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就到這裡為止。」
在兩個時辰的稽古之後,摘下劍術面罩的沖田總司,身子不自然地晃了一下,他滿面潮紅,急促地喘著氣,和平時大不相同——這樣的運動激烈程度,充其量只讓他出一身汗,不至於讓他疲累成這個樣子。
「沖田師傅,您怎麼了?」道場裡的學生紛紛恭敬地問著,雖然這些學生的年齡比沖田要大上許多,而且在訓練中也吃足了沖田的叱責和毆擊,他們都是小野路村的農民,原本來小島家的道場習練天然理心流只是為了農閒之餘活動活動身子,出上一身汗,訓練結束後和鄉黨們一塊兒洗個澡喝點小酒,誰知道會遇上像沖田這樣不依不饒的閻王教練呢?就是一次擺振力度不到位或一招劈殺角度偏差,都會被反覆糾正乃至體罰,但偏偏他們半點不服氣或反抗的念頭也不能有——誰讓這位試衛館從江戶派來的這位年輕塾頭劍技是如此高超,又如此得到武州各地名主們的推崇尊敬呢?
「哈哈,沒啥沒啥,天氣太熱了,悶在面罩裡有點頭昏,」沖田總司誇張地笑著說,「今天是我在這授課的最後一天,本來想給大家多一點機會稽古的,但天氣實在太熱了,我看你們胳膊都快抬不起來啦,只好等下次啦。」
「不敢不敢,沖田師傅,我們這三天已經學到足夠多東西了,需要消化一下……」眾人帶著畏懼的眼神爭先恐後地說,然後爭先恐後地退了出去。
沖田總司從道場中走出,喘了幾口新鮮空氣,但依然感到頭昏腦漲,眼睛特別疼,他勉強走回寄宿的橋本家,洗了個熱水澡,但身體的不適仍在繼續,他摸摸額頭,發覺自己正在發高燒,也許是感冒、也許是中暑了。
「橋本先生,在下身體略有不適,要在貴處多叨擾一日,明天再啟程回江戶,很抱歉。」
沖田跟房東橋本道助說明了一下情況,就躺回自己的房間裡,這一躺下卻是起不來身了,突如其來的熱病襲擊了這個一貫健壯健康的年輕人,他高熱不退,全身疼痛,呼吸困難。橋本道助著慌了,連忙叫來另一位名主小島鹿之助,他在小野路村德高望重,和如今的天然理心流宗家近藤勇更是稱兄道弟,那間天然理心流道場就是小島開辦的。
「這孩子病得不輕,不是麻疹就是天花,都是要命的病症。」小島透過房間門縫端詳著沖田通紅的面孔上密布的細密紅點,憂心忡忡地說,「我會立刻修書給近藤兄,看他怎麼安排,是把總司接回江戶照顧還是從江戶請醫生過來,你得安排人把總司換個地方安置——住在這裡太容易傳染村裡的其他人。」
沖田總司感覺到自己被農民搬運著,抬上馬車,身上蓋上厚厚的被子,車子搖搖晃晃地往村外走,幾個曾經出過痘的農民隨車照顧著他。沖田躺在馬車上,神智很清醒,知道這是農民們怕村子被傳染所以把自己送走,如果自己能走動,那麼自己也是會這麼做,就是爬也會爬著離開的。但對於這種任人擺佈的無力感,他還是充滿了不服氣——誰能想像在一天之前,還生龍活虎,想用木劍敲誰的頭那就絕對不會落空的劍客,轉眼之間就連喝一口水,喘一口氣都那麼艱難?
眼睛很疼,盛夏的光線灼燒著沖田的瞳孔,他閉上眼,費力地用疼痛的喉頭呼吸著,不知道該想什麼,他沒有應對過這樣的局面,根本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應該想點什麼?在不知所措之間,他似乎回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生病的情形,那時大姐阿光還沒出嫁,她照顧著他,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細心地為他餵水,擦身,口中低聲吟唱著悠長婉轉的歌,在歌聲中他一邊咳嗽哭鬧一邊漸漸墜入夢鄉……
朦朦朧朧之中,沖田感覺到真的有一雙手,在攙扶著他,給他餵水,為他擦去額頭的汗水,「阿光姐……」他喃喃地說,伸手去抓,摸索著握住了搭在自己額頭上的那隻手,卻是一隻骨骼粗大,佈滿薄繭的男人的手。
「總司,我是林太郎啊,總司,這裡是布田宿,你得了麻疹,你姐姐她還沒有出過疹,她要是來的話要被傳染的,我,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沖田聽到是姐夫林太郎的聲音,悶悶不樂,一肚子不高興,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對於這個入贅沖田家,奪去了姐姐的愛情的男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不能說是不滿,對於養育自己長大的姐姐和姐夫是不能不滿的,那也不是妒忌,男孩子絕不能有妒忌的情緒,更何況是武士之子呢?他不能不滿,也不能妒忌,但就是對於姐姐的丈夫看不順眼——這個懦弱平庸,膽小怕事的男人怎麼配得上阿光姐呢?尤其當他漸漸長大,在試衛館學劍術練出名堂,成為人人誇讚的少年劍客之後,更是對於林太郎十分疏遠,似乎是刻意迴避著這個同樣姓沖田,卻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您不用忙碌了,我要睡了。」沖田拉起被子,把頭扭向另一邊。
林太郎討了個沒趣,他入贅沖田家以來,這麼多年聽夠了風言風語,說什麼他是貪圖沖田家的家督之位才和阿光結婚,結婚沒多久就把小小年紀的宗次郎送到試衛館當近藤周助的內弟子,也是害怕這孩子長大之後重新奪回沖田家繼承權,才故意送出家門的。林太郎總是擔心這樣的傳言鑽到沖田總司的耳朵裡,會讓這孩子怨恨自己,於是在日常生活中就時常討好這位年少有為的小舅子,但總司都不領情。這次都病成這樣了,還對自己這麼冷淡,林太郎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又過了幾個時辰,醫生來了,他來到沖田榻邊,摸了摸脈搏,聽了聽呼吸,仔細端詳著臉上身上的紅疹,又在腰腹部探查了一番就退了出來。
「病人今年幾歲?」
「二、二十歲。」
「患麻疹年齡越大的,病症越危重,沖田先生的病情就是重症的一類,除了尋常麻疹造成的高熱和肺患之外,肝脾也有腫脹的炎症。我會開幾劑護肝、發疹的藥,其他的就要看病人的造化了,」醫生平淡無奇地說著,顯然已經對類似的症狀見怪不怪,這一年恰好是日本數十年不遇的麻疹大爆發,僅僅江戶一處就因此病死了數万人,「誰負責照顧病人?」醫生轉頭問到。
「我,是我。」林太郎忙不迭地回答。
「要特別小心清洗眼睛,否則很容易因感染而瞎掉。」醫生一邊用濕毛巾擦乾淨雙手一邊叮囑。
在林太郎重新躡手躡腳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擦洗沖田的雙眼和麵孔時,小島鹿之助在布田宿旁的空地中無奈地嘆息著,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試衛館這兩年不是一直都很順利嗎?如今阿勇接掌了天然理心流宗家,還得到幾名幕府高官的賞識,有可能得到一份講武所講師的職務。沖田總司又是如此出色而成長迅速,以他在劍藝上的天分和勤勉,到了晚年,一定是可以成為一代武學宗師的,可這未來的武學宗師,竟然會一夜之間病得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這人世間的事,竟是如此的變幻無常啊。
到了晚上,沖田總司的病情加重了,持續的高熱讓他身體痙攣,喉嚨裡發出梗塞的聲音,林太郎一遍又一遍呼喚他的名字,但他顯然已經意識不清了。林太郎慌張地摸著總司的頭,語無倫次地說著:「總司,總司,你好起來吧,你一定要好起來,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好起來。你姐姐會生氣的呢,你不會想姐姐傷心吧,總司,等你的病一好,我就把沖田家家督的位置還給你……」
數日之後,近藤勇、土方歲三、山南敬助等人聚攏在沖田總司的榻邊,「總司,我是勇先生,你現在感覺怎樣?」近藤輕聲問。
「啊!勇先生,讓大家為我擔心了,很抱歉。」沖田看不見身邊的人,只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摸索著要把眼前蒙著的不知什麼東西拿開,但土方歲三制止了他的動作。
「你眼睛不能驟然見光,會照壞的,視力受損對劍術可有很大影響喲。」土方悠然地說,「你不會希望當個盲劍客吧。」
「我知道啦——我倒是想知道,我臉上是不是很難看?有沒有破相?」沖田急切地問。
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居然急於關心自己的相貌,看來病情是沒有太大問題了,「沒破相,放心好了,有些紅疹到完全康復之後就會消退掉了。」山南微笑著說。
「今年得麻疹的人很多,像總司這樣康復得這麼好的很少見,都是林太郎照顧得好,多謝了。」近藤勇向旁邊的林太郎施了一禮,林太郎臉上堆著謙恭的笑連連後退。
沖田總司又好奇地詢問近來在江戶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近藤勇去講武所當講師一事的進展,但這恰巧是近藤勇的痛處,因為此事因為種種原因很有可能變成竹籃打水一場空,於是他敷衍了幾句,就以沖田還需要多休息,不宜交談過久為由而帶著土方、山南告辭了。
近藤等人離開之後,沖田臉上帶著笑意仰身躺著,突然開腔對林太郎說道:「姐夫,謝謝您多日來的照顧。」
「嚇?」林太郎嚇了一跳,能從這小舅子的口中聽到一個「謝」字真是難能可貴,這簡直讓他感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姐夫,沖田家的家督之位,我是不會有任何想法的,您也千萬別有這樣的想法。」
林太郎又被嚇了一跳,難道說,在總司病重之時,自己情急之下的那些胡言亂語,竟都被總司聽得一清二楚?
「姐夫,雖然我是沖田家的長子,但為什麼長子就一定要繼承家業呢?讓姐姐,姐夫繼承,這也是最好的——對姐姐好,我也可以自己去闖蕩一番自己的事業,您只要照顧好姐姐,對姐姐好,我什麼其他想法都沒有的。」
「總司,總司,真是委屈了你啦,委屈了你啦……」林太郎喃喃地說。
「怎麼會委屈?姐夫,我會追隨勇先生做一番大事業的,這一點,您不用懷疑……」
文久二年,二十歲的白河藩藩士沖田總司,為了表明徹底放棄沖田家繼承權的決心,正式脫藩,成為一名浪人,從此,他的命運,將徹底綁在近藤勇的事業之中。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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