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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血浴天滿屋(四)


  伴著紀州藩士的齊聲驚呼,呼嘯而至的刀鋒已劈中三浦休太郎的面頰,鮮血湧了出來,那染血的打刀卻驟然停頓在空中,再也沒有下劈半分。

  同樣沒有人看見齋藤一何時拔刀,但齋藤一手中的打刀已經砍中中井庄五郎,這一刀砍得極深,從咽喉到胸膛劈出深邃的傷口,鮮血像泉水一樣噴射而出,灑得半個屋子都是,中井庄五郎微微扭過頭,望著齋藤一,這曾經殊死交手過的仇敵,明朗的目光裡閃過一絲遺憾,就迅速黯淡下去,隨著大量混雜氣泡的鮮血噴出體外,他的生命也在飛速流逝,身軀搖晃著癱軟傾倒,但不知什麼力量卻支持著他的身體在下墜時勉強穩定著身體,雙手緊握打刀,似乎要重新躍起再度揮刀一般。

  齋藤一唯恐庄五郎不死,正準備再狠狠補上一刀,卻突然餘光瞥見一道刀光正向自己劈來,那呼嘯的速度和刁鑽的角度,無論舉刀格擋還是撤步躲閃都根本躲不開。方才庄五郎眼中只有三浦,卻完全忽略了齋藤在側翼的攻擊,才讓齋藤一招得手,擊斃了擁有絕頂居合術的庄五郎,但此刻齋藤犯了同樣的錯誤,他為了保護三浦休太郎的安危,一心只想殺死庄五郎,卻沒有防備敢死隊的第二號攻擊手宮地彥六已經飛奔而至,把攻擊目標瞄準了自己。

  情急之下,齋藤抬起右手格擋劈向自己胸口的致命一刀,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感到右手腕傳來一陣錐心徹骨的劇痛,手中的打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板上。宮地彥六一擊得手,雙手高舉打刀由上至下以雷霆之勢劈向齋藤的頭頂,齋藤忍著疼痛側向一滾,勉強避開這凌厲的攻擊。宮地彥六作勢要橫掃一刀,齋藤再避,宮地這招卻是虛招,他逼退了齋藤,轉身攻向捂著流血的面孔正在屋裡跌跌撞撞地逃命的三浦休太郎,但宮川信吉已經拔刀出鞘,擋在了他和三浦之間。

  宮地彥六陰陰一笑,刀尖一退一吐,舉重若輕地撥開宮川的刀鋒,一個突刺就刺中了宮川的胸膛,宮川踉蹌後退兩步,左手摀著傷口,右手握著刀,依然擋在三浦身前,此時其他紀州衛士也都從醉意中清醒,紛紛拔刀攻向刺客,但更多的敢死隊員從門外湧入,和新選組隊員、紀州衛士展開了混亂的白刃戰。

  齋藤一欺身左手撿起自己的刀,卻握不穩,因為刀掉落在庄五郎身邊的血泊中,刀柄滑膩膩的全是血,眼看自己的屬下都在與敵激戰,自己卻右手受重傷廢了一半戰鬥力,他又急又惱。眼看刺客有備而來,個個都是高手,人數更是不知多少,要救三浦的命應該怎麼辦? 「應該熄燈!」他火光電石地對當前形式做出了判斷,正要喊出這道命令。 「熄燈!熄燈!」大石鍬次郎的喊聲搶先一步吼了出來。

  熄滅燈火,與敵進行夜戰,這是每名新選組隊員都曾反複訓練過的必修課程,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每名新選組隊員都敏捷乾脆地踢翻踩滅周遭的燈火,房間裡的光線從亮轉暗,迅速黯淡下去,最終變成漆黑一片。

  陸奧陽之助是最後一個衝進二樓宴會房間的,他一邊登上樓梯一邊拔出左輪手槍,扳起機頭,隨時準備開槍,但當他衝進房間,看到的卻是一片黑暗之中,無數個黑影在晃動、廝殺、扭打,雖然借助從窗口映射進屋的月光可以大概分辨出每個人影,再仔細一點也能勉強認出哪些人是頭纏白毛巾的敢死隊員,哪些人是紀州藩士,但在這種敵我混雜,殺成一團的戰局中,怎麼開火?該瞄著誰來打?怎麼打才能不打到自己人?

  「失算!」陸奧心中悔恨不已,將手槍收回腰間,拔出打刀,衝進黑暗中的殺戮場。

  敢死隊員雖然人數不多,其中的頭號高手中井庄五郎也率先犧牲,但他們每人都懷著滿腔仇恨,鬥志旺盛,一味傾盡全力地進攻,面對這樣悍不畏死的敵人,新選組只能苦苦支撐,拼命死守,掩護三浦休太郎的撤離。三浦休太郎一開始被刺客的襲擊嚇得魂不守舍,竟然想往樓下逃,但被大石鍬次郎一把拽了回來——刺客既然敢堂而皇之地攻擊二樓,在一樓必然早已埋下伏兵,下樓就是送死。大石從懷裡掏出木哨,一邊吹響呼喚隊友支援的尖銳哨音,一邊揮刀抵擋刺客的進攻,另一名隊員前野五郎緊緊貼在三浦身邊,推搡著他逃向另外一道格子門——沿著這道格子門通往三樓的天台,如果逃上天台,只要把守著通往天台的狹窄樓梯,刺客就很難得到攻擊三浦的機會。

  即使是在黑暗中,但三浦休太郎的服飾依然異於旁人,能被刺客分辨,敢死隊員悄無聲息地追趕上去,雖然大石鍬次郎左劈右砍連連擊中對手,但敢死隊員即使是被砍中、受傷,依然亢奮地拼命向前衝刺攻擊,前野五郎劍術並不精良,難以招架,他知道此刻要以三浦的安全為首要,即使自己丟掉性命也不能讓三浦死了,於是拼命把身子擋在刺客之前掩護三浦逃走,頭上肩上都被砍中,他感覺不到自己受傷,依然沉默地揮動著佩刀。

  在屋裡已有半數以上的紀州衛士被砍倒,餘下的也負傷失去了戰鬥力,宮川信吉早已身中數創力竭倒地,新選組只剩齋藤一率領三名隊員苦苦支撐。黑暗會讓人對距離和速度的判斷力變得駑鈍,無論多艱苦的夜戰訓練也無法改變這個客觀規律,往往是當呼嘯的刀鋒已經逼近,才能意識到危險而加以防禦,齋藤一左手握著滑膩的刀柄,本能地抵擋著敵人蜂擁而來的攻勢,什麼一刀流、什麼天然理心流、什麼無外流,這些流派的招數都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了,只是像夢遊症患者一樣胡劈亂砍,敵人砍過來,就衝著敵人的刀刃砍過去。有三四次,齋藤感到敵人的刀擊中了自己的身體,卻不覺得疼痛,也許是右手的傷實在疼得太厲害了。他也好幾次感覺到自己的刀已經切切實實地刺中了敵人,但也不知道是刺中了身體什麼部位,有沒有把對方撂倒,一切都跟做夢一樣,模模糊糊,捉摸不透。

  敢死隊員們同樣也陷入了目標不明的亂戰,但他們廝殺之中本能地發現了齋藤一是最剽悍難纏的敵手,於是環繞著他全力猛攻,一名敢死隊員繞到他的身後,高舉打刀要給他致命的一擊。齋藤正奮力抵擋的正面攻擊,對於身後的危機毫無察覺,不遠處的梅戶勝之進卻恰巧看到了這一幕。

  雖然是在黑暗中,但新選組隊員們對於同伴之間的身影卻認得分外準確,從揮刀的樣子,邁步的架勢,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誰是誰,梅戶早就認出了齋藤的身影,只是自己也在與敵奮戰,無法靠攏支援,此刻看到一個黑影出現在齋藤身後,高高舉起了刀,梅戶忘記了發出聲音將會給自己帶來的危險,一邊高吼著:「後面!」一邊箭步衝了過去,整個身子撞向那名正向齋藤砍出致命一刀的敢死隊員。

  敢死隊員被撞了個踉蹌,心中怨恨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讓自己錯失了殺死新選組悍將的機會,反手一刀深深刺入梅戶勝之進的左大腿,拔出刀後,又是一連串的又刺又砍,梅戶勝之進一點抵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砍倒在地,他渾身流著血,掙扎著想抬起頭看一眼齋藤的安危,卻已經是力不從心,全身的氣力都消逝了。

  齋藤一因為梅戶的示警和掩護免遭一劫,他跳出對手的包圍圈,與剩餘的兩名隊員背靠背站在一起,繼續戰鬥,他們三個身上都有傷,無論是攻擊還是防禦都達不到平時的勇猛敏捷,但敵人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敢死隊員身上都沒有披護甲,白刃戰對他們造成的傷害更為顯著,負傷者不是胸腹中刀流血不止,就是整條臂膀都被斬斷,仍有攻擊能力的也不過三四個人,卻都是負傷不退、刀法狠辣的老手,他們想迅速結果眼前的勁敵,追討三浦的性命,但齋藤等人卻是寸步不讓,死死地攔住他們的去路。

  隨著時間的推移,木哨的尖嘯停止了,重傷者的呻吟聲也停止了,因為血腥廝殺而紛亂嘈雜的天滿屋內一時間呈現奇異的安靜,黑暗之中,除了刀鋒相交的碰撞,以及雙方戰士的喘息聲,再無其他聲響,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在黑暗中自己發出的聲響將成為敵人的進攻目標。

  「三浦討取!三浦討取!」興奮的聲音突然刺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三浦討取,撤退!」又是不知誰的喊聲。敢死隊員們個個又傷又疲,本來已經懷定死志,心想著自己人生的結局就是戰死在這裡了,但三浦成功討取的消息又讓他們重新萌發了活下去的希望,是啊,既然大仇已報,那麼還留在這裡打殺還有什麼必要呢?不要管剩下的幾個新選組蠹賊,回屯所報告同志們這個好消息才是現在應該做的。

  但三浦的人頭還未割下,還未驗明正身,就這樣認為大仇已報是不是太匆忙了?

  正當敢死隊員們猶豫不決時,遙遠的街道上傳來尖銳的木哨聲,正是新選組彼此用來聯絡援助的哨聲,這意味著新選組的增援部隊正在向此處奔來,此行同志都是維新幹才,未來都將是建設國家的希望,不能都折在這裡,陸奧當機立斷,吼道:「撤退!」他招呼著其他隊員立刻攙扶起重傷者,向房間門口的樓梯奔去,自己揮著刀且戰且退,為隊友斷後。

  齋藤一發現了敵人正在迅速退卻,也聽出方才吼叫「三浦討取」的正是前野五郎和大石鍬次郎,他們的吼聲證明他們都還活著,三浦休太郎也活著,那麼今晚這一仗,新選組就又打勝了,他長出了一口氣,也無心去追殺正逃走的敢死隊員,而是轉身走向三樓的天台,查看三浦休太郎的狀況。

  但另外兩名隊員則依然戰意高漲,他們都是宮川信吉的好朋友,眼見宮川在一開始的白刃戰中就被砍倒,生死不知,心中湧著為好朋友報仇的激憤,撒開腳步追了上去,船津釜太郎走在前頭,三步併兩步地沿著台階往下跑,在只剩四、五級台階就到地面的時候,他赫然望見一個身影屹立在黑暗的樓梯口,手中握著一支「短火銃」。

  「嘭!」

  一聲天崩地裂般的槍聲從樓梯口炸響,船津釜太郎應聲倒在樓梯上,沿著樓梯翻滾著跌落地面。陸奧陽之助又連發了數槍,但因為左輪的後坐力太大而沒有擊中目標,但也足以把中條常八郎駭得不敢上前了。陸奧收起手槍,轉身就逃,他們匯合了原本在一樓、在後門把守的隊友,踉踉蹌蹌地沿著預定的逃跑路線發足狂奔,他們一路跑,一路灑下淋漓的血跡,顯然許多隊員傷得很重,只是依然靠著一口氣還在支撐,陸奧一邊跑一邊清點人數,十五個人,唯獨少了中井庄五郎,想起那高個青年臨行前臉上的瀟灑笑容,他心中一陣疼痛,但有想到坂本老師的大仇已報,自己也不再是被同志盟友所嘲笑的不敢動刀槍的秀才書生,又禁不住感到一絲寬慰。

  齋藤一衝上三樓的樓梯,見大石正持刀凜然把守著樓梯口,前野五郎則在天台上保護著三浦休太郎,他走到三浦面前:「奸賊已經逃跑了,但您現在還不是絕對安全,請您聽從我的安排,從另外一道樓梯直接走下油小路街道,新選組的增援部隊會在那裡和我們匯合。」

  「好的,好的,一切就都聽二郎安排了。」三浦顯然還是驚魂未定,他抓著齋藤的衣袖,喚著他的化名,此時陸奧的手槍開火的聲音正接二連三地傳來,齋藤除了知道眼前的大石、前野兩人還活著,其他的部下都生死不知,心裡其實是焦躁萬分,但沒有辦法,只能留在三浦身邊,因為此時三浦身邊的防衛力量實在是太薄弱了。他引領著三浦沿另外一道樓梯蜿蜒曲折地下樓,來到寬闊的街道上,齋藤掃過眼前的景物,只一眼就知道當時大石鍬次郎突施冷槍刺死伊東甲子太郎,就是在這裡,但這與今日之事無關。三個人把三浦圍在中間,目光警惕地望著外圍,這時街道的盡頭出現了影影綽綽的隊列,木哨聲越來越近了。

  列隊趕來的正是原田左之助帶隊的新選組七番隊,雖然他們已經看見逃到大街上的三浦一行,但並沒有貿然奔跑過來,而是保持著巡邏隊形,一邊警惕地查看四周一邊前進。

  原田左之助走到齋藤一面前,見齋藤身上衣衫盡是破口血跡,打刀握在左手上,連忙關切地輕聲問到:「掛彩了?傷在哪兒?永倉也帶隊趕過來了,你不行就別硬撐。」

  齋藤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三浦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回天滿屋看看我們隊的弟兄。」說罷就向天滿屋方向走去,在他身後,原田駕輕就熟地指揮著七番隊隊員把三浦休太郎嚴密包圍看護起來,一名年輕隊士掏出懷裡的乾淨棉佈為三浦裹傷,事實上三浦的臉頰只是被中井庄五郎的第一刀劃破不到一寸的小傷口,只是滿臉是血看上去有些嚇人,前野五郎見增援的隊友一個接一個地來到自己身邊,護衛三浦休太郎的千斤重擔一下子卸了下來,只覺得一陣眩暈,頭重腳輕地跌坐在地上。

  大石鍬次郎依舊板著臉保持持刀警護的姿勢,經歷了這般慘烈的混戰,他居然毫髮無傷,這一點連武藝超群的原田左之助也禁不住暗中讚嘆稱奇。

  齋藤一走到天滿屋的正門外,見永倉新八率領二番隊也趕到了,各處要害都有新選組隊士在放哨執勤,船津釜太郎倒在樓梯口,一邊翻滾地掙扎一邊慘叫,兩名隊士努力按住他,為他包紮止血,槍傷從前到後貫穿了整個左胸,子彈大概是打中背後的肋骨時發生了爆炸,炸出巨大的傷口,斷裂的肋骨暴露在外,彷彿可以看到胸膛裡的肺葉和其他什麼器官。

  「嗷!疼啊!疼啊!」船津釜太郎一個勁地哭喊著,對傷口的每一下細微觸碰都引起他的聲聲慘叫,「嗷!嗷!給我個痛快吧。」肩膀受傷,正坐在旁邊包紮傷口的中條常八郎禁不住流下了眼淚,其他二番隊隊員聽著這痛苦的叫聲也人人面色發白,今天,倒在這裡掙扎慘叫的是船津,明天,會是誰呢,會不會變成自己呢?那時為自己包紮傷口或者介錯的又是誰呢?也許每個人的腦中都一下子湧入許多沉重的話題。

  永倉新八望了齋藤一眼,提著燈籠沿樓梯往二樓走,齋藤也跟了上去。走到之前的宴會房間門口,永倉燈籠遞給身邊的隊士,提刀在手,邁步走進房間,撲面而來的是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接著燈籠的一點光線,只見房間裡橫七豎八躺著許多人,有的在微微蠕動,有的已經不再動彈。齋藤努力分辨著屋內的方位和擺設,想先找到燈具點起來,在他彎腰尋覓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齋藤的衣袖,輕輕搖晃。

  黑暗中齋藤伸出左手抓住了那隻手,感覺非常冰涼無力,完全不像一隻男人的手。

  「隊長……我冷……特別冷……」宮川信吉微弱地呻吟著,齋藤想摸一下他傷在了哪裡,但無論在他身上任何地方一抓,都是粘稠的血漿,衣服沒有一處幹的地方。

  齋藤想起方才的宴會上有專用的溫酒器皿,可以溫熱酒水,他轉身摸索著翻倒在地的酒具,找到了一壺熱酒,遞到宮川嘴邊,宮川喝了幾口,微微笑了笑,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隊長……今天的酒……喝得很開心……」接著就連連嗆咳出幾大口鮮血,噴得齋藤滿臉滿身都是。齋藤擦了一把臉上的血低頭仔細一看,宮川已經氣絕身死了。

  齋藤默默站起身,心想宮川斷氣之前,說喝酒喝得很開心,究竟是指今晚三浦休太郎的宴席?還是方才遞到他嘴邊的這壺熱酒?這個問題,隨著宮川的死,怕是不可能有解答了。

  此時永倉手下的隊員已經將房間裡的各處燈具都一一點起,再加上從屋外帶進來的燈籠,把房間照得亮如白晝,之前的慘烈血戰此時才鮮明濃烈地呈現在人們眼前:血漿噴射得滿地滿面牆都是、酒具、餐具和食物滿地狼藉地散落,其中還混雜著染血的衣袖、頭髮、手指。梅戶勝之進渾身浴血地趴在牆邊,齋藤踩著黏糊糊的積血趕過去探摸他的氣息,還有氣,只是已經昏迷過去。永倉新八連忙招呼幾名隊員趕過來為梅戶包紮救治。旁邊幾名受傷的紀州藩士也在此起彼伏地慘叫,但新選組隊員來來去去,壓根不看他們一眼。

  梅戶全身上下十幾處傷口,傷勢非常慘烈,齋藤站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永倉見齋藤自從邁進天滿屋之後就一言不發,臉色青得可怕,知道他在強忍著極大的悲痛,若不稍稍排解,真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齋藤,你傷哪兒了,讓我看一下。」

  「手斷了,但要不是梅戶,我肯定死了,」齋藤喃喃地說:「方才他在後面把正要斬我的人撞開,這才傷得那麼重……」

  永倉看著他魂不守舍的面孔,也不知道如何出言安慰,他轉身看見倒伏在房間正中的一具屍體,看服色既不是新選組隊員也並非紀州藩士,顯然是刺客的遺屍。永倉蹲下來,把屍體仰面反轉。

  這是一張年輕俊秀的面孔,似乎有些眼熟,正當永倉在追憶此人身份時。齋藤冰冷地說:「是殺手庄五郎。」

  「那時我要追上去殺掉他,你偏把我叫住,這才讓他活到今天。」齋藤繼續說著,語氣中不知是自責,還是埋怨,永倉想起一年前在四条大橋上的那次遭遇戰,最後一次和沖田一起並肩作戰的往事,抓著齋藤的肩膀問道:「你殺的?」

  「嗯。」

  「沖田知道了也會欣慰的,這是他一直在追查的傢伙。」

  齋藤使勁扭了扭脖子,顯然對於這種安慰並不以為然,永倉走到他背後,幫他解開固定籠手和鎖子甲的繩子。

  齋藤想把右手上的籠手摘下來,但因為受傷的部位腫脹得厲害,已經緊緊地卡在籠手裡,拔不出來。永倉抓著籠手的指尖:「你預備好了,忍著點。」齋藤點了點頭。

  永倉猛力一拉,把籠手硬拽了下來,露出手腕腫得像小腿一樣粗的右手,與此同時齋藤發出一聲悶在喉嚨裡,像受傷小貓低低哀鳴一樣的慘叫聲。

  這一天新選組花了許多時間進行天滿屋亂鬥的善後處理,除了安頓本隊的死傷者,還要派人將三浦休太郎和其他受傷的紀州衛士,以及三名紀州衛士遺體妥善送回紀州藩邸,對於死在現場的中井庄五郎,也請來奉行所官吏驗明正身送去安葬。直到第二天拂曉時分,齋藤一依然在近藤勇和土方歲三面前進行事件的詳細匯報。

  「齋藤君,這次你處理得非常好,敵眾我寡,能保住三浦大人的安全就是最大的成功了。」近藤用極溫存和藹的語氣說道,但齋藤只是鐵青著臉,低頭不接他的話,帶隊執行任務的七個人,一夜之間一死五傷,而且自己也如假包換無可辯駁地被列入受傷者範疇,這對齋藤的自尊心是非常大的打擊。

  「齋藤,隊裡已經為受傷隊員請了最好的醫生,不要擔心,快點把手養好,還有許多事等著派你去做。」土方在得知齋藤的右手只是關節脫臼,而並非骨頭折斷致殘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他的語氣中則聽不出半點異樣,一如既往地例行公事。

  齋藤一走出局長房間,天還沒有大亮,新選組屯所中迴盪著船津釜太郎的慘叫,這呻吟聲已經響了整整一夜,擾得沒有一個隊員可以睡得著覺,但現在,這聲音已經漸漸低落下去。

  這天晚上,船津釜太郎死了,他是活活疼死的,從中槍到斷氣的十幾個小時,其中每一時刻對他來說都是生不如死的悲慘折磨,船津釜太郎和宮川信吉也是最後兩名在京都身亡,安葬在京都的新選組隊士。

  天滿屋血戰兩天之後的十二月九日,隨著「王政復古大號令」的頒發,幕府統治在政治上宣告死亡,作為幕府直屬部隊的新選組,未來的命運也就一目了然了。


注1:很多資料包括永倉新八的《浪士文久報國記事》裡面註明「天滿屋事件」中新選組齋藤隊有一名隊員叫中村小二郎,這是沒錯的,但是問題是,陸奧宗光(即本文中陸奧陽之助)的少年時代原名就叫中村小二郎,為了避免混淆,這裡就換了一個隊員,原本天滿屋事件中的齋藤隊出動隊員就有不同的說法,我這也算不得篡改歷史。

注2:新選組鼎盛時期有10個分隊,這個編制也為愛好者所熟悉,但在伊東率領大量精銳幹部隊士離隊另組御陵衛士之後,10分隊體制已經解體,縮編為七個分隊外加局長直屬隊了,原田左之助這一時期是七番隊隊長。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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