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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北斗以南皆帝州-11 走私


  幾天之後,佐川官兵衛吩咐齋藤一不用例行進山上工,而是和其他十幾名青年一起有另外的工作安排。

  隨著眾多青壯藩士緊鑼密趕地拼命砍伐,如今的五戶町總算積累了足夠的木料,按照砍伐進度,足以應付冬季以前建築房屋和越冬升火取暖的需要,但糧食、副食品和禦寒衣物等物資的不足卻依然十分突出,所以所以藩廳組織了販運隊,準備和外地的農牧民做生意,把伐木隊千辛萬苦採伐下來的上好木料以及在林間獵獲採集的野味、草藥賣出去,換成斗南人最急需的過冬物資。

  做生意,販賣木材,購買糧食布匹,這事說起來簡單,但對於會津武士來說,做起來卻並不是那麼容易。

  首先,斗南藩並不是一個政治地位上和其他藩國平等的藩,它實質上是一處政治犯的流放地,每名斗南藩士都不能在未經官軍許可的前提下任意離開鬥南藩境內,而若是通過正當途徑申請外出,特別是外出做生意,那簡直一定會被負責監督的官軍狠狠地「刮」上一筆,那樣這趟販運就得不償失了,所以商隊只能以偷偷摸摸的方式出境,說白了也就是走私。

  其次,經歷過官軍和幕軍的反覆拉鋸戰,經歷過此起彼伏席捲全東北的農民暴動,如今的東北地區,是法令鬆弛、盜賊橫生的所在,逃兵、無賴、遊俠、破產農民,在這片廣袤而貧窮的地區成群結夥,打家劫舍也好,製販偽鈔也好,都是家常便飯,一支陌生的商隊行走在荒蕪的道路上,很容易成為這些賊伙的洗劫目標。而就算是找到了合適的買家,那些豪商或豪農也並非好相與的,能在這個亂世混得風生水起,他們背景都並不那麼單純,往往既走私,也劫夥,還為了賞金當官軍的眼線,黑白兩道通吃,要和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需要的不但是武藝高強,更要頭腦機敏,膽大心細。

  齋藤一就是被選進了這樣的一支販運隊裡。

  他們在一個溫度急降的凌晨摸黑出發,這些會津漢子默默地走在堆滿木料的牛車兩側,形成疏落的兩列縱隊,因為在伐木隊裡的艱苦勞作,每個人都鬍子拉碴,身上的衣衫破破爛爛,腰帶上別著的不是武士的大小兩刀,而只是一把老百姓使用的防身腰刀,在幽藍的蒼穹下,黎明的微光中,每個人的側影簡直比最獷野不羈的山賊還要粗俗落拓幾分。誰能想像得到這些人都曾經是這個國家曾經的支配階級——武士,都曾經是持槍跨刀的軍人——軍官或士官呢?

  販運隊和他們押運的木材車上,帶著斗南人的無限殷切期望,自從他們出發以後,人們每時每刻都在牽掛著他們:販運隊能不能通過官軍的哨卡?能不能順利地走上古老的官道?木材找不找得到銷路?能不能換回糧食來……但幾天過去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為了應付斗南藩的第一個嚴冬,山川浩每天都在忙於佈置各項防寒措施以及監督施行進度,不斷增加的工作量,讓藩廳裡每名吏員都忙得不可開交,山川浩的妹妹山川操子也常來幫兄長的忙,今年十八歲的山川操子,在山川浩看來,是四個妹妹之中,最喜歡讀書,性格最像男孩子的,所以他覺得讓操子幫自己料理公務是件很順理成章的事。

  現在,操子正趴在一張北海道的政區地圖上,用方格放大法仔細繪製著一副大比例的地圖,明治政府最近為了適應日趨緊迫的國防需要,加緊了對北海道的開拓工作,而開拓北海道,首要之事就是移民,為了鼓勵移民,政府「開恩」分配給斗南藩四個郡,這讓斗南藩擁有了四塊在北海道的「飛地」,從版圖上來說,這讓斗南藩的面積一下子增長了差不多一倍。但這只是從地圖上而言,實際上那四處所謂的郡,不過是荒蕪人煙的凍土帶而已,雖然從未來來看發展漁業牧業都會大有作為,但此時此刻來說,人類能否在哪裡生存下去都很成問題。

  操子正精心製作著四郡的地圖,而山川浩則在籌畫著第二年的春天,派往這四個郡的先遣隊規模,以及藩廳需要為這四支先遣隊準備哪些物資設備。北海道四郡和斗南藩本部之間隔著津輕海峽,未來對北海道四郡的接濟,將完全依靠海路,所以會津人能否在北海道站住腳跟,開拓出一番新天地,指望的就是海運,尤其是大湊港的建設。他心想遠在大湊的永岡久茂和他領導的先遣隊,想必哪裡的過冬條件比其五戶町更為艱苦卓絕,但永岡每次來信,向藩廳提出的需求,都只是說急需各種機械工具、測量工具,在生活物資方面卻是一點也沒提額外要求,這就是永岡,這個絕不服軟,絕不低頭的男人,大湊港交給他,是完全有信心的。但除了他之外,還有什麼好漢能擔起北海道開拓的重任呢?

  「兄長,您看,地圖繪好了,怎麼樣?沒有失真吧?」

  「可以用,操子,你說說,在五戶町募集開拓北海道的志願隊員,應徵者會有多少?雖然紙面上那裡已經是我們會津人的,但對於有多少會津人會真的紮根哪裡,我實在沒什麼信心。」

  「兄長啊,哪裡不過是比五戶町這兒再冷一點而已,我覺得沒什麼可怕啊。您不是去過俄羅斯嗎?俄羅斯比起我們斗南,比北海道還要偏北許多,俄國人不是一樣世世代代地生活著嗎?」

  「俄羅斯……那不一樣的。」俄國之旅,對於彼時年少的山川浩來說,絕對是一段苦澀的回憶,那些紅頭髮藍眼睛,身材像樹木一樣高大,鬍鬚像森林一般茂密的男人,從高高在上的位置向日本外交使團投來的目光,帶著厭惡和輕蔑,彷彿日本人並非屬於人類,屬於和他們並駕齊驅的物種一般,「黃猴子!」俄羅斯的報刊毫不掩飾地使用著這樣的詞彙,那份深深的隔閡和敵意,讓山川浩自己似乎也錯覺俄國人和日本人並非同一物種。但他的理智告訴他,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俄羅斯,數百年來,一直在和周邊異族交戰,艱苦卓絕的戰爭和殖民開拓,鍛煉了這個民族堅忍進取的個性,目空一切的氣勢。但我們日本,卻是在閉鎖的國門之內安逸地享受了兩百多年的和平。雙方的差距太大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就是這個道理。」

  「那我們現在作為北國的開拓者,就應該學習俄羅斯人的這份精神嗎?兄長,您工作不忙的時候多給我講一些俄國的事好嗎?我很想聽呢。」

  在操子這個年齡的少男少女,往往都有幾分浪漫情懷,只是浪漫的方式各有不同。山川操子因為看了山川浩從歐洲帶回來的一些印著俄羅斯風景名勝的明信片,那高聳入雲的彼得保羅大教堂、外形獨特的聖三一大教堂,氣壯山河的亞歷山大紀念柱,讓她對於那個遙遠而遼闊的神秘國度產生了許多過分浪漫的憧憬,連帶著凡是和俄羅斯有關的一切書籍資料,都忙不迭地想一探究竟,山川浩對於妹妹的「言必稱俄羅斯」也是無可奈何。

  這時擔任司民掛的小出光照走了進來,向山川浩匯報冬衣製作的進度,小出與山川浩同齡,從小就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彼此的交談也不像一般的上下級那樣死板嚴肅。交代完公事之後,小出光照留意到旁邊地板上鋪著的大幅地圖,就問道:「這就是我們斗南藩在北海道的飛地嗎?」

  「沒錯,我正在發愁,如此廣大的土地,沒有人肯移民過去開墾呢。」

  「這有什麼可愁的,我去呀,我又沒有家室,無牽無掛的,那樣的廣闊天地,正適合施展。」

  「真的嗎?那我的司民掛怎麼辦。」山川浩雖然心裡高興,可表明上卻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三井兄足以勝任這份職務吧,不過您可得勸勸他留下來接我的班,因為其實他也很想去北海道呢。」小出所說的三井,是他在司民掛的副手三井勝用,也是名年輕人。

  若干年後,三井勝用真的響應政府號召奔赴北海道屯田,終老北國,並為當地的郵政事業做出了許多貢獻,不過這是後話。

  「既然你這麼說,我只能講老實話了,就是移民先遣隊的帶頭人,沒有別人比你更適合了,這是件艱難的事,所以雖然隊伍最早明年春天才開拔,但現在就開始準備也並不早,這個冬天,有你忙的了。」

  「我知道了,不會讓您失望的。」小出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爽利地說。

  得到山川浩的口頭授權之後,小出光照勁頭十足地轉身走出了山川浩的辦公室,他卻沒有註意到,在辦公室的一角,那位拿著尺子和毛筆的少女,向他投來的敬佩崇拜的目光。

  如今斗南的氣溫已經降到即使正午也在冰點以下,無論是正規房屋還是窩棚,取暖篝火都日夜燃燒,老人和孩子被告誡盡量避免離開室內,年輕婦女們也停止了採集野菜、草藥、平整荒地的工作,轉而忙於為全藩居民趕製冬衣,修繕每一處房屋的保暖密封措施——這裡的冬天比會津足足早了一個半月降臨,雖然北面有八甲田山能略微抵擋一下從北至南席捲下北半島的寒風,但完全可以預料的是,這將是會津人從未經歷過的酷寒嚴冬。

  「啊!回來了!他們回來了!」正當五戶町的住民們悶頭苦幹準備越冬,把久無音訊的販運隊暫時遺忘時,販運隊回來了,雖然每個人都比出發時更黑更瘦,但在他們護衛的牛車上,曾經沉甸甸的木材卻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糧袋、鹽袋、布匹和棉花包,都是如今的斗南最奇缺的東西!

  老人、婦女和孩子紛紛從房屋裡跑出,迎向各自的兒子、丈夫、父親,沉寂的五戶町頓時人聲鼎沸起來,這幾車物資固然對於數千戶斗南居民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但卻如同一劑強心劑,給予每個人以無窮的信心:憑藉著勤勉的勞作,憑藉著大自然的資源,會津武士一定可以在斗南存活下去,度過這個冬天。

  隨著販運隊的勝利歸來,許多未經證實的傳說也開始在五戶町流傳,其中許多故事的主角就是那外鄉武士「一瀨傳八」,在日新館的宿舍裡,半大不小的少年興致勃勃地和同伴講述著,那曾經是新選組殺手的謎樣男人,是如何在販運隊的旅途中,用狼一樣的嗅覺帶領隊伍躲開官軍的流動哨,避過山賊的精心埋伏,又是如何與神秘遊俠對上暗號,從而聯絡到了一擲千金的買家,這期間又如何遭遇了不懷好意的江湖幫派,又是如何與對方的老大拔刀決鬥,在被砍傷的情況下如何敗中求勝,一招制服了對手,從而懾服逼退了整個幫派……他們傳說的這些曲折離奇的情節,要是統統加在一起,足可以寫成一本暢銷東京的傳奇小說了。但當有好事之徒跑去向販運隊的隊員求證故事真偽時,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否認。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就是齋藤一的胳膊和頭上的確受了一點傷,他本人和同伴的統一說法則是在推車通過一段過於險峻的道路時摔下山谷,跌傷了。佐川給他放了幾天假不用上工,知道消息的高木貞也來探過他幾次,她帶來一些粟米和蘿蔔,為他煮了一些綿軟有營養的吃食,而在發放販運隊隊員此行的報酬時,齋藤一也是獲得賞格最高的隊員之一。

  所謂報酬,在斗南來說,自然不是毫無意義的鈔票,而是糧食和布匹。之後斗南藩又不斷地派出販運隊,齋藤一每一次都參加了,隨著一次又一次走私行動的成功,斗南藩的糧荒漸漸得到了些許緩解。齋藤每次都能獲得不錯的賞格,這樣他的糧食和布料都十分富餘了,多餘的糧食和布料,他和其他人交換,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被褥、成衣、棉外套、氈帽、皮手套、皮靴子,如此等等他原先沒有但又十分急需的東西,很快地,他就從一個除了一身舊軍服之外身無長物,需要夥伴們東借西湊才湊起一套行囊的窮光蛋,搖身一變成了既不愁吃也不缺穿,足以引起旁人羨慕的「上流人士」了。

  這一切的改變雖然迅速,但卻順理成章,其實除了齋藤一,其他許多藩士也在悄悄地經歷著這些變化,低微的足輕之家生活溫飽,曾經的會津藩重臣卻食不果腹,只能不斷地變賣家財以換取一日三餐,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昔日的家祿和官職在斗南完全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使人強大的唯一方法就是捨身投入勞動。

  勞動不但是會津武士活下去唯一的方法,也改變著他們的思想,許多人偏狹暴躁,急於復仇的心氣漸漸沉靜下來:這才是日本,這才是以前沒有經歷過,但實際上組成國家的最基本的元素。以前,他們自詡為志士,自詡為國家的捍衛者,天皇的最忠實戰士,但卻並不了解真實的農村,真實的日本,到底是什麼。現在他們在用自己的雙手和全副身心在了解這一切。如何讓鄉村富足起來?如何讓國家富足起來?比起這些問題來說,和薩長奸賊們的忠奸之辯就變得沒那麼刻骨銘心了,那些抱讀詩書,滿腹經綸的秀才們,一面搬動著沉重的木料,一面揮動砍刀斬向那盤枝錯節的藤蔓,一面思考著國家建設中的種種疑難,他們的思考方式,比起之前在若松城時,卻是具體,深入得多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7187&pid=632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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