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後高田,東本願寺
曠日持久的會津戰爭結束後,明治政府在此設立謹慎所,監禁舊會津藩士。
這些在內戰中戰敗被俘,被視為國之奸賊,剝奪佩戴雙刀的權利的會津武士,曾經在戰場視死如歸,但此刻深陷牢獄成為戰俘後,他們被迫把一切的反抗念頭都拋棄忘卻,委曲求全,只求能活下去。但這並不容易,因為天氣寒冷,禦寒設施幾乎為零,缺醫少藥,食物供應又極為惡劣,寺院裡幾乎每天都會抬出一具乾癟得幾乎只剩骨頭的屍體,其他體力衰弱的會津藩士只能將同伴的遺體勉強抬到附近的山穀草草掩埋,這處山谷被當地農民稱為「狼谷」,狼群似乎也知道這裡住著一群傷病交加,離死不遠的戰俘一般,夜夜在寺院外徘徊等待,發出焦躁不安的咆哮。
雖然已成戰俘,但會津藩士還是保留著戰時的老部隊番號,分成朱雀、青龍、白虎、玄武四個大隊,大隊以下設士中(高級藩士)、寄合(低級藩士)、足輕中隊,中隊以下再根據人數多少分成若干組。之所依舊按戊辰戰爭時的隊伍編組,因為此時他們面對的嚴酷考驗不遜於槍林彈雨,只有曾經共同經歷生死、性命相託的戰友,才能彼此扶持互助捱到最後。
在朱雀隊寄合第六組的宿舍裡,因為有人剛斷氣被抬出去,空出一個舖位,一個下巴上裹著繃帶的男孩抱著衣物鋪蓋住了進來,這男孩原本是白虎寄合隊的隊員,住在另一處,但白虎寄合隊在戰爭中傷亡很大,本來就沒有幾個人倖存了,再加上畢竟是生活經驗、自理能力不足的孩子,所以在監禁生活中一個接一個地死去,謹慎所的管理者發現這種狀況,於是改變措施,把倖存的孩子盡量安排到成年藩士的宿舍裡住。
這男孩在若松城的巷戰中被一顆步槍子彈擊碎下顎,彈丸和碎骨讓他的下巴成了一團糟,雖然醫生已經盡力處理和包紮,但幾個月下來,依然沒有好轉的趨勢,他幾乎不能進食,只能用竹管吮吸一點稀粥,長時間的營養不足讓他懂得瞭如何節約體力——盡量躺著或坐著不動。而因為無法開口說話,其他成年藩士也很少會留意到他,跟他交流,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枯坐在宿舍的一角。
在他的舖位旁邊躺著一名身軀瘦長的傷兵,腦袋上纏著骯髒的繃帶,面孔十分生疏,他不認識,聽其他人說,這人因為腦傷的原因,右手臂和右腿都癱瘓了,男孩每天見他都是一言不發地躺著,搖晃右手和右腿——只能勉強移動幾寸,幾天過後終於忍不住好奇之心,用木棍蘸著水在地上寫著:「我是白虎隊出羽重遠,你是誰。」
「朱雀隊,一瀨傳八。」那人回答的語氣簡單而冷漠。 .
「這不是真名,您不是朱雀寄合隊的,我不認識您。」出羽繼續在地上寫字。
「別問你不應該知道的事。」
「身為武士,難道不應對自己的出身、姓名坦坦蕩盪,引以為榮嗎?我們隨時都可能死掉,就是這樣也不能坦誠相對嗎?」出羽顯然有點生氣,嘩啦嘩啦,在地上寫了一堆字。一瀨傳八費力地歪著腦袋看著,然後仰起頭,目光直視著出羽的臉,半響,才回答:「不能說,對不起。」
「您不是會津人吧,一點會津口音都沒有。」出羽還不死心地旁敲側擊。
「恢復自由之後,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出身,現在不行。
少年費力地從胸中吐出一口濁氣,恢復自由,多麼遙不可及的夢啊,他根本沒有想過,也不敢去想,他天天想的是自己的傷,下巴的疼痛感是輕了還是重了?膿水多了還是少了?身體上有沒有熱度?骨頭有沒有開始生長?繃帶纏得太鬆還是太緊?醫生下一次來換藥是什麼時候……
他看著眼前自稱一瀨的人,繼續徒勞地一次次抬起右手,只能抬離地面幾寸。
「要是傷好不了,您打算怎麼辦?」出羽憂心忡忡地寫,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自己是個啞巴,而一瀨是個半癱瘓,在傷殘這個話題上兩人可以算同病相憐吧。
「可以好,」一瀨毫不猶豫地回答:「恢復原狀。」
不知道他的自信從何而來,出羽又嘆了一口氣,慢慢地寫了一行話,就躺回自己的舖位了。
「如果我好不了,成了啞巴,我要駕駛漁船,在沒有人的大海上生活,在那裡不需要和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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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二年的東京,四處都在大興土木,呈現著一派混亂的新氣象:天皇的正式遷都;二官六省制的嶄新國家最高機構;模仿西洋發達國家而設置的大藏省、外務省的誕生… …這一切都讓這座二百多年來名為「江戶」的商業城市顯現著與以往不同的政府權威性。位於大手町的眾多新成立的政府機構也成為了城市新的權利中心。
傍晚時分,忙碌了一天公事的大小官吏們從各處政府機關的庭舍裡一湧而出,不是邁入新開業的時髦咖啡廳附庸風雅地享受歐式飲食兼高談闊論,就是腳步匆匆地走上歸家的路途。在這人流之中,有名中等個頭,年齡在三十上下的青年官吏,他身披半舊的洋服(面料磨損嚴重,顯然是東京本地的洋服店用從海外運來的廢舊西裝修改裁剪而成的),手提裝著公文和算盤的布囊,並沒有走向其他同事慣常光顧的咖啡廳、居酒屋,相反卻是走向另一條臨近街道,哪裡密佈著不少價錢公道,食物分量足而味道濃,適合下等武士和町人消費水準的茶屋。
他每邁進一家茶屋的門口,目光總是停留在那些風塵僕僕,身上還帶著旅行痕蹟的武士身上。這種人分成兩類,意氣飛揚衣衫整潔的,是追隨新政府軍平定叛亂榮耀歸來的凱旋兵,而那些神色黯然,衣衫破舊的,不用說,自然是曾經在戰場上反抗過新政府軍而吃足苦頭,好不容易才遇赦回鄉的前德川家士兵了。
這青年官吏不論遇到這兩類人中的哪一種,都會在觀察一番之後走上前去,客客氣氣地問:「這位先生,勞駕問您件事?您可聽說過一位名叫山口一,或者曾用名是山口一的播州明石藩浪人嗎?大概二十四、五歲年紀,個頭挺高——比我高至少兩寸,按道理說應該是江戶口音… …」
夜色已經很深了,這青年邁著沉重的步伐踏進小川町的狹小住所,拉開房門,年輕的妻子正跪坐在飯桌前,桌上擺著飯食。
「您回來啦,飯都涼了,我這就去熱,」女子端著飯菜站起身來走向爐灶,從她的身形來看,正有身孕,而且已身體頗為沈重。
「嗯,辛苦你了,惠子,」青年放下手中的布囊,脫下西裝,疲憊地坐下來。
「還是什麼收穫吧……」女子回過頭來輕輕地說。
「是啊,真要命,要統計的表格還有一大堆,為了趕進度只好拿到家裡來做了。」青年疲乏地嘆了口氣,他名叫山口廣明,是大藏省主稅局的一名統計員,這一年多來國家格局變動太大,無論是各藩國的石高、稅率的重新額定,還是從舊幕府手中接管的工廠、企業、學校的資產核算,都讓大藏省的統計員們忙得不可開交,日夜埋頭打算盤。因懂得西式簿記統計法的官吏太少,大藏省用優厚的薪水廣招全國精通算學之士,這山口廣明雖然原本只是名私塾裡的算學塾師,也因自學了西式統計法而被大藏省錄用。
「大藏省的工作實在太辛苦了,實在為您的身體擔心,相比之下,還是以前在私塾裡教學稍微輕鬆點啊,不如再跟本間先生商量一下,回私塾裡教書吧。」
「惠子,孩子就要出生了,教私塾的那點錢,怎麼夠用,現在是新時代,是知識和技術的時代,我要讓我的孩子將來接受最好的教育,才能發揚光大山口家,這就需要多儲錢么。何況,也不知道阿一什麼時候回來,我也得未雨綢繆安頓阿一的事。」
聽到山口廣明又在念叨弟弟阿一,惠子背過臉去,不讓廣明看到她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不快,她盡量平靜地說:「令弟如果還活著,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吧,早就該自立了,您還操這個心幹嘛?何況那麼久也沒音訊,說不定早已不在人世了,您不能總為了這事影響休息呀。」
「並不是完全沒有音訊,去年,後街賣便當的不是講過,聽人說阿一做了德川軍的軍官,在將軍帳前當差麼。」山口廣明溫和地分辨。
「都是『聽人說』『聽人說』,能有幾分真?要真的做了德川家的軍官,當時來說也算出人頭地,怎麼會連家也不回?一封信也沒有?」惠子實在掩飾不住情緒了,她嫁給山口廣明的時候,廣明的弟弟已經離家出走很久了,所以她從未見過這個傳說中的阿一,倒是從親戚街坊口中聽到不少關於這個粗野暴躁的阿一的傳聞,也知道他殺了一個人之後亡命天涯,七年來從未回過家,所以對於這未謀面的小叔子一點好感也無,她端著熱過的飯菜遞到山口廣明面前,繼續抱怨著:「老爺病重的時候一直念叨他的名字,我聽了就難過,這人要不就已經死了,要不就是犯下彌天大罪逃到國外去了,要不,哪能連親生父親過世都不回家看一眼啊?」
「怎麼能這麼說呢,兵荒馬亂,好幾年沒音訊的事情也很平常,現在國內初定,返鄉的人很多,我再多打聽一下說不定就有線索了,」山口廣明倒是不生氣,他一邊落筷吃飯,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這傢伙從小就很有一套逃跑保命的本事,不那麼容易死,他回來自然還是得自立的,但萬一在戰爭中弄個缺胳膊少腿的,我這做兄長的也不能坐視不理。」
惠子見山口廣明溫和而堅持的態度,也就無話可說了,心裡卻想,自己的丈夫,和那個浪蕩的阿一,真的是親兄弟嗎?怎麼脾氣和為人處事差那麼多呢?
山口廣明吃完晚飯,繼續打算盤填表格到深夜,第二天照常上班,下班後又到了另外一處街區去打聽山口一的下落。這裡臨近鳥取藩的上屋敷(注),鳥取藩在戊辰戰爭中「站對了隊」,維新成功後得到了許多好處,許多鳥取藩出身的凱旋兵和新晉官吏都在這一帶往來。山口廣明雖覺得在這裡問到弟弟下落的希望不大,也是耐心地在各處茶屋、雜貨舖一一打聽。
「這位先生,勞駕問您件事?您可聽說過一位名叫山口一,或者曾用名是山口一的播州明石藩浪人嗎?……」
注:屋敷是各藩國為了參勤交代製度而在江戶設的會所,類似中國近代的「XX省(市)駐京辦事處」一類機構。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7187-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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