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一和大石鍬次郎一前一後地步行拱衛著乘坐轎子的三浦休太郎,但一路無事,到達二条城後,因為需要時刻等候三浦出城,新選組只能原地等待。兩個時辰之後,三浦的身影在城門出現,他們迅速地走上前去,佔據合理的護衛位置,齋藤本以為三浦會投宿在大阪城內的紀州藩邸,而新選組是無權進入紀州藩邸執行護衛任務的,這樣隊伍就可以到大阪駐屯所休息了,但三浦卻下令直接返回京都。
一來一回,當新選組護衛著三浦休太郎返回他的宅邸時,天色已經很晚了,齋藤詢問了三浦第二天的行程安排之後,就道別帶隊離開,他們並沒有直接返回新選組屯所,而是拐進了木津橋旁邊的一家酒屋。
「今天老子高興,這餐酒我請了,你們隨便吃喝個夠。」一踏進酒屋的門檻,大石鍬次郎就傲慢地開了腔,隨即當仁不讓地坐下,竟是把緊隨其後進門的齋藤一視作無物,這意味明顯的挑釁讓隊員們的心立刻懸了起來。
若是換做以前的齋藤一,酒屋裡怕是立刻就會爆發一場血鬥,但這一年以來齋藤經歷了多變而曖昧的生活,努力應付著尖銳複雜的人和事,在他的眼中和鬥爭思維裡,每每出現的都是那些薩摩藩、維新派的有力人物,他在努力搞這些人的情報,但也知道這些人將改變國家的歷史,甚至即使是御陵衛士中的一般隊士,他了解的越多,就越知道他們胸中隱藏的抱負和學識,這是即使他們最終血肉模糊地死在街頭,也抹殺不了的。相比之下,大石的驕橫和桀驁,就顯得如小丑一般不值一提,並不能激起齋藤的兇暴,只能讓齋藤更看輕他,厭惡他。齋藤輕哼一聲,坐在了大石對面,為了喝酒痛快,隨手解開羽織的襟紐脫掉外套,把籠手(手部護具)和身上披的鎖子甲往下摘。
隊員們紛紛尋位坐定,眼看著因為兩位長官的冷戰,氣氛顯得有些詭異,宮川信吉開腔打破了冷場:「今天大夥聚在這兒,第一是歡迎齋藤隊長……那個……長途出差歸來,第二是祝賀大石監察又誅殺奸賊立下大功,這樣我們三番隊就當之無愧是新選組最強的番隊!大家乾一杯呀!」
「班載!齋藤先生班載!大石先生班載!」眾人高舉手中的杯盞,興高采烈地吆喝著,新選組是這樣一個信奉強者的團隊,誰最能打仗,最擅殺人,就最受崇拜,即使在座的每個隊員都曾吃過齋藤、大石的無數苦頭,被欺壓凌辱得生不如死,但此時此刻他們依然發自內心地為自己的長官吶喊。
興奮的吶喊聲讓齋藤彷彿回到從前的日子,在默默無聞混了一年御陵衛士普通隊員之後,他重新感受了來自普通隊員的崇拜和敬畏,身為新選組幹部的虛榮心在不知不覺中重萌,不自覺地陶醉其中了。
但在喧鬧場面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依然冷口冷面,不發一言的大石鍬次郎,他肩頭受了沉重劍傷,原本是不能喝酒,還有許多忌口的,不過他壓根不把醫囑當回事,酒照喝,美食照吃,有其他隊員討好地向他敬酒,他就冷峻傲慢地舉杯回應,除此之外,周遭的熱鬧和他毫無關係,像是被一頂無形的保護罩籠罩全身一樣冷漠而難以接近。齋藤看著他的模樣,如梗在喉地不爽,越發厭惡這個人,手上也是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往口裡灌。
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快就接近了新選組的門禁時間,隊員們雖然都已經放浪形骸,有了八、九成醉意,但依然保持著起碼的理智,開始東倒西歪地抓起擱在身邊的高級外套,笨拙地重新穿著起來。齋藤原本就不喜歡穿護甲,對自身劍術和敏捷過於自信的他時常覺得戰鬥中甲胄只是既沉重又不舒服的累贅,此刻也懶得再重新披掛,招手命令梅戶勝之進過來把他的籠手和鎖子甲收拾整齊抱上。齋藤站起身來,抬眼望見大石正心不在焉地從懷裡掏錢付賬,顯然根本沒把這番酒宴到底花銷多少放在心上,這動作似乎很熟悉,齋藤一剎那間腦海裡突然顯出個模糊的念頭,似乎一個困擾自己多時的疑團得到了解決,卻一時想不出到底是什麼疑團。
踩著路面上剛凍結不久的極薄冰層,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冷風吹襲著因為酒精作用而發熱的頭腦,齋藤感到頭腦中那個隱隱約約的念頭越發清晰起來:為何自己越來越討厭大石鍬次郎?這個問題似乎找到了答案。
在幾年以前,大石只是齋藤麾下普通一兵時,齋藤是並不討厭大石的,雖然他對大石很嚴厲,但那只是公事公辦,如果要追溯到更久遠的往昔,在江戶的時光,那時的齋藤一時常出入試衛館練劍,就認得大石鍬次郎,當時他是一名幫忙裝修擴建道場的年輕木匠,業餘刻苦修習劍法,言行中沒有任何令人討厭的地方。齋藤想起自己開始厭惡大石,應該是從大石第一次獨立完成了狙殺任務之後,濺血的面孔上帶著冷漠的表情,一身血腥味兒地回到宿舍時開始。
那太像齋藤自己了,把軀殼裡原本的人格封印,用團隊意志、機械殺戮代替一切的自己。
齋藤討厭大石,厭惡他的作風和氣息,其實是在憎恨自己,但他一直以來從未意識到這一點,直到現在才似乎隱隱約約地抓到自己的潛意識的尾巴。但他並不是個勇於、善於解剖自己的人,當思緒一觸及到這一點就迅速拐彎逃避了,於是把這些念頭丟到一邊,只是悶頭往前走。
快走到新選組屯所時,齋藤老遠瞅見一個挑著擔子的小孩正從屯所大門裡邊往外走。 「這麼晚了,怎麼還有外面的小孩在屯所往來?」他警覺地想,迅速加快了腳步,但宮川信吉跟了上來,湊在他耳邊悄悄解釋:「隊長,這孩子叫峰吉,常來屯所賣糕餅,是熟人了,沒啥可疑的。」
宮川說罷,徑直走向那小孩。 「小峰,還有剩下的餅嗎?我全買了。」他一邊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一邊問。
「好的,武士爺您等著。」峰吉帶著欣喜的笑容擱下擔子,拿出一摞胡麻餅,每塊都單獨用油紙包好,遞給宮川,這一系列動作既熟練又殷勤,真是個伶俐的小販。宮川見他的包裝正合己意,禁不住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你的生意經真不錯,將來繼承家業一定能當上大財主。」
「承您貴言,武士爺,明天見咯。」峰吉重新挑起空蕩蕩的擔子,揮了揮手,目光極隱秘迅速地掃過在他身邊走過的隊列,向宮川和其他認識的新選組隊員招手道別。
宮川把手裡的餅順手一一遞給其他隊友,「這幾天得總跟著三浦大人東奔西跑,說不上啥時候有空吃飯,這餅子揣著當乾糧很不錯。」他想得很周到,隊友們也對於他的這份周到細緻習以為常,笑著接過紙包。雖然是近藤勇的親堂弟,但宮川一點也沒有什麼往上爬的野心,所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他細心而和善地與隊友相處時,當他老老實實地完成極普通的任務時,對於隊友們就是莫大的激勵——「局長的堂弟就是我們的普通一員!」「他一點狐假虎威的架子都沒有,局長的家教真沒得說!」「這樣連對親近家人都一視同仁的長官,除了我們新選組,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宮川的存在本身就大大提升了團隊的士氣,這是他自己絕對不會想到的。
齋藤和他的護衛隊同樣不會想到的是,那挑著擔子的峰吉,一離開他們的視線,就加快了腳步,他把糕餅擔子撂在一處熟悉的店鋪門外,然後立即直奔京都北郊的白川村而去。
由數十名土佐維新志士結成的陸援隊就駐紮在白川村,他們的隊長中岡慎太郎和坂本龍馬一起遭遇暗殺,重傷搶救兩天之後痛苦地死去,為坂本和中岡報仇成為這些土佐志士心中唯一的信念。兩名年輕的陸援隊副隊長田中顯助、香川敬三以及海援隊的書記員陸奧陽之助迎接著峰吉的到來:「怎麼樣?三浦的護衛狀況?
「新選組派了八個人去保護他,其中七個人我都認得,最厲害的就是「人斬」鍬次郎,另外一個是伊東先生原來的一個跟班——我在伊東先生拜會坂本先生時見過,但叫不出名字,個頭很高,粗眉毛的。 」
「齋藤一!」香川敬三立刻判斷出這個人是誰,因為御陵衛士原本就和陸援隊走得很近,時常一起進行軍事訓練或者舉行酒宴,錢糧方面的往來也不少,「這個反复無常的渾蛋,陽關路他不走,非要當幕府走狗,不過他才是這一隊裡最厲害的人物。」
「這人武藝怎麼樣?和我們的庄五郎相比?」陸奧來京都的時日尚短,對於被視為維新志士仇敵的新選組出名幹部並不熟悉。
「媽的,這可難說,不過庄五郎的出劍速度是天下第一,絕對沒人趕得上。」田中顯助舔著嘴唇,興奮地回顧庄五郎的事蹟:「今年正月他在四条大橋遇上了新選組的高手,以一敵三還全身而退,新選組在他手上可別想討到半點便宜。」
「光是一名好手可不夠,我需要更多的志願者和我一起行動,才能確保把三浦殺掉。」陸奧陽之助咬著牙說,他的話讓田中和香川都吃了一驚,雖然他們在一起策劃如何暗殺三浦已經有好幾天光景,也在遍尋維新志士中的劍術高手參加襲擊隊,但這是陸奧第一次說出自己也要親自參加行動。
海援隊的總部在長崎,絕大多數隊員也在哪裡,陸奧作為書記官跟隨坂本龍馬來京都辦事,想不到竟目睹敬愛的師長慘死在血泊之中,他沒有趕回海援隊總部報信,而是留在京都試圖為坂本複仇,這讓陸援隊的志士對他有著程度不高的尊敬。
之所以大家對陸奧陽之助尊敬的程度不高,是因為他以往在維新志士中人緣極差,出了名的孤傲脾氣和辛辣毒舌,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個遍,也許只有他的老師坂本龍馬可以受得了他的那張嘴,而且陸奧向來都對志士們在京都大搞暗殺破壞,前仆後繼地與幕府治安部隊展開暗戰的天誅行動嗤之以鼻,認為這種行為只是毫無意義的送命。但這一回,他不但熱心地和同志們一起策劃針對三浦的暗殺行動,甚至還要表態親自上陣拼殺,這一百八十度的性格轉變無疑讓其他同志無比震驚。
「陸奧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局勢正在向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為了新生的日本政權,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可以不必親自去犯險的!」田中顯助激動地抓著陸奧陽之助的胳膊,只有在坂本龍馬逝世之後,田中才更痛切地感受到坂本的精神是那麼博大奇偉,同樣的對坂本的敬愛崇拜,漸漸消弭了他和陸奧之間的隔閡。在志士們的奔走交流中,田中對於傳說中的朝廷公卿的倒戈,以及坂本龍馬苦心策劃「大政奉還」略知一二,維新的理想即將實現,日本即將改天換地,田中自己絕不願意在此時此刻死去,像坂本先生和中岡先生那樣壯志未酬地含恨!他也不願意陸奧陽之助就在此時此刻死去,就像陸奧以往譏諷在天誅行動中犧牲志士時常說的那樣「除了博點虛名,死得一點價值都沒有!」
二十三歲的陸奧陽之助低頭望著這年紀比自己還大一歲,在武裝倒幕鬥爭中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險情,但長著一張娃娃臉,看上去比自己年幼許多,還像孩子一樣稚氣的田中顯助,苦澀地想,你暗示的那些政壇變局,既然連你田中也都知道,我作為坂本老師的書記,怎麼可能全然不知?怎麼可能想不到如今還在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志士們,數月之後也許就將大權在握,原本的一條賤命頓時就身價倍增?
但人的價值,不是這麼算的!
為了將來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此時此刻不去做身為弟子,身為同志,能為師長做的最後一件事,那還是人嗎?那還配談做人的價值嗎?
「哈哈哈哈……」陸奧突然拍著田中的肩膀狂笑起來,笑聲中帶著苦澀的發洩:「田中兄你說什麼呢,這一點也不像你,你以前幹過的冒險勾當還少嗎?丟幾條命都不夠的。這回也該我去體會一下冒險的滋味了!你們喜歡做的事,我偏不做,你們不願做的事,我偏做,這才是我啊,這才是天生討人嫌的陽之助啊,哈哈……」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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