字的傢伙太多,你換個名字。」
新選組駐地距離和泉橋的醫學所並不算太遠,但齋藤每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歇氣,因為他身體很虛弱,槍傷和刀傷不一樣,持續的疼痛把人的力氣都抽乾了。一路上的建築和景緻齋藤都很熟悉,他就是這片街區長大的,熟識這裡的每一家店鋪,每一扇門,遙遠的京都大阪的戰爭並未對江戶的市民階層產生任何影響,這裡還是和七八年前一樣熱鬧非凡、浮華似錦,但此刻在齋藤的眼中,這種熟悉卻變成一種古怪的冷漠,當隊友在千兩鬆的沼地裡吐著血哭喊掙扎時,在富士山丸上臭氣哄哄地擠成一堆時,那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想必也洪亮依然,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屬於這裡,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一道鴻溝把現在和過去隔開。
一個莽撞小子從斜對面一陣風地跑過,在掠過齋藤一身邊時慌裡慌張地撞到了他的右胳膊,齋藤疼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他轉身用左手抓住那小子,狠狠抽了一個耳光,又對倒在地上的少年連踢了幾腳,然後憋著氣繼續往前走,他逼著自己盡量加快腳步,不能回頭看。
七八年前,這條街上也跑著一個四處惹禍的莽撞小子吧,那傢伙是山口家的二小子,叫什麼來著?
走進醫學所大門,齋藤發現自己前邊排滿了傷兵,或坐著或躺著等待接受治療,他別無選擇,只有坐著乾等,整個上午過去了,午飯時分醫學所裡抬出幾筐飯糰分給排隊的傷員,但許多人吃不下去,到了下午,一個護工來到齋藤的面前,示意跟著他走。
於是齋藤被帶到一間診室裡,留著西洋發式的年輕醫師用冰冷的眼神審視著他。
「姓名?」
「山口次郎」
「所屬部隊?」
「新選組」
「受傷日期?」
「一月六日」
「把傷口給我看。」
山口次郎解開上衣,露出扎繃帶的右胳膊,醫師粗暴地解開繃帶,隨即拿起一把西洋醫療器械在傷口裡擺弄起來,山口疼得眼前發黑,吼叫到:「裡邊什麼也沒有!是貫穿傷,子彈飛出去了!」
「少廢話!這裡不是軍中,你給我老實點!」醫師毫不留情地罵著,又拿起一把西洋鑷子,兩手不停地繼續又戳又搗,山口真想當頭給他一拳。 「護工,把他捆起來免得他亂動!」山口次郎這才發現診室裡早就預備好了繩索、夾板、木棍、條凳、鋸子等一系列物品,簡直他媽的就是個刑訊室。
「誰敢捆我?我會一動不動的。」
醫師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受傷了就不要嘴硬,你們局長做手術的時候也要用氯仿呢,瞧,這就是你們局長的鎖骨碎片,你等會兒可以把它送過去。」他舉起身邊小桌上一個小藥瓶,透過褐色玻璃,可以看到藥水里浸泡的骨頭,近藤勇的骨頭。
然後他繼續使用著醫療器械慢騰騰的又撥又弄,山口想這渾蛋肯定是故意在折磨人,這時醫師用鑷子得意洋洋地夾出一片黑糊糊的東西,這是衣服上的布,在子彈穿過胳膊時也把布片帶進了傷口,早已腐爛了,「還敢說裡邊什麼也沒有麼?這就是你會發燒的原因。」山口忍著不動彈也不出聲,醫師繼續清理傷口裡的異物和腐肉,似乎對山口的反應很滿意,在敷藥包紮時動作就仔細柔和得多了。
「在這裡觀察幾天,燒退了就可以出院,兩天回來換藥一次,把敷料和繃帶拿回去自己換藥也可以。」醫師收下診金,登記好病曆卡,就不再看山口一眼,「下一個,可以進來了!」
山口拿起那個小藥瓶,快步走出診室衝到院子裡,禁不住嘔吐起來,因為傷口疼痛牽引得胃痙攣得厲害,他把中午吃的飯糰吐得一乾二淨,然後在護工的指引下往近藤勇的病房走去。還沒走到,就聽見近藤熟悉的爽朗的笑聲。
近藤不在自己的病房裡,而是到新選組傷員的大病房探望部下,鼓舞士氣,他的右半邊身子、胳膊被結構複雜的各種夾板固定得嚴嚴實實的,簡直成了半只木偶人,但他依然談笑風生,看上去氣色不錯。
「齋藤君,你也來了,傷口不太好嗎?」
「局長,我……我已經改名山口次郎了。」
「山口次郎?山口不就是你的本姓嗎?想家了吧,有沒有回家看看?該去看看的,我們駐紮江戶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山口扭了扭頭,然後拿出那個小藥瓶:「這是醫師給您的東西。」
近藤接過藥瓶,透著光仔細地看著,臉上帶著微笑:「齋藤君——哦,山口君,以後就要靠你們咯,我肩膀上少了一根骨頭,再也拿不起刀啦——連打槍也不成,刀啊、槍啊,對我來說都將成為擺設了,山口君,等你傷好了,可以藉用我的柯爾特手槍和子彈去練靶,這槍很不錯。」
山口不知道怎麼回答,默默地看著那個瓶子,新選組局長,最勇猛的劍客,斷了鎖骨,成了殘廢,這就是事實。
「這次一路上你照顧得不錯,你看,很多隊士都活過來了。」近藤指著病房裡的傷員說,在橫濱病院接受了緊急處置的重傷員也都轉運到了這裡,和其他新選組傷員安置在一起。山口看到了伊藤鐵五郎,腹部中彈的他已經從瀕死狀態中恢復過來了,旁邊的池田七三郎也是一樣,醫師說他們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沒有感染致命的彌散性腹膜炎,而他們腹膜沒有發炎的真實原因,是在戰場上連續兩天粒米未進,肚皮是空的。
山口挨著伊藤鐵五郎躺下,輕聲聊了幾句,話題無外乎是誰誰誰還活著,誰誰誰死在了哪裡,伊藤提到會津砲兵隊因為搞不到船還滯留在關西沒撤回來,說不定兇多吉少。現在江戶城裡聚集的大人物們的話題永遠都是是戰是和,若戰,怎麼戰,選擇什麼戰場,用什麼戰法,若和,又要開出什麼條件,但對於此刻躺在這裡的新選組隊員來說,他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重新拿起刀或槍,殺人或被殺。
無論是戰是和,薩長土聯合的新政府都不會赦免新選組,戰鬥到死是活著的人的唯一歸宿。
白天看護的人不許山口次郎去看望沖田總司,因為他有外傷傷口,容易被結核病傳染,但到了晚上山口還是找到機會——這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很輕鬆——走進沖田總司的單人病房。沖田正窩在被窩裡看書,見山口進來,坐起身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書輕輕放在一旁,那是一本極俗氣的戀愛小說繪本,難怪沖田會覺得不好意思,這位新選組一番隊長,向來是以忠誠幹練,毫無低級趣味著稱的。在京都時,沖田屈指可數的幾次在角屋和女人過夜都會成為全組談論數月的談資,而這對於其他人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從幼年起,沖田就像預感到自己的時間不夠用一樣吝嗇光陰,他是那樣爭分奪秒地刻苦練劍,勤奮讀書,認真教授學生劍術,加入新選組之後夜以繼日的工作,常常覺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用來工作也不夠用。但如今,以往十分奢侈的休息時間變得最不值錢,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無所事事。以往在京都養病時,他還會把最新的步兵操典和幕府新出版的其他一些兵書從近藤勇那兒借來看,但如今這樣的專業書對於他來說也失去了閱讀的興趣,因為他無法領會到自己正在閱讀的內容,腦海中獲得的只是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樣的一團混沌。於是牆角一摞小說就成為他消磨時間的工具。
「阿一,多謝你過來看我,請幫我轉告對大家的想念,我會很快歸隊的,過了傳染期之後。」沖田微笑著說,他臉上潮紅,實際是發著低燒。
「今天過來,我路過小石川那帶了。」
「怎麼樣啊,還跟以前一個樣吧,真想再去各家道場踩踩場子呢。」
「你不當年早就把他們打翻了嗎。」
「說得也是。」沖田眼光飄著看了看刀架上的加賀清光。
山口伸手把刀從刀架上拿了下來。 「從大阪回來,還沒擦過呢。」沖田說,他已經連擦刀的精力都沒有了。
經過海路航程,鹽分和水汽的侵蝕對於刀身都很不利,山口二話不說就從牆角拿過拭紙和粉袋,把刀拔出來,跪坐著兩腿夾著刀柄,擦拭、打粉、擦拭、上油,他用一支左手默默地慢慢做著佩刀保養的步驟,沖田安靜地在旁邊看著。
兩天後山口次郎就歸隊了,在釜屋的新選組駐地他看到了洋裝斷髮的土方歲三。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5263&pid=536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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