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齋藤一都率領護衛隊從早到晚地跟隨三浦休太郎的行動,有時是八個人、有時是七個人,紀州藩設在京都的藩邸位置十分偏僻,每次出行往返的路程都頗為遙遠,這延長了新選組隊員工作時間,而擔任護衛,最為重要的就是良好的精神狀態和敏銳清醒的頭腦,長期疲勞是無法做好護衛工作的。於是齋藤讓手下的兩個伍輪流出勤和休息,不過他和大石鍬次郎則是每次出行必然守護在三浦左右。
除了三番隊,原田左之助統領的七番隊也密切保護著紀州藩的其他幾名高級藩士,副長土方歲三更是率幾名直屬隊隊員住進了紀州藩邸為其提供保護。
如此嚴密的保護措施讓白川村的維新志士們越發感到氣沮了,這麼多年來,他們多少次試圖向新選組發起挑戰,或堂堂對陣,或星夜奇襲,但每次的結果都是傷亡慘重,更何況這次對方是有備而來防備嚴密,硬衝上去不是送死嗎?陸奧陽之助努力地徵集志願刺殺三浦的敢死隊員,但在陸援隊中響應卻是寥寥,副隊長田中顯助和香川敬三都不願加入,隊員中只有不足十人願意跟從,反倒是好幾名被坂本龍馬的人格魅力折服的平民鬥志高昂地報名。
當然在敢死隊中少不了中井庄五郎的身影,這名綽號「殺手庄五郎」的十津川藩浪士年僅二十歲,但他在京都短短兩年間的殺戮記錄,已經足以讓佐幕官吏和治安部隊膽戰心寒,他更是擁有兩度殺死新選組隊員,與新選組沖田、齋藤、永倉三人交手而全身而退的奇蹟經歷。但因為庄五郎年紀輕,文化水平不高,許多維新志士只把他當成個粗魯野蠻的殺人工具,態度極為輕視,可在與坂本龍馬的唯一一次偶遇中,坂本卻用完全平等親切的態度,和庄五郎同席飲酒暢談時事。就是這一面之緣,讓庄五郎感激地念念不忘,為了替這世上唯一平等對待自己的人報仇,他壓根不考慮任何風險。
另一名化名宮地彥六的宇和島脫藩浪人也是如此,僅僅是數年之前曾經和坂本龍馬有過一次交談,就成了他加入刺殺者行列的理由。
再加上陸奧陽之助本人和兩名跟隨他一起來京都辦事的海援隊隊員,總算湊成一支十六人的敢死隊,但這支隊伍裡除了中井庄五郎和宮地彥六之外,其他人的劍術都沒經過實戰檢驗,就連陸奧本人,也對自己的劍能不能真正殺得了人感到心虛,在他腰間除了大小兩刀,還別著一支大號左輪手槍,這是坂本龍馬的遺物中的一件,美國史密斯-威森公司最新產品,可以裝填六發0.32英寸(10.3毫米)口徑子彈,槍彈威力大得足以一顆子彈就打翻一名壯漢,但射出全部子彈之後的重新裝填則極為麻煩,因為子彈和發射底火是需要分別裝填的。
不過陸奧並不會考慮射出六發子彈後的重新裝填問題,六發子彈射出之後,不成功,便成仁,不會有第三種結局。
京都在一觸即發的政治空氣中迎來了慶應四年的臘月,各方勢力的角力談判越發激烈,但新選組的日常工作並沒有什麼改變,依然日復一日地巡邏、執勤,齋藤已經習慣了那賣餅的小孩在屯所裡的身影,也習慣瞭如何與三浦休太郎,以及他周圍的那些隨員護衛打交道。
半個多月過去了,針對三浦的暗殺流言已經傳播了許久,卻一次意外事件也沒發生,這讓三浦休太郎開始有些厭煩被看守得密不透風,出於安全考慮許多風月場所都不能去,許多尋歡作樂活動都無法進行的枯燥生活,他終於忍不住了,要痛痛快快地辦一場宴會,完全徹底地放鬆一下心情。
這將完全是一場私人性質的宴會,並不會宴請任何幕臣或公卿,只為三浦休太郎玩得盡興,在齋藤一的安排下,宴會地點設在花屋町的天滿屋,這裡距油小路很近,是新選組隊員極為熟悉,周圍每家每戶的情況都摸得一清二楚,絕對沒有安全隱患的一家酒屋,其裝修格調以及酒菜的檔次也完全配得上三浦休太郎的身份。
對於三浦休太郎的陪臣、護衛來說,唯一感到不爽的是,出於安全理由,齋藤、大石等新選組隊員,也將參加宴會,在三浦身邊拱衛,以防備萬一。但這些卑賤的野人算個什麼身份,也有資格和三浦大人同席嗎?
護衛們出入紀州藩邸時禁不住抱怨連聲,卻未曾想到,在紀州藩邸打掃修整庭院的下人就是維新志士早早埋下的密探,三浦休太郎的行程安排毫無任何保留地傳到了陸奧陽之助的耳中。
「行動,就是今天了!」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全身繃得緊緊的,向敢死隊隊員們發出號令,「目標,天滿屋,現在不想參加的同志可以退出,沒有關係。」
但沒有一個人離開隊列,個頭高挑的中井庄五郎甚至臉上顯出了一抹微笑,庄五郎雖然年輕,鬍子毛髮卻很濃密,以往總是一頭亂蓬蓬的,像頭野性十足的小熊,但今天他卻剃去了鬍鬚,臉龐下巴光溜溜的泛著青色,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儼然是煥然一新的英俊武士模樣。
望著庄五郎面上瀟灑的笑容,陸奧陽之助卻禁不住呼吸急促起來,他終究是個凡是講道理的秀才,對於殺人這檔子事無論如何不能像庄五郎那樣從容,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他取出自己的宗十郎頭巾,戴在頭上,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其他隊員也各自裹上掩人耳目的頭巾,同時每人都準備了一條白色毛巾,以便在夜戰中分辨敵我,有的隊員從懷裡取出信件或是其他的什麼物件,託付給留在營地的同志。
「出發!」
十六個人的敢死隊離開白川村的陸援隊屯所,沒有直抵天滿屋,而是先在隔著兩道街的一家小酒屋待命,因為峰吉的消息,齋藤一率領七名隊員不久之前才剛剛離開新選組屯所去紀州藩邸接應三浦休太郎一行。
陸奧陽之助在座位上一面呷著清酒,一邊等待各路探子傳來的最新情報。
「三浦一行已經到了天滿屋,在二樓的房間擺開宴席。
「從祗園請來的幾名歌妓也到了,三浦的紀州衛士和新選組隊員都在開懷暢飲。
長久的等待,除了一兩個人之外,其他同志都開始焦急不安,有人拉開酒屋的門:「外邊已經全黑了,可以開始行動了吧!」
「不,再等一等,等新選組的傢伙爛醉了再動手更有把握。」
可新選組隊員個個都是好酒量,要喝得爛醉還真不是那麼容易,即使是順著三浦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暢飲,依然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在武士禮儀方面無可挑剔。相反倒是紀州衛士們,雖然一開始都用著苛刻鄙夷的眼光看著酒席中的新選組隊員,想看著這些下等人失儀出醜的樣子,但不一會兒就不勝酒力,身子搖搖晃晃,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
「喂,齋藤助勤,你們就不懂得一點點享樂之道嗎?坐得跟泥胎一樣,讓……大人看著都不開心,新選組裡都是你這般的古板人嗎?」一名侍衛一邊脫著外套,一邊醉醺醺地嚷著齋藤一在新選組內的職銜,好像他是齋藤的直系長官一樣呼來喝去。
齋藤向前傾著身子,似乎在認真凝聽他的話,臉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卻不知是為了應付這人的話語而勉強擠出笑容,還是嘲笑紀州衛士的外強中乾。他酒量很深,幾乎毫無醉意,但屋子裡燒得過旺的火爐以及屋內擠得滿噹噹的人卻讓他感到悶熱不堪,尤其是那幾名美妙歌姬在彈琴弄姿,在鶯鶯笑語,讓他想起之前他睡過的女人——那可比眼前幾個貨色正點多啦!可當他回憶起十分相好的相生太夫那張柔美面龐時,卻好像隔著一層薄霧一樣模模糊糊,這讓他不禁更覺渾身燥熱,胸膛被鎖子甲勒得氣悶,他隨手就解開胸前的羽織紐帶,想把鎖子甲脫了,喝個痛快。
但解開身上護甲並不輕鬆,第一步是脫掉籠手,而固定籠手的繩子是從脖頸之後交叉綁定,把兩幅籠手連接在一起的,要脫籠手就非得解開脖子後面的系扣不可,動作很大,還需要其他隊員的幫忙,齋藤剛想招呼身邊的宮川信吉幫忙,卻凜然想起這幾天紀州衛士眼中鄙夷的目光,於是勉強打消了解脫護甲的念頭。
就算是擺擺樣子,也讓你們看看,誰才更有點武士樣子吧。
也許因為少時吃過不少上等武士的欺辱,齋藤向來放浪形骸,對所謂武士禮儀不屑一顧,現在勉強擺出的儀態只是土方歲三鐵腕苛責調教下的產物。不過此時此刻,他面對那些已經東倒西歪,的紀州衛士,倒是感到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不過紀州衛士雖然已個個口齒不清,但也沒放過他:「齋藤助勤,這,這麼好幾天了,還沒請教你是哪國人呢?」
「播州明石。」對於自己的出身藩國,齋藤倒是從不刻意隱瞞。
「呀,真的嗎?一點播州口音都聽不出來呢。
「想必是在大阪或江戶藩邸裡出生的,是吧。
「聽說播州自古以來出產名刀,齋藤助勤的佩刀想必大有來歷呀。」衛士們你一眼,我一語,倒像是在議論著動物園裡的一隻什麼新奇動物。
「齋藤助勤,今晚難得大人這麼有興致,你也助個興,唱個家鄉的歌曲麽。」
「唱呀,唱呀。」
齋藤冷冷地聽著這些胡言亂語,若是平時他壓根就不會理睬,但今天他似乎感到有些異樣,究竟是什麼異樣自己也說不清,只是有種十分熟悉的驚懼不安,而應付驚懼,最好的辦法則是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是做些平時壓根不會做的事。
「漆黑冰冷的月夜,船過明石灣,依依搖櫓穿海峽,從此見不到家鄉……」突然聽到一個低沉的嗓音哼唱起陌生的曲調,新選組隊員們耳朵都直了,就算還有幾分醉意的也都頓時一掃而空,他們多多少少也都是跟了齋藤幾年的老部下,但也是第一次聽到齋藤唱歌,唱家鄉的歌!
年輕的隊員們暗中極快地交換著促狹的表情,眼神裡藏不住笑意,發掘長官身上的秘密對於小兵來說從來都是一件樂事,何況是從雖然秘密很多但被爆料內容極少的齋藤一身上。
而對於暗中隱蔽在天滿屋外偵查的探子來說,這聲線獨特的歌聲卻有別樣的意義。
「那是新選組齋藤一的歌聲!看來他已經很醉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好,行動!」
陸奧把酒錢付清,敢死隊員們整肅了衣衫,把用於辨別身份的白毛巾纏在額頭上,魚貫而行走出酒屋,默默無聲地踏著雪向天滿屋前進,這是今年冬天京都的第一場雪,積雪並不多,覆蓋在路面上的只有薄薄的一層。但草鞋踏在積雪上的吱嘎響聲,卻讓隊伍裡每一個人都想起著名的赤穗四十七浪士,那場在一百六十五年前發生的復仇之戰。此刻他們覺得自己就是當代的赤穗浪士,屠戮奸賊的義舉也將被傳頌於天下,皚皚的白雪,恰能映照他們的胸中對維新事業的純粹忠誠。
按照事先就議定的分組,陸奧親率領七個人正面攻擊,直接殺上二樓,岩村精一郎等六個人在一樓樓梯把守截擊脫逃者,後門則安排了兩個人把風。
中井庄五郎大步流星,輕捷地躍上樓梯,原本樓梯口應該有一名紀州衛士放哨的,但這名哨兵早就耐不住寒冷和寂寞而也溜上二樓喝酒取暖了,這倒讓庄五郎省得多殺一個人,他來到二樓的宴會房間外,猛地拉開格子門。
「請問您就是三浦大人嗎?」溫暖的房間裡突然灌進一陣清冽的寒風,只見一名高大英俊,卻面無表情的年輕武士突然出現在門口。早已醉意朦朧的三浦休太郎完全忘記了自己還身處危機之中,只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立刻本能地應答道:「嗯,正是……」
齋藤一聽到三浦休太郎的應答就知要糟!須知防備刺殺的第一訣竅,就是讓殺手不知道誰才是行刺對象,房間裡紀州人個個爛醉如泥衣冠不整,那闖入者既然首先詢問三浦的名字,顯然根本不認得三浦是誰,才要言語之中確認一下,誰知毫無戒心的三浦居然應答了!只見那年輕武士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飛馳騰躍,瞬間就躍過了數名紀州衛士,趨近三浦休太郎面前。
「奸賊,納命來!」沒有人看清年輕人如何拔刀出鞘,就只見寒光一閃,向著三浦休太郎的頭顱當頭劈下,三浦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若木雞,連逃都不會逃了,只是僵直地等待著刀鋒的劈落。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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