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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天王山十七烈士


  京都,正在燃燒。

  此刻正值深夜,京都上空翻滾著稠密的濃煙,形成厚重、漆黑的雲濤,那雲濤的邊緣映著猶如鮮血噴灑一般的紅光,從中爆發出一串串星火,似乎連掛在雲端的半圓形的明月彷彿都被這人間的火焰點燃,呈現著詭異的橘紅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槍砲聲,熊熊烈火在這個古老的都市四下蔓延,瘋狂吞噬著木質結構的房屋,把一條又一條古老街道變成燃燒著的人間地獄。

  這一夜就是日本幕末歷史上有名的「禁門之變」,元治元年(1864年)七月十九日,成百上千抱著狂熱尊王攘夷思想的長州藩武士,打著為藩主父子雪冤的口號向京都御所進軍,和保衛京都的會津、桑名、彥根、薩摩諸藩聯軍展開激戰,戰火蔓延至整個京都,城市的三分之二面積成為火海。那火焰忽而隨著風勢掃蕩臨近街區,蔓延著毀滅和死亡,忽而沖天而起,似乎要點燃那黑壓壓的雲濤,在劇烈的高溫氣流的衝擊下,雲濤急劇地翻滾、改變形狀,甚至忽而下起雨來,稀疏的雨點無助於澆滅火勢,只是在空中沾染了漆黑的煙塵灰燼,如同墨滴一般滴落在火海中戰鬥的士兵的頭上、臉上。

  此刻新選組正在九條河邊的錢取橋頭與長州兵交鋒,近藤勇和土方歲三身先士卒,揮舞打刀衝殺在陣前,經過短促的激戰,長州兵退卻了,與此同時,墨汁般的黑雨從天而降,引發隊員的一陣歡呼,因為他們方才穿越燃燒的街區追逐敵人,全身上下的衣物已經烤得幾乎燃燒或已經燃燒,雨水就算再髒也好,也起到了降溫的作用。

  原田左之助的小腿被刀刺中,受了傷,齋藤一扶著他到河邊找水清洗傷口,通過河面的倒映,可以看到整個燃燒著的京都——曾經如此風雅,如此繁榮,如此井然有序的城市,如今有超過一半都被無情的火焰吞沒,燃燒的城市把河水映得通紅一片,好像馬上就能被點燃一般。原田用骯髒的雙手摀著污黑的臉孔,低聲哀鳴著,齋藤一知道他並不是因為傷口疼痛而呻吟——原田所鍾愛的女人,就住在那已起火燃燒某處街區,他幫原田用布條包上了傷口,原田咬著牙把散開的綁腿重新裹好,用長槍撐著身體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前蹦跳,拼命追趕著隊伍。

  「暴行!這是暴行!亂臣賊子!絕對不可以原諒!」近藤勇咬牙切齒地罵道,周遭的新選組隊員都狂熱地點頭贊同,即使是一貫抱著尊王攘夷思想,對長州志士心懷同情的總長山南敬助也不例外,因為左臂嚴重傷勢造成的後遺症,或者說因為內心深處並不贊同對長州志士的殘酷殺戮,山南已經很久沒有出勤新選組的戰鬥任務了,但這一夜他重新披掛上陣,沉默地衝鋒在前單手揮動愛刀,在池田屋一役中急病昏倒,現在已經恢復健康的沖田總司則時刻不離他的左右。

  雖是深夜,但耀眼的火光把四下照得如同白晝,憑籍著火光,新選組不斷向南衝殺,追逐著長州潰兵。在經過一段烈火濃煙籠罩的街道時,永倉新八被燒斷砸落的木條狠狠地砸中左肩膀,但他不發一言地撥開木條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全隊一起追擊到伏見町的稻荷山腳,才停下腳步,此刻已是臨近破曉,近藤勇宣布原地紮營休息,等待會津藩的後續部隊和下一步軍令。這時永倉才感覺到自己的左肩膀像給卸下來一樣疼,這是他一個多月內的第二次負傷,在池田屋之戰他的右手虎口筋腱被割得很深,一度擔心自己會右手再也握不住劍,成為殘廢,如今手傷剛養好,肩膀又被砸壞,這讓他從心底裡加深了對長州人的忿恨,「什麼尊攘志士,純粹是妄圖竊國弒君的暴徒。」他不禁狠狠地扭頭罵出了聲,卻正好望見痴痴迷迷瞪著京都方向火光的原田。

  永倉走過去和原田肩並肩地站著,彼此並不交談,但心中湧動著相同的情緒——如果在這之前,自己作為新選組的幹部,對尊攘志士肆意捕殺,只是執行公務奉命行事,雖說政見不同,並無個人私怨的話,那麼在這一夜之後,他們對於敵人,則將帶著刻骨的私仇,什麼「君臣一體,上下一心」,什麼「兵強國富,掃蕩外夷」,這些華麗的言詞都比不上眼前這無法辯駁,鐵證如山的火海有說服力。肉體和心靈上的苦痛,讓他們無法再在大義上諒解尊攘志士的行為。

  天亮之後,會津藩主力部隊陸續也在伏見奉行所一帶集結休整。中午時分,命令頒布下來,新選組將作為全軍的先導部隊向長州軍潰逃方向追擊,偵查掃蕩殘敵。

  近藤勇將全隊一分為三,他先安排山南敬助、沖田總司率領傷員、以及體力弱,戰鬥力不強的隊員先行返回京都屯所,警備京都城內治安。沖田自然不肯,但近藤勇有他的用意,一夜的戰鬥,山南已經疲憊不堪,無論是體力上還是精神上,他不再是作戰的一把好手,退居後方也許對於大家來說都合理而體面。而沖田的武勇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他在隊中的威信不需要再用戰功鞏固,現在近藤想鍛煉沖田在庶務管理方面的手腕,而把殺敵立功的機會分給其他躍躍欲試的青年幹部。

  說服了沖田之後,近藤勇選擇了二十名最優秀的隊員,將由自己親自率領,作為全軍先鋒中的先鋒,他還需要兩名最善戰的助勤和他一起管帶這支先導分隊,近藤向跪坐在面前的幹們掃了一眼:「齋藤,你跟我來!」但另一名人選他猶豫不決:井上源三郎的平庸武藝自己最了解,永倉和原田都負了傷,其他幹部無論資歷還是武藝都還靠不住。

  「我來吧!」永倉站了起來。

  「好,拜託了。」近藤點了點頭,也不多問永倉的傷,永倉是從不虛言的人,他覺得可以戰鬥,那麼就是可以。

  很快新選組先導分隊就先行出動偵查,而土方歲三則率領新選組本隊為會津藩兵主力做嚮導隨後出發。

  會津藩將一支鐵炮組也配屬給近藤勇指揮,隨新選組先導分隊一同行動,鐵炮組由二十名手持火繩槍的足輕組成,組頭山川大藏是名小個子少年,看上去比齋藤、藤堂他們更為年幼。但近藤勇並不敢因他年少而怠慢,因為通過羽織紐帶顏色就知道這是名家祿三百石以上的會津高級武士,而看他手下的兵士的嚴整軍容,以及保養狀態很好的槍械,都看得出這是一支精兵。這兩支小部隊保持著交替掩護的態勢,向著京都西南方向急行軍,沿途偵查長州兵的退卻路線,在夜幕即將降臨時,他們在天王山腳下咬住了一支長州潰兵的尾巴,通過他們打出的族旗的尺寸和數量,看出這支潰兵絕不簡單,其中肯定有地位甚高的人物。

  近藤勇把永倉和齋藤派出去,各帶十個人左右包抄吶喊虛張聲勢,自己留在會津鐵砲隊旁邊,委婉地建議組頭下令全隊齊射。

  「近藤先生的意思是,把長賊趕上山去?」年輕的組頭低頭思索著,「他們會不會掉過頭來反沖鋒?這樣在大隊抵達之前我們抵擋不住。」

  「不會,長賊在昨晚就被殺破了膽,實在無路可逃才會拼死一搏,現在他們還有山路可逃。」

  於是山川舉起發令旗,20支火繩槍一起開火,轟然巨響在山谷間迴盪,在他們打出第二次齊射時,一名永倉管帶的隊士沿著山路迂迴到鐵炮組的陣地:「長賊上天王山了。」

  近藤滿意地點點頭,望著即將隱沒在西側山麓中的夕陽,這時他聽見身後的響起若隱若現的凌亂腳步聲,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土方歲三帶領新選組本隊氣吁吁地奔跑而來,每個人都跑得汗水淋淋,土方手撐著膝蓋停在近藤面前:「聽到槍聲……敵情怎麼樣……有多少人……」

  看著土方面色發青,直喘粗氣的樣子,近藤可以想像到他是怎樣一聽到槍聲,就率領全隊不顧一切地瘋狂跑來支援自己,只有結義兄弟才會這樣啊。他感動地抓著土方的肩膀:「阿歲,沒事,敵人逃上天王山了,人數不多,你讓全隊休整,派人和會津部隊聯絡吧。穩重些,把友軍拋下可不妥當啊。 」

  隨後會津藩的部隊陸續到達,將天王山附近包圍得水洩不通,永倉和齋藤先後偵查歸來,報告這支長州殘兵是由著名的天保派學者真木和泉率領,他們已經逃入天王山的腹地,龜縮在寶積寺。

  統領這一路會津軍的會津家老神保內藏助在天王山的南麓和北麓都布下重兵,親領第一番組主力攀登佔領天王山標高最高的峰頂酒解神社,南麓會津軍則佔據入山要道山崎驛,這樣長州殘兵就插翅難逃了。

  因為天色已黑,山地夜戰過於冒險,會津軍決定紮營,等待第二天從水路輸送的大砲抬運上山之後再一齊進攻。新選組駐紮在山崎驛關口,近藤勇管帶的先導分隊將成為第二天會津軍攻擊序列的先鋒,土方帶領的本隊則被分派原地駐紮維持軍營秩序。此時正值酷暑,再加上全隊整整一天一夜都在戰鬥和急行軍,人人都口乾舌燥,但分配的飲水少得可憐,軍糧更是粗糙而難以下嚥的黑米。不知什麼人開始散播一個傳聞:長州亂黨為了進京起事,在天王山的各處寺廟都囤積了許多財物和糧草,單是寶積寺就藏了三千兩黃金,三千石軍糧,還有許多甲胄兵器,這讓隊士們打勝仗之後「撈一筆」的熱情格外高漲。

  「你怎麼看?齋藤,這傳聞是真是假?」永倉一邊努力吞嚥黑米一邊問。

  「沒說藏了酒,我不關心。」喉嚨快冒煙的齋藤也許做夢看到的都是酒。

  躺在山間的簡陋營帳中,想著天明之後的攻堅,新選組隊士們雖然疲倦,但多多少少地失眠了。兩百八十二年前秀吉徹底擊潰明智光秀,奠定天下局勢時的本陣,正是此地啊,那些被千萬人口舌傳頌,名留後世的著名武士,就是從這裡出發,潑灑熱血,稱霸天下的啊。在明日的一戰之後,是不是反叛者就將被徹底平定,日本將重現和平呢?誰知道,誰知道呢?

  永倉清晨醒來,發現肩膀完全腫了,沒法抬起手來穿護甲,齋藤拎著鎖子甲,把永倉的胳膊使勁往袖子裡塞,疼得他直哆嗦,好不容易把甲胄穿戴上,齋藤幫忙把鎖子甲和籠手的繩扣一一繫緊。永倉喉嚨發哽,心想如果齋藤在戰鬥中遇險,自己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救出來。

  會津軍已整束停當,但進攻命令還沒有下達,高層將領還在等大砲,水路碼頭到此地的山路崎嶇不平,大砲的搬運將很耗功夫,「根本不該等大砲,他們說不定天黑都到不了!」下級士卒都紛紛這麼說。可不一會兒,從會津陣地的後方到前方傳來陣陣歡呼,大砲上來了!會津大砲隊的三名炮組長,懷著難以想像的意志,率領會津砲兵們沿著山路把三門大砲和所需彈藥用肩膀抬上了山崎驛。

  於是攻擊立即展開,近藤勇帶著先導分隊沿山路奮力向上攀登,背後是大砲的轟鳴和鐵炮組的掩護射擊,沿途並沒有遭到像樣的抵抗,有大約20支火繩槍的火力試圖居高臨下射擊攻擊者,但在更為密集的火槍齊射和大砲轟擊下潰退了,但山間好幾道關卡都被縱火焚燒,新選組要先滅火才能通過。即將接近寶積寺時,他們看到沖天而起的黑色濃煙,不由得大吃一驚。近藤派齋藤帶幾個人從側面的松樹林迂迴過去,自己帶著其他人沿著山路繼續上行,等趕到寶積寺前,竟發現這座林間的廟宇已經被縱火點燃,正熊熊燃燒,撲面而來的烈焰讓人難以接近,形成的濃煙四處瀰漫,幾步之外都看不清東西。

  「長賊放火阻隔我們的視線,趁亂逃跑了,快追!」近藤勇著急地喊,但怎麼追?往哪邊追?這處山腹已經積滿了濃煙,連道路方向,東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局長!永倉!」不遠的地方傳來齋藤的吼聲,永倉臉色變了,辨著方向,不顧一切地跑過去,跨過一道溝塹,幾塊山石,他衝進了松樹林裡,「齋藤!你在哪兒!」

  「我沒事,你看那兒。」齋藤一僵直地站在不遠的地方,手指著眼前的林間空地。

  縱是鐵打的漢子,看到眼前的景像也感到心臟如遭重擊。敵人們,身穿儒生禮服的或武士鎧甲的,年老的或年幼的,家徽和袖標顯示是出身長州藩或其他藩的,都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切腹自盡,一共十七個人,十七個人的鮮血浸透了空地的泥土,向四面八方流淌,旁邊的樹幹上,整齊地架著他們曾經使用過的火繩槍。在他們臨切腹之前,曾整裝斂容,架起木柴煮熱水來清潔身軀和麵孔,此刻篝火還在燃燒,行軍鍋裡的熱水已經煮沸,冒著熱氣騰騰的蒸汽,咕嘟咕嘟地打破林間的寂靜。但眼前的十七個人,卻都安靜地倒伏著,不會再站起來熄滅身邊的篝火了。

  近藤、永倉、齋藤在空地邊無言地站著,動也不動,直到篝火燃盡。不知過了多久,會津藩幾名高級藩士聞訊趕來了,他們需要確認切腹者的身份,齋藤帶著幾個人走上前去,把自盡者的遺體一一仰面擺放,以便辨認身份。齋藤走到死者身邊,腳下的草鞋完全浸泡在鮮血裡了,滑膩膩的非常不舒服,在翻轉遺體時,有的腋窩還是熱的,也許還沒死多久,也許還沒完全斷氣。死者中包括這支敗兵的首領真木和泉,以及肥後、福岡、土佐等藩的諸多知名俊才,他們的名字是:真木和泉、松田五六郎、松浦八郎、岸上弘、中津彥太郎、小坂小次郎、西島龜太郎、千屋菊次郎、池尻茂四郎、安藤真之助、廣田精一、酒井莊之助、加屋四郎、松山深蔵、宮部春藏、加藤常吉、能勢達太郎。

  近藤勇聽著這一個個名字,不禁暗抽冷氣,心想這次新選組又不知道將多少藩國的政治勢力往死裡得罪,但這樣做有錯嗎?新選組只是奉命追擊反賊而已。

  永倉強迫著自己看著這些人的臉,即使生命跡像已消失,但他們的表情依然咬牙切齒,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傲氣和壯志未酬的遺憾,他們是罪犯啊,是冒犯天子,焚燒京都的罪犯啊!憑什麼好似文天祥英勇就義一般理直氣壯呢?支撐著他們犯下這樣的罪行然後從容赴死的到底是什麼呢?為什麼他們如此問心無愧呢?為什麼只是尊王攘夷這四個漢字,就能賦予這些人如此的勇氣呢?如果他們是哀嚎著扭曲著身子,哭喊著救命掙扎斷氣,如果他們是在逃跑時被自己一刀砍死,永倉心裡還會好受點,但此刻他覺得自己胸口好像什麼給堵住一樣,充溢著無可挽回的失敗感。

  新選組先導分隊處理完十七名切腹者的身份辨認工作,似乎完全忘記了尋找戰利品的事,他們返回山崎驛和本隊匯合,奉命繼續在大阪的橋本、八幡山一帶掃蕩長州殘黨,直到七月二十五日才返回京都。新選組的隊列穿越已被燒為白地的街道,擠繞過無家可歸露宿街頭的百姓,回到壬生村。

  在壬生村的村口,站著一位提著布包裹的年輕女子。原田左之助遠遠地看見了她,他張大了嘴巴,隨手將長槍輕輕撂在路邊,一瘸一拐地笨拙奔跑過去,把女子緊緊地抱在懷裡。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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