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揚揚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山林和荒原,屋舍和新開墾的田地,北國的山河變得一片死寂,籠罩在毫無光澤的灰白之中,這是會津人在斗南經歷的第一場雪。
氣溫還在冰點上下徘徊,積雪很容易融化然後重新凝結,山路變得滑溜而危險,伐木活動被迫暫停了,男人們有的修繕房屋,有的在藩廳庶務掛職員的指揮下平整道路,打掃積雪,有的和婦女一起到鄰近的荒地裡撥開積雪挖能吃的野菜和塊根,但他們的勞碌身影在廣袤的雪原之中顯得是如此地渺小而微不足道,彷彿只要再下一場大雪,就足以把五戶町、三戶町、野邊地這些斗南人棲身的簡陋村舍徹底吞沒,消除曾有人類在此掙扎求生的一切證據。
三戶町通往十和田湖畔的道路已經被積雪覆蓋,只有深淺不一的腳印標識著方向,齋藤一挑著一副藥擔子,一個人循著道上的腳印向前走,他沒戴剛換回來沒多久的厚氈帽,而依舊戴著高木貞送的那頂過小的軟帽,因為他知道這天氣在斗南還遠遠不是最冷的時候,要現在就把氈帽戴上,到了最冷的時候就無論如何撐不住了。他在帽子外面另外裹了一大塊布,布角塞進衣領裡,充當了帽子和圍巾的雙重功能,這塊布是一條舊米袋子拆成的,雖然質料既粗糙又破爛,但洗得很乾淨,疊壓得很平整,邊緣落上了雪水,被冷風凍結得硬邦邦的,像頭盔的眉額一樣。他的短外套、筒袖【注1】和腰間的束帶也是如此,一身整潔挺括,沒有半點兒臃腫累贅,這種對衣著近乎吹毛求疵的整備在這風雪交加,人只剩下最原始生存需求的荒原中似乎顯得不合時宜,可齋藤本人卻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應該說這只是他的習慣,但他自己也不記得這習慣是從哪兒來,什麼時候養成的,在少年時,他分明是個不修邊幅,毫無禮貌和儀容可言的浪蕩子啊。
每次運輸隊出外走私和採購,除了屬於集體所有的大宗貨物之外,每個隊員也或多或少地用自己菲薄的積蓄搞點兒東西做點小買賣,在這物資貧瘠的東北鄉下,能搞到的不過是一些布料、針線、藥材、燈油之類。齋藤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幾枚天保錢換來這擔草藥,可弄到貨是一回事,能不能賣出去,賺回點小錢又是另外一回事,雖然這些治拉肚子的、治風寒的、燒成灰之後外敷能治外傷的草藥在當地農民口中似乎的確具有貨真價實的藥效,但斗南藩士們太窮了,除了已經病倒非買藥不可的,沒多少人能勻出錢來買藥備用。於是為了能把這些草藥賣出去,齋藤挑著擔子離開五戶町,一個町村一個町村地走訪賣藥,若是藥材都賣出去,掙的錢就夠買條蓄棉加厚的段袋【注2】。
齋藤以往從沒有做過生意,也從未過多考慮錢的事情,黑船來航之後的混亂世道,江戶許多商舖和生意人都僱傭保鏢,憑著一身好武藝掙錢那是太容易了,後來在新選組的時候,有精明的副長和勘定方河合在,除了剛建隊那會兒,壓根沒缺過錢花,曾經過手的銀兩以百為單位計算也不算多。在島原一夜尋歡就能花掉幾兩銀子的時節,若有隊員擔心沒錢買過冬的褲子而不肯把兜裡的小判全掏出來,齋藤肯定會以為他瘋了,而且要用拳腳讓他好好清醒一下。但現在對於各種草藥的質量高低,草藥重量和乾燥程度的關係,各種新老貨幣之間的換算,銀小判能換幾枚天保,豆板銀又能換多少,他都已經一清二楚。他錙銖必較地算計著每一樁買賣,用異乎尋常的頑強應對著農民和藩士的討價還價,然後走向下一個村子。藥擔子不重,只是總被強風吹得前後左右打晃,他邁著沉實均勻的步伐,一絲不苟地往前走,好似依舊走在長途行軍的隊列之中,正在等待上級的發號施令一般,雖然他的身邊早已沒有上級了,他也完全沒有一絲對軍旅生活的懷念和守望,不,這與其說是頭腦中的習慣,不如是肉體的本能,在新選組屯所裡無數次挨著叱責、嘲諷、辱罵,自尊心踩在腳底碾得粉碎然後重新拼湊起來之後形成的本能。
土方歲三,齋藤第一次見到這未來的新選組副長時,他就是名時髦瀟灑的藥販子,能說會道,愛找人比劃劍法但功夫也就那個樣兒,還是個半大孩子的齋藤看他穿著打扮那麼帥氣,那麼受女孩子們歡迎,肚皮裡不爽,就找了個機會在一處露天簡陋道場比劃了幾招,連著切實擊中了土方好幾次,雖然戴著護具但也夠那傢伙受的,但齋藤沒料想到,土方下一個回合不管肩膀和肋部的巨大破綻,專心一意地狠狠地猛擊齋藤握劍的左手,硬生敲斷了他兩根手指,這根本不是啥切磋,純粹報復而已。土方就是那樣的人,看上去笑容滿面童叟無欺,實際上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當齋藤偶然地聯想到土方曾經當過藥販子這點時,運轉緩慢的思緒就失去了控制,開始按照其自己的步調四處蹣跚,被寒風吹襲得搖擺不定,一會兒東一會兒西。
齋藤只是用慣性支配著肢體向前走,被寒冷封印在遙遠彼端的大腦幾乎搞不清從哪兒來,到哪兒去,走了多久,還要走多久,他看到的是四面八方皚皚的雪原,遠處像螞蟻一樣小的樹木和房舍,耳邊聽到的是單調的風聲,意念中自己似乎卻在另一處地點。有時候,腳底下彷彿踩的是鬆軟的、被曬得滾燙的天王山麓的粘土【注3】、有時候似乎頭暈目眩地站立不穩,呼吸到肺裡的都是混合著膿血臭氣的腥鹹味道【注4】、有時候覺得無數的人從後面超過自己,粗暴地推搡著,拖著步槍在崎嶇狹窄的山麓發足狂奔【注5】,他扭轉著凍得發僵的脖子左右張望,以為能看到淺蔥色的衣袖,但沒有,什麼也沒有,寂靜的雪地裡只有他一個人。
當聽見熟悉的木劍撞擊樹幹的聲音,年輕喉嚨發出的吼叫聲時,齋藤覺得自己一定幻聽了,被凍得精神錯亂了,那些恐怖的幻影將來糾纏他了。他瞇著眼耐心地巡視著前方,看到了三五間屋舍,以及屋舍前豎立的木桿,木桿旁邊幾個小小的身影。
這是十和田湖邊的一處新定居點,一批會津青年藩士在這裡築屋捕魚,為來年的墾荒和漁業工作做準備,比起五戶町,這裡顯然生活條件更為艱苦,但這些從頭到腳滿溢著活力和幹勁的年輕人,還根本不知苦累為何物,他們甚至在一整天的工作之後冒著寒風練起劍來,而且一招一式都嚴守溝口派一刀流的動作規範。
齋藤走到他們練功的場子旁邊,撂下藥擔子,他並不具備商販的巧舌,但在這種場合,其實也無須任何營銷手段,買家和賣家都沒有更多的選擇權,在他默默地等待顧客上門時,一名扛著木劍的高個少年認出了他,向他走來。
「一瀨先生,久聞您劍術高明,請問能指點我們幾招劍法嗎?」
「我不是什麼劍術高手,會津藩高手多得很。」齋藤冷冰冰地答道,這是真心話,但在少年的耳中卻覺得是推脫。
「要是新選組的好漢都不算劍術高手,那天下也就沒什麼真正的高手了,你們在京城殲鋤反賊的事蹟,我們都一清二楚,那是道場上學不來的,請您從實戰的角度指導一下吧。」少年直言不諱地說道,明治新政府三番五次地宣揚會津人是背叛朝廷的反賊,這在會津青少年中激起的是更深的仇恨,在他們的口中,薩長人的反賊標籤一天也沒改過。
「你叫什麼名字?」齋藤看著對方的臉,充其量不過十七歲,實戰?要知道實戰幹什麼?
「赤塚武盛,家父曾在京都守護職任物頭【注6】,家父一直十分稱許新選組同志的戰鬥力。」
齋藤點了點頭,但其實根本不記得有沒有見過姓赤塚的會津士官,只見少年眼中裝滿了尊敬,這樣的情感壓根不該用在這兒啊,齋藤心想,真是亂套了,在京都,新選組的人可從來沒尊敬過會津藩兵,沒把他們當作什麼同志。在壬生狼心目中,那些傢伙是只懂得在新選組艱苦廝殺得七七八八之後趕來打掃戰場搶功勞的廢材而已。
「溝口一刀流就已經很好,繼續修行就好。」
「唔……我們只是很想知道,當真的遇到敵人時,應該怎麼應對。」
「不會有敵人了,因為不再會有戰爭。」齋藤帶著無法擺脫的倦意說道,這答案讓聚攏過來的少年們意外,他的戰友、下屬、上司都被不具合法性的偽政府殺死,他卻完全沒有繼續戰鬥,投身下一場戰爭的念頭了,為什麼?
「但萬一有戰爭呢?在不遠的將來……」赤塚武盛鍥而不捨地說。
為什麼巴望著戰爭!誰吃飽了撐著想打仗!新選組的成立是為了京都和平!齋藤的胸膛中默默地叫嚷著,但不知不覺地,雙手已經握住了赤塚遞過來的竹劍。
【注1】筒袖,是幕末時期模仿西洋式軍服,但依然保留部分和式服裝特點的一種簡易軍裝。
【注2】段袋,褲子的一種。
【注3】元治元年(1864年)七月十九日的京都禁門之變後,新選組在天王山追殺長州藩餘黨,齋藤一作為先鋒之一參戰。
【注4】指伏見鳥羽之戰後,新選組傷員搭乘幕府海軍富士山丸返回江戶。
【注5】指母成垰之戰中幕府聯軍的總潰敗,當時新選組因為友軍的潰逃太快而落入敵後,在多名隊員的回憶錄中被記錄為新選組成軍以來最危急的時刻。
【注6】在會津軍制中,物頭是指揮20人的小隊長。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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