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短篇】天然理心流


江戶 市谷 甲良町 試衛館。

  這是轟動日本的黑船來航之後的第六年,距離兩百多年來一貫執行鎖國政策的德川幕府被迫簽下友好通商條約,向歐美列強敞開國門也過去了四年。日本這個制度上依然維持著領主分封制的古老封建國度,正緩慢地但無可逆轉地被納入帝國時代的貿易殖民範圍之內。

  表面上看,江戶還是每條街區都喧鬧而勃發生機,甚至因為開放與外國通商而比往昔更繁華的首府,但繁華的都市無法掩蓋的,是湧動的政治暗潮和思變的人心,在國家外部憂患威脅下,承平已久武備鬆弛的民風驟然變得重新崇尚刀劍和武學:幕府為培養軍事人才而新近開辦的講武所竟出乎意料地成為江戶的時尚中心,講武所學員所留的髮型、所穿的服裝款式、平時交談的口頭禪等等無一不成為江戶男孩子渴望模仿的目標,講武所內劍術高手擅用的實戰型佩刀(刀身格外長、切先簡單而鋒利、幾乎完全沒有裝飾)更是引領著新制日本刀的款式潮流。

  除了講武所,各家劍術道場也異乎尋常地繁榮起來,湧入了無數從日本各藩國千里迢迢趕來,立志學武報國的熱血青年。就連試衛館這家在江戶開辦不到二十年,傳授被其他流派蔑稱為「田舍劍法」的天然理心流劍術的小小道場,也擁有了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多的入門弟子和學徒。

  試衛館的道場主名叫近藤周助,是天然理心流三代目宗家(第三代掌門人),但近藤周助早已年過六旬,體能狀況難以勝任繁重的劍術教授和道場的日常經營工作,如今道場的實際掌管者是他的養子近藤勇,近藤勇已經取得天然理心流指南免許身份,也就是獲得了獨立開館授徒資格,接掌天然理心流宗家身份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此刻,在試衛館道場內,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端端正正地跪在神壇之前讀著一段誓詞,近藤勇嚴肅地站立在神壇旁邊,盡量讓自己顯得威嚴。

  「天然理心流內涵精深、流傳已久,在下渴望鑽研其一二已久,謹願拜入門下孜孜以求。」

  「在下誓言:

   在未獲指南免許資格前,絕不將本派技藝私相傳授,即使父母、親子、兄弟也概不例外。

  學藝未精之前,絕不與其他流派比武。

  絕不批判貶低其他流派劍法。

  絕不因學藝不精停滯不前,而怨恨師傅。

  以上諸誓詞條文若有違背,天神、地神及日本國內大小神明、熊野三社、鹿島大神宮俱降神罰、天罰於我!

  天然理心流

  土方歲三」


  跪在神壇前的青年,朗朗讀出以上誓詞,向前移動半步,抓起神壇邊早已預備好的鋒利短刀,劃破右手食指,看著鮮血湧出,然後把食指按在書寫了誓詞的「神文帳」上。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土方歲三看著那鮮紅的指模印記,長久以來搖曳不定的心情立刻輕鬆下來。

  土方歲三是江戶附近多摩郡石田村豪農土方家的第六個兒子,在他出生之前父親就已經去世,雖然家境還算殷實,但按照日本的習俗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家業,其他兒子只能自謀生路,於是十歲那年,歲三被送到江戶的一家吳服店當小伙計,但還沒做滿一年就因為和工頭頂嘴被店家趕了出來;之後兄長們幫他找了幾份別的學徒工作,但都幹不長。後來歲三的二姐嫁給了佐藤彥五郎,一位在村里擔任名主(後世的村役人,相當於中國的村民小組長),既有威信又血氣尚武的青年豪農,彥五郎在自家屋舍旁邊也開了一間天然理心流道場,他特別喜愛歲三伶俐好勝,邀他到自家的道場練武,在那裡,十四歲的土方歲三第一次見到了宮川勝五郎(後改名近藤勇)。

  比歲三大一歲的勝五郎也是農民的兒子,出身上石原村,距離石田村很近,自從拜入近藤周助門下習練天然理心流之後,劍術進步非凡,僅僅八個月就獲得目錄資格,被譽為天然理心流創立門派以來第一號的天才。土方歲三聽了許多這樣的稱讚,很不服氣,一心要在道場上擊倒這位眾望所歸的天才,讓大夥兒大吃一驚。

  可現實很殘酷,隨著竹刀一次次準確有力地劈中歲三的胳膊,腦袋,肩膀,他知道自己輸得一敗塗地。接下去的幾個月,歲三收起了淘氣,日夜不停地苦練,不是成百上千次揮動沉重的練習用劍,就是「威逼利誘」其他習武少年戴上護具陪他做稽古。終於勝五郎——此時已經正式成為近藤周助的養子,改名島崎勝太(島崎是近藤周助的舊姓)——再次來到彥五郎家的道場稽古授課,歲三手握竹刀憋足了勁頭再次發起挑戰。

  「哼!可惡啊,又給你打敗了,我天天苦練的招數,完全用不上,阿勝,你敢不敢教我幾招管用的!」土方歲三沮喪地摘下護具面罩,氣喘吁籲地嚷著,這番稽古的結果可想而知。

  「教給你有什麼不敢的?在你學這些招的時候,我也在繼續精進劍術呀,劍道之路是沒有止境的!」島崎勝太一本正經地回應,隨即擺出架勢開始像模像樣地示範劍術動作,幾天下來,兩個少年已經成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島崎勝太從小最愛看中國的古典小說例如《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在他心目中,阿歲、自己、彥五郎,雖然都出身農民,身份低微,但互相勉勵,苦練武藝,都有著不凡的毅力和勇氣,不正是《三國演義》裡桃園結義的「劉關張」翻版嗎。

  「我嘛,就是關羽!我最喜歡忠心不二的關雲長啦,阿歲你年紀最小,就是張飛!將來你一定要留一大把鬍子啊!」島崎勝太自我陶醉地嚷嚷著。土方歲三哭笑不得,剛進入青春期的他長相十分清秀,不要說鬍子,嘴唇上的絨毛都是又淺又細幾乎看不出來,發展成「張飛」的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

  「這裡又沒有桃園,我可沒說要跟你結義呀。」

  「這是比喻,比喻!對了阿歲,你也拜入天然理心流,來江戶學武吧,這樣可以接受周助大人的親自指導,劍術提高會更快的!」

  「謝謝阿勝的好意啦,但恐怕不行啊。」

  「為什麼?」

  「我沒有家業可繼承,得掙錢養活自己啊,兄長幫我聯繫了日本橋大傳馬町的吳服店,明天我就要到那兒做工了。」

  於是土方歲三離開了彥五郎的道場,再一次踏上打工之路,在這家吳服店他做了沒多久,就因為和店中女工傳出戀愛緋聞而被開除,這實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半途而廢的工作了。最后土方歲三靠著家傳的一張「石田散藥」配方賣起藥來,他一邊行走於關東各地製藥販藥,一邊業餘堅持修習劍道,那沉重的是一般竹刀分量幾倍的天然理心流專用練習用劍扛在他的肩頭,成為他區別於其他商販的獨特標誌。

  這期間每次路過江戶,土方歲三總會在試衛館住幾天,練上幾天劍,再度改名為近藤勇的阿勝多次勸他拜入天然理心流,因為如果不正式拜師就無法獲得一些高深劍術要訣的習練資格,但土方歲三總是一一拒絕,練劍歸練劍,不願正式入門,他覺得規矩、框框太多,連和其他門派的稽古都不允許,太不符合他血氣好鬥的脾氣,而且成日蝸居在小小的試衛館裡,哪比得上自己一邊賣藥一邊行走江湖的逍遙自在。

  但如今土方歲三的想法漸漸發現了變化,在江湖賣藥的多年間,他見過太多的武士和浪人,其中不乏圖有虛表之輩,他一方面對這類人不屑鄙夷,一方面也難以抑制地想:「這樣的人也能當武士,我的才智不知道勝過他們多少,為何竟當不成武士呢?」

  士、農、工、商四民分界,是日本自古以來嚴格執行、不可逾越的階級劃分,但個別人的階級躍升則並非不可能,例如農民之子宮川勝五郎如今就成了武士家養子近藤勇。土方歲三從未奢想過自己能成為武士家的養子,但他走南闖北,見識漸廣,親身感受了日本此刻的動盪不安,他內心深處似乎有個隱隱約約的暗示,暗示著整個世事將會天翻地覆,成為草莽英雄奮起的舞台。

  在這個時候,自己倒真的應該和「結義兄弟」站在一起呢,土方歲三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想起少時阿勝那稚氣的宣言,於是徑直走向試衛館的大門。

  這一年,是安政6年(1859年),近藤勇25歲,土方歲三24歲,距離著名的新選組建立,還有4年時間。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5263&pid=526476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一)

歷史背景:慶應四年(1868年)八月,戊辰內戰中的會津戰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隨著東北諸藩的相繼降伏,會津藩的抵抗力量被新政府軍三麵包圍在會津藩若松城和周圍的少數孤立陣地中。幕府將領大鳥圭介率領2000多名精銳幕軍逃離會津轉進仙台,這加速了會津藩的戰敗,而以新選組隊長山口次郎(齋藤一)為首的23名新選組隊士,卻拒絕了原長官土方歲三的命令,留守會津…… 最後的會津新選組 「今落城せんとする会津を見て志を捨てるは誠の義にあらず」 ——山口次郎

【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二)

   「謝謝。」    「不勝感激。」    「多謝。」    ……    感激聲中,一雙雙骯髒粗糙的雙手,依次接過遞來的飯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啊,親愛的小姐,您的手真是太完美了——跟您的相貌一樣美麗,這樣的纖纖玉手遞來的飯糰,就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呢。請問小姐尊姓大名,芳齡幾何?家住何方……」殷勤得過分的恭維話語伴隨著周圍同伴的淫蕩笑聲,把眼前挎著籃子分發飯糰的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跺了跺腳,就把剩下的飯糰丟在地上,跑出了這間只剩下三面牆的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