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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虎徹


  萬延元年(1860年)的三月二十九日,對於天然理心流來說有樁大事發生,三代目宗家近藤週助的養子,二十六歲的近藤勇結婚了,他迎娶的乃是一位武家之女,禦三家清水家家臣松井八十五郎的長女阿常。

  在婚禮舉行前,松井一家忙碌地籌備著女兒的出嫁,阿常母親卻暗暗地憂心忡忡,雖說在說媒、下聘禮的階段,松井家早就通過各種途徑,全方位地了解到近藤勇這個男人的出色之處。但阿常母親擔心的不是近藤勇,而是將在婚禮上出現的,近藤勇的那些家鄉來的親生兄長,那些所謂的「結義兄弟」,他們可都是不懂武家規矩的農民啊。

  她反覆地擔心地想,近藤勇的那些農民弟兄,在婚禮現場說不定會做出失禮的事?會不會叉開了腿,喝醉了酒,胡亂地唱下流歌曲,把這場按照武家傳統舉辦的婚禮攪亂,讓女兒這人生中唯一一次的人生大事蒙上陰影?

  但直到他們步入試衛館的大門,走近舉辦婚禮的廳堂,母親才知道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近藤勇的兩位親生兄長宮川音次郎和宮川條藏都是沉默少語、禮數周全的漢子,因為年少時也都習練過天然理心流劍術,有著同一般庸碌農民完全不同的茁壯精神。近藤勇的幾位結義兄弟更是個個器宇軒昂、談吐不凡,小島鹿之助的博學多才、佐藤彥五郎的豪爽豁達,土方歲三的聰敏果敢,都讓松井八十五郎感嘆,這樣的草莽人才,就是在御三家的武士中也少見啊,只是因為出身農民而不能為國出力,實在可惜。而更讓松井一家驚訝的則是幾名自稱是試衛館食客的年輕人,他們個個都是桀驁不馴的劍術高手,卻因為和近藤勇意氣相投而甘願棲身在試衛館這樣的小道場,粗茶淡飯地修行而毫無怨言。

  這個叫近藤勇的男人真的不一般,如今這個天下大亂,必有大變局的時代,他這樣的男人絕對可以出人頭地,做出一番大事業,我選女婿的眼光果然異常地長遠獨到。松井八十五郎懷著伯樂相中千里馬之後的驕傲,在整個婚禮過程中心情都極為愉悅。

  在婚禮已近尾聲,新娘換了第三套和服為男方的親朋好友一一斟酒時,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拉開了,一個背著包裹的少年走了進來,這瘦高個的男孩年紀大概16,7歲,身上衣衫很破舊,頭髮亂蓬蓬的,寒酸的樣子和喜氣洋洋的婚禮現場可以說格格不入,更失禮的是,他腰間佩帶著大小兩刀,佩刀卻很不規矩地插在右側腰際,松井家的家人們不禁都皺起了眉頭。

  「近藤師傅,恭喜您新婚。」少年大聲地說,絲毫不注意周圍人的側目。

  正和佐藤彥五郎熱烈地聊著什麼的近藤勇放下手中的酒盞,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山口君,感謝你專程來參加我的婚禮,但,你幹嘛這樣佩刀呢。」

  「我右手搞傷了,這幾天沒法拿刀子。」少年一臉無所謂地晃了晃右手。

  「身為武士,有些事情一定要恪守,佩刀方式也許在你看來只是小事,但正是這些小事磨礪出人的自製力,山口君,你在練武的時候很有毅力,對於一些小節,也應該拿出一樣的毅力,而不是因為各種理由而放鬆對自己的要求。」近藤勇看到這個只是隔三差五來試衛館練劍,壓根不算自己正式學生的山口一也來參加婚禮,心情其實是十分高興,但他當劍術師範養成的說教習慣又犯了,禁不住苦口婆心地教育起山口一來。全然沒有留意山口的臉上已經越來越急躁和不耐。

  「近藤師傅,先別說這個了……我有別的事……」山口轉身解開背後的包裹,從包裹裡取出長長的一柄打刀。

  「這是虎徹!」山口兩手托著它,用異乎尋常的鄭重其事語氣說道。

  「虎徹?」近藤看著眼前這柄刀裝黝黑簡樸的打刀,又看了看山口那閃閃發光的雙瞳,「你這是……」

  松井家的人紛紛交頭接耳地笑了,近藤週助也禁不住笑了,土方歲三一邊偷笑,一邊轉身去看山南敬助、永倉新八他們,發現他們也都盡量憋著讓自己不要笑出來。虎徹?開什麼大玩笑!這可是號稱「最上大業物」的超級名刀,而且製作虎徹的刀匠長曾彌虎徹已經死了快兩百年,存世的虎徹真品即使不說價值連城,也是千金難買,怎麼會讓這樣一個窮小子得到?顯然是贗品,還是假得不能再假的便宜貨,這也好意思堂而皇之地拿來做禮物。

  但近藤勇沒有笑,他伸出手抓住刀身,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端詳著刀鐔上的古樸花紋,低沉地對山口說:「這份禮物太貴重了,我感受到你那份心意,誠惶誠恐地收下了。」

  近藤勇不是毫無刀劍知識的外行人,他的頭腦中並不是沒有此刀是否贗物的疑問,但就在他決定接受這份禮物的一瞬間,他就努力扔掉了這個想法,真心實意地讓自己相信這就是一把真正的虎徹,是學生送給自己的貴重禮物,當他右手握上刀柄,緩緩地抽刀出鞘,他就更堅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真是一把好刀!不愧是虎徹!近藤暗暗讚嘆著,無論是刀身的弧度、配重,還是那刀刃上若隱若現毫不奪目的肌紋,都令他愛不釋手,覺得這把刀的剛硬冷峻風格,尤其是那利落強硬的大傾角切先,似乎就是天生為了自己預備的。他專著地端詳著手中的佩刀,完全沒有留意到土方、沖田、山南他們也都圍攏過來,目不轉睛地望著這把刀。他們也完全被這把製作完美,風骨獨特的打刀吸引了,這刀的確是出類拔萃,不管它是不是真品虎徹,都無損它的價值。

  「山口,這把虎徹從哪裡得到的,這絕對不會便宜啊,你是怎麼入手的呀?」沖田宗次郎禁不住把最大的疑問提了出來,雖然平時就知道山口的刀劍知識很豐富,但他窮得連件像樣外套都沒有,怎麼能弄到這麼好的刀。

  「在四谷的一家舊刀劍店買的,當時只是刀條,和一堆生鏽的劣質刀條堆在一起,再加上沒有刻銘文,所以不起眼,但還是被我發現了,」山口非常流利地說,似乎在背誦文章,「很便宜,刀裝是後來找朋友配的,我想近藤師傅喜歡黑色刀裝……」

  這種說法依然無法解除眾人的疑團,因為沒人相信這樣的好運氣會平白無故降臨在這個少年浪人身上,也沒人相信全江戶幾十萬帶刀武士都不具有發現寶物的眼光,而只有年紀輕輕的山口一慧眼獨到。不過沖田沒有再問下去,其他人也沒有問,因為他們知道山口不想說的事,再問也是沒用的。大家重新把目光落在這把虎徹上,興高采烈地讚歎著它的種種優點,他們熱烈地討論著,話題在眾人活躍的思維中急劇地變化著,不知不覺就談論起如今的刀劍製作風格和江戶初期,中期的不同,以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雙刀不再是武士的裝飾品!她是男兒報國所需之物,風格當然變得回复戰國遺風了!」

  阿常望著近藤勇,以及在他周圍高談闊論的哪些年輕人,這個被自己的弟子和結義兄弟環繞簇擁著的,因為得到一把好刀而如此舒心地談笑,臉上煥發著興奮的光彩的男人,就將是自己的丈夫嗎?他們熱烈談論,為之興奮的話題,距離她來說,似乎太遠太遠,但又離得很近很近。她不由得偷偷瞄了瞄自己的父親臉上的表情,父親在下聘禮時贈送給近藤勇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刀,他雖然禮貌地接受了,但很明顯並沒有如同今天得到這把虎徹時這樣發自內心的歡喜。阿常擔心父親因此而感到不快,但她看到的是松井八十五郎帶著欣賞地眼光滿意地點頭。

  從那天起,近藤勇就隨身佩戴著這把虎徹,無論是出外稽古還是拜訪好友,弟子和同志們都完全了解近藤對這把刀的喜愛之情,也越來越相信這就是真的虎徹,只有虎徹才配得上近藤師傅!但他們還是難以接受這把刀的來歷正如山口一說的這樣平凡。於是在試衛館的道場地板上,後院水井邊,廚房裡,大家口舌相傳,演繹了許許多多關於這把虎徹來歷的猜測,有人猜是山口幫富商當保鏢時,幫富商打跑了山賊救了富商的命,於是富商為表感謝送了這把名刀給他——他的手就是那時弄傷的;有的猜測這樣一流的打刀,根本不可能在當世現身,說不定是盜墓所得——古代大名的墓穴裡才會有,難道是盜墓後的贓物陰差陽錯落到山口手中?

  當然這樣的猜測並沒有結果,直到山口一再也不在試衛館出現,直到近藤勇和土方、山南、永倉、沖田等人一起加入浪士組,踏上邁向京都的旅程。

  在京都近藤依舊隨身佩戴著黑色刀裝的虎徹,在文久三年的三月,為了讓留在京都的浪士組能納入擔任京都守護職的會津藩的指揮序列,近藤勇和芹澤鴨頻繁地往來拜訪著可以說得上話的會津藩士,終於,他們有機會拜見會津藩家老闆倉勝靜,但近藤勇和芹澤鴨都沒有用於參見大人物的體面衣服,於是他們借用了房東八木家的,繡著八木家家紋的禮服。

  板倉勝靜對眼前這兩位關東武士極為滿意,雖然穿著家紋一致,一看就知道是借來的禮服,但他們對朝廷和將軍忠心耿耿,而且骨子裡帶著不可一世的強悍。他爽快地宣布,藩主松平容保已經正式批准將浪士組納入京都守護職麾下,而自己將是浪士組的直屬上級長官,以後大家就要同心協力,一起捍衛宮廷安危,維護京都治安了。

  浪士組歸屬的話題告一段落,彼此的談話就輕鬆起來,一名會津藩士隨意地問著近藤、芹澤二人的佩刀。

  「我的佩刀乃是備後三原住正家。」芹澤說道。

  「我的佩刀乃是長曾彌虎徹。」近藤說道。

  會津藩士們忍著沒有笑,誰會相信一個連禮服都是藉來的小道場主會有真正的虎徹?而且放在近藤身邊的這把打刀刀裝十分簡陋,用的都是最次等的材料,實在和近藤所聲稱的名刀身份不太相符。

  「請問近藤兄,你的虎徹的銘文是?」在座的其中一位會津藩士正是對虎徹刀的真偽很有研究,擅長通過銘文來判斷贗品的刀劍專家。

  「這是把無銘的虎徹,是我的一位學生在我成婚時送給我的,」近藤答道:「當時他年少窮困,連劍道訓練都難以堅持,但他卻千方百計,為我尋覓到了這把虎徹。我感激他的一片誠心,一直佩戴著她,也沒更改刀裝。這的確是一把好刀,我會讓她染盡亂臣賊子的血,讓她不負『虎徹』的威名。」他一邊追憶往事一邊誠懇地說著,將佩刀雙手遞向那位會津藩士,請他賞刀。

  板倉勝靜被近藤勇的坦率和情義所打動了,他問:「那你的哪位學生如今在何處呢?」

  「他也在浪士組中效力,將是板倉大人的麾下。」

  此後的池田屋之戰,近藤勇揮舞著虎徹苦戰整夜,戰功卓著,新選組也在此一役立下奇功,得到幕府頒發的「感狀」(嘉獎令)。戰鬥結束後,近藤勇在寄給遠在家鄉的義父近藤周助的信中這樣寫道:「在池田屋的戰鬥中,孩兒的義子周平長矛折斷,沖田的佩刀刀尖折斷,永倉的佩刀刀尖折斷,藤堂的佩刀斷裂,可以說是險象環生,生死一線,多虧孩兒的虎徹堅硬無比,完全沒有損傷,孩兒才能在戰鬥中取勝。」

  但就在池田屋戰後的刀劍修復過程中,為新選組修理研磨刀劍的磨劍師源龍齋就已經判斷出近藤勇的虎徹是明顯的偽物,應該是出自江戶著名的贗品刀劍製作師細田平次郎之手。

  細田平次郎也算是幕末時代屈指的一流刀匠,但因為生活窮困,他在刀劍鍛造生涯的多數時光都靠打造質量上乘、以假亂真的名家偽作養家糊口。他曾經製作了大量偽虎徹,甚至為這些偽虎徹的銘文、外形專門寫了一本書《虎徹外形鑑定》。

  但這位刀劍製作的名匠也許不會想到,自己的一把甚至沒有費心刻上銘文的偽虎徹,竟成就了一位幕末在血雨腥風中大殺大伐的劍客。


注:日本名刀的斬切能力等級,分成業物、良業物、大業物、最上大業物四個等級,最上大業物,即是名刀中的超級名刀。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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