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齋藤一早早就走進藩廳,不一會兒就扛著裝滿紅薯的麻袋走了出來,在他返回自己窩棚的路上,許多不明就裡的人們用複雜難測的目光望著他背上的沉重麻袋,這讓他已經沉寂許久的危機感重新復蘇,像狼一樣敏感地感知著周遭的一舉一動。
「一瀨先生,別擔心,會津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不管食物的來源是什麼,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未經您允許碰這些食物。」和齋藤同住一所窩棚的松江久平看出了他的警惕,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松江久平是名年齡和齋藤一相仿的下級武士,在朱雀隊裡只是名平平常常,沒擔任過幹部也沒立過功的兵,性格非常善良和講原則,在越後高田東本願寺的謹慎所裡,他總是不辭辛苦,不聲不響地照顧著負傷的同伴,當時傷重的齋藤一就獲得過松江的許多幫助,而說到松江的講原則,就不得不說起謹慎所裡的一件事。
那時會津戰俘們少得可憐的口糧,都是由監督官根據人數按日發放的,但因為經常有人因傷病死去。在許多謹慎所裡,已經實在餓得忍無可忍的戰俘禁不住做出這樣的騙局:偷偷地把死者藏在房間裡而不抬出去,裝作這個人依然活著,這樣已經死去的這個人的當日口糧依然會發放下來,每個活著的人就可以多吃一點點食物。
戰俘之間總是有種種千奇百怪的信息傳遞管道,於是這個騙取口糧的法子也流傳到了東本願寺的謹慎所,當某一天一位病重的戰俘不幸嚥氣時,人們在沉痛哀悼之餘,也不禁開始討論是不是也把這死訊隱瞞起來。
「不,不應該這樣做,即使不考慮,這樣額外的一點點口糧,能不能救我們的命,我們也應該想一想,做了這樣有違士道的事,我們將來豈不一輩子要受到良心的譴責?薩長的那些官吏又會怎麼看待我們這些為了活命而什麼事都做得出的人呢?我們在戰場上戰敗了,但人格並沒有打敗仗,如果為了苟活而做這樣的事,不是比打敗仗還丟人現眼嗎?」
那時的松江久平,就是極平靜溫和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語,說服了大家。
那也是齋藤一第一次聽得「士道」這個江戶時代被無限拔高的詞彙,那麼平靜溫和地從一個平平常常的青年口中說出,從前在新選組裡,「士道」這個詞可是每天都響徹無數次的,局長慷慨激昂地講,副長聲色俱厲地講,自己身為幹部,也總是殺氣騰騰地對著部下灌輸,「要士道覺悟!」這絕不僅僅是一個詞兒那麼簡單,為了它,多少人頭落地啊。
但在一切上下級關係,一切等級尊嚴,一切紀律束縛都不存在的謹慎所裡,松江平靜溫和地說出的同樣的這個詞,卻讓齋藤感到這彷彿是完全不一樣的詞彙了——原來,這不僅僅是意味著殺人的律條,束縛殺手的韁繩,它的背後還蘊含著,人,之所以為人,所應具有的那些理性和溫情,那些他以往從未觸碰過的思想領域。
而如今,松江根本沒有問齋藤額外的糧食是哪兒來的,就當仁不讓地表示了捍衛的義務,這讓齋藤心裡覺得感激,覺得有必要跟他交代明白:「東京的親戚捎來了大米,換成紅薯能吃久一點。」
「我明白了,如果有人質疑,我會向他們解釋的,實在恭喜您。」松江臉上一點羨慕的神色都沒有,真心實意地表示祝賀。
趁上工前的短暫時間,齋藤抱著一捆紅薯走向少參事倉則平治的宅邸,這是五戶町新近建造起來的少數幾幢真正房屋中的一幢,雖說名義上是倉則平治的宅邸,但實際上倉則平治本人為了方便辦公是住宿在藩廳裡的,這裡除了住著倉則平治的家人,更是接納了好幾戶沒有男主人的婦孺之家,形成了一個多姓混雜的臨時性大家庭,高木貞和高木盛之輔姐弟倆也住在這裡。
「您好,請問高木貞小姐在嗎?」齋藤自以為十分禮貌地向著門口一位中年婦人問道。
這婦人正是倉則平治的夫人,而高木貞則是她極疼愛憐惜,非正式地認為義女的姑娘,高木一家是世代領三百五十石家祿的高級武士,在會津藩一向很有地位,但家主高木小十郎在阿貞和盛之輔都還年幼時就去世了,雖然盛之輔在名義上繼承了家主之位,但在如今艱苦卓絕的時勢下,指望這個十五歲的「家主」能挑起扶持全家的重擔顯然不現實,於是倉則夫婦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阿貞和盛之輔的保護人。
「阿貞她還在廚房忙碌,要煮二十多人的早餐呢,您找她有什麼事呢?」
「那她的弟弟盛之輔呢?」
「盛之輔是日新館的學生,平日裡在學校寄宿,不住在這裡。」
齋藤沉默了,既然那婦人說高木貞在煮飯,而且是為多個家庭的很多成員煮飯,那麼這就是一種工作而並非私人家務,若中斷了工作來會客,顯然是不盡責的表現,說不定會引起其他人對高木貞的不滿與非議,而這絕對不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您到底有什麼事?需要我把阿貞喊出來嗎?沒多大關係的。」倉則夫人擺出一副完全瞭解齋藤在想什麼的態度,帶著洞曉真相的微笑說著,她的餘光恰好留意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松江久平和一名姑娘正親密地依偎在一起說著悄悄話——那姑娘是松江早已訂下婚約的未婚妻,只是因為戰爭才遲遲未能成婚,倉則夫人大概認為眼前這瘦高個的漢子也是抱著相同的目的而來吧。
「那倒不必了,這是一點吃食,報答高木貞小姐對在下的恩惠,請您轉交也是一樣的。」齋藤略鞠了一躬,把紅薯靠在門檻上,就轉身離開了。
倉則夫人若有所思地望著這陌生漢子的背影,他不是會津人,衣服上沒有可以識別他家世淵源的家紋,從言談舉止上也不像一位出身名門有教養的武士,但他看似虛弱的軀體裡卻隱含著一股讓人凜然的殺氣。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在追求高木貞,還是逮著空閒時候問問丈夫這個人的底細才好。
那天傍晚,伐木隊的男人們拖著疲乏的身軀從山上走下來,回到各自的窩棚時,齋藤見到,一個嬌小的女性身影,正站在他的窩棚前。
「高木貞小姐,您怎麼來了?」
姑娘微笑著站起身來:「您回來啦,一瀨先生。」
「嗯,但您來找我有什麼事?」齋藤一的確很驚奇為什麼高木貞會出現在這裡。
「沒什麼特別的事,您早上給我們送來這麼寶貴的食物,特地過來向您表示謝意呀。」
齋藤一詫異地點了點頭,就這樣?他以前的軍事生活裡,可沒有那麼多囉裡囉嗦的禮節,為了一點點小禮物,又是回禮,又是感謝地折騰好幾回。但這囉嗦瑣碎的事情,這高木貞的回訪,卻讓他隱約地想起了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住在江戶的長屋裡弄的時光,左鄰右舍那和睦熱鬧,雖貧窮但溫馨的鄰里關係。
「哦,不用謝,是這帽子……」齋藤摘下頭上的軟帽,這是在上次的見面之後幾天,高木盛之輔拿來給他的,現在天氣急劇轉冷,的確幫了大忙。
高木貞輕聲笑了笑,像是預料到他會這麼說,她換了一個話題說道:「因為要過來拜訪,正好想起來您的一件東西落在我們的行李裡,就正好順便給您帶過來了。」
齋藤想不起會有什麼東西落在高木姐弟倆的手裡,不可能啊?只見高木貞用讓人看著就舒服的動作從袖子裡輕輕取出了一片又小又薄的布片,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齋藤一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了,他霎時呆了,目光直直地望著高木貞的雙手。
一寸寬,三寸長的布條,雖然質地已經破舊,但卻洗得很乾淨,熨得很平整,布條上印著紅色的山形紋,以及一個「誠」字。
這是,這是新選組的識別袖章啊!
不僅如此,從那布條的破損、被撕裂的部分,邊邊角角上被燒焦的痕跡,他都清楚地認得,這就是自己的那枚袖章,他接過這枚袖章,習慣性地隨手翻了過來,果然,在袖章的背面,有熟悉的字體寫著「隊長役:山口次郎」這幾個字。
「高木小姐,您,您是怎麼得到這枚袖章的?」
「盛之輔從您的軍服上摘下來的,奉山川大人的命令,」高木貞看著齋藤的臉輕聲說著,似乎帶著歉意一般。那時候,山川浩為了隱瞞齋藤一擔任新選組隊長的真實身份,以免他被俘後遭到政府軍的清算,暗中囑咐山川健次郎和高木盛之輔把齋藤一身上可以證明身份的文件、袖章、羽織之類,都藏了起來,其中大部分都燒毀了。 「可能是太淘氣了,盛之輔偷偷地保存了下來,請您原諒他的任性吧。」
「應該被原諒的是我,你們照顧過我,但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哪裡的話!那些事情……根本,沒有什麼。」高木貞連忙說著,「盛之輔說這枚袖章很有意思,將來會成為有意義的戰爭紀念品——他蒐集了很多和戰爭有關的零七八碎的小東西,但這枚袖章是屬於您的,現在也不再有什麼風險,就正好物歸原主吧。」
戰爭紀念品?有意思?這還真是只有孩子才會有的想法,他以為戰爭是什麼?齋藤無奈地想,但也許這樣的想法並不特別,他永遠不會忘記,在白河口,在母成垰,那些帶著興致勃勃的笑顏,狂熱地一邊吶喊一邊向自己的陣地衝殺而來的薩摩少年兵的面孔,手持連發快槍,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薩摩少年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溫情、沒有憐憫,無論是砍下敵人的頭時,還是自己中彈倒地斷氣時,臉上依然是笑著的。戰爭對於他們來說,彷彿是一場大規模的旅遊,一場免費的狂歡冒險,由這樣的薩摩少年組成的薩摩游擊隊,是令所有幕府部隊最聞風喪膽的敵人。因為他們在根本不懂得死亡的意義的時候,就學習掌握了製造死亡的方法。
戰爭時的盛之輔是個怎樣的孩子呢?一點也不記得了,帶著這樣天真的念頭,想必沒有親手打過仗吧,這樣也好,戰爭只毀掉我們這代人就好了,小孩子應該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齋藤這樣苦澀地想著。
「一瀨先生?一瀨先生?對不起,拿給您這東西,反而讓您心裡不好受了,您想起以前的同志了吧。」高木貞見齋藤沉著臉,悶不做聲,連忙關切地詢問。
「……沒什麼,想到些別的事,至於同志,我現在的同志是會津人。」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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