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廣明不厭其煩地詢問著,卻沒有註意到自己已經引起了身後幾名武士的注意,其中一名目光敏銳的小個子青年打量了山口廣明半天,才回過頭來,對自己的同伴,一名臉上有疤,體格粗壯結實的中年人說:「佐川兄,咱們走吧。」
於是幾名武士結伴向鳥取藩上屋敷走去,他們的穿著打扮都屬平常,神色更是憔悴焦慮,除了用於識別身份的羽織紐帶顏色之外,沒有半點跡象讓旁人認出他們竟是昔日23萬石重藩會津藩的高級藩士,曾擔任家老和若年寄的重臣。
在會津戰爭結束,會津藩藩主松平容保率家臣向明治政府開城投降後,松平容保被押往東京的紀州藩藩邸幽閉,會津重臣們則被政府收押在鳥取藩上屋敷謹慎。
雖說是謹慎,但實際上鳥取藩對於這些會津高級藩士的看守並不嚴密,甚至允許他們離開上屋敷四處走動,購買生活用品,因為鳥取藩知道他們不會逃跑,不會做出其他非分之舉,如果做出任何非分之舉,只會連累到明治政府對主公松平容保,對會津藩的處分更加嚴厲無情,而向來以忠誠愚直聞名全日本的會津藩士絕對不會做出這種連累主公的事,這是在日本武士階層中的基本常識。
那小個子青年手中捲著一份新鮮上市的《中外新聞》,走在同行者的後邊,他是會津藩末代家老中最年輕的一位,年僅二十四歲的山川大藏。他頭髮剪得很短,留成洋式髮型,但衣著仍是傳統武士裝束,因作為會津罪臣之一,被剝奪了佩戴大小兩刀的權利,腰間只斜插著一把折扇,這副在這個武士時代有些不倫不類的打扮,放在山川身上,卻顯得儒雅而協調,似乎如此裝束才是天經地義的一般。
但與其說山川大藏的這身搭配讓人看上去有順眼的感覺,不如說這青年天生有一種適應環境,在不經意間化解矛盾,變不協調為協調的氣質,正如他在身邊那些德高望重、頭角崢嶸的會津前輩重臣之間所起到的作用一樣。
方才聽那身穿舊洋服的小官吏四處詢問打聽一個人,記憶力極好的山川立刻想起他打探的極可能是自己所認識的一人,但眼下的環境,自己仍是被政府收押的未決罪犯之身,山川並不想連累上陌生人,為他帶來不應有的麻煩,只好默默走開。
一行人走近他們日常起居的宿舍,這時一名額頭寬闊,面孔白皙的青年腳步匆匆地迎向他們,臉上帶著異樣的光彩。
「佐久夫人產下一子!現母子平安!」他高聲通報著這個消息,嗓音激動得發顫,這名為梶原平馬的會津藩士原本是會津藩中最擅長外交和理財的青年才俊,一向有著極為沈穩冷靜的作風,但此刻他一反常態,興奮得不能自製,「家門再興,家門再興有望了!」
其他會津藩士也立即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會津藩的領土早已被政府全部沒收,藩主松平容保作為內戰責任人,免於死刑而減罪一等處以終身幽閉的刑罰,從明治政府的角度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恩典,讓容保重新當上藩主復興會津藩絕無可能,容保的十三歲養子喜德也同樣遭到禁錮的懲罰。
而如今,松平容保終於收獲了他的首個男丁,慶三郎。
這個嬰孩,這個來之不易的嫡長子將是會津松平家存續的希望!
會津藩士被押往東京的近一年來,政治局勢已經悄悄地發生了變化,隨著東北、蝦夷的陸續平定,各藩國的征討兵紛紛凱旋回鄉,國家的內戰狀態結束了,明治政府忙於應付猶如一團亂麻的內政外交難題,安撫層出不窮的各地暴動,對於「朝敵」的懲處也不像明治元年時那般嚴厲狠辣。再加上會津藩從藩主到家臣,被押往東京之後都保持著極為恭順低調的態度,默默承受加諸於身的種種罪名,這也讓東京的政治空氣從對會津藩千夫所指,到漸漸生出同情之心。
但這樣的「同情」是以怎樣的代價獲得的啊!明治政府要會津人交出發動戰爭的「首謀」家老,但會津藩的首席家老已經都在戊辰戰爭中陣亡了,其他家老中資歷最老的萱野權兵衛挺身而出,聲明根據家老的席次,他將承擔一切加諸於身的責任。於是在半個月前的五月十八日,只是政府軍務局的一紙手令,萱野權兵衛,這名溝口派一刀流的名劍客,就在飯野藩的保科家切腹自盡了。
萱野權兵衛切腹之時,山川大藏和梶原平馬作為會津藩的代表也到了現場,克制不住地慟哭失聲,留下屈辱悲痛的淚水,山川和梶原明白,萱野是為了保護他們這些年輕人,期待他們可以免於刑罰,發揮才幹復興會津,才主動承攬責任慷慨赴死的,他的死,讓活下來的人,肩上背負了更沉重的責任。
近一年的忍辱負重,隨著慶三郎的出生,轉機終於出現了。僅僅是這樣一句好消息,就給了這些謹慎中的落魄武士怎樣的變化啊!憂傷抑鬱的眼睛裡重新閃出希望的光芒,戰爭留在臉上的痕跡,那些傷痕和皺紋,此刻好像也被熨平了,每個人的面孔都變得光滑而神采奕奕。山川大藏翻開手中的新聞報紙,那些平時會被他認為是壞消息的新聞,此刻也顯得不那麼刺眼了,他甚至有餘裕心情仔細地翻看廣告欄中西洋書籍的出版書訊——他和年齡相仿的好朋友海老名季昌都在自學法語,但苦於手頭的書籍太少。其他會津藩士們也都神采奕奕地彼此交談,議論著都能走哪方面的「門路」,獲得更多同情者的幫助,讓慶三郎可以作為藩主繼承松平家的家名。
但這些遠在東京的前會津藩高級藩士可能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在他們的家鄉,已經被政府軍完全佔領的東北廣袤土地上,曾經的武士政權之根基——土地和農民,早已動搖。無奈被捲入幕末波瀾之中,但經濟並不發達的會津藩為了應付擔任京都守護職的費用、改革軍制引進西洋武器的費用、以及會津保衛戰中的浩大軍費,多年來向農民徵收了沉重的賦稅,甚至在內戰之中向農民大舉借債——隨著會津藩戰敗降伏,這筆戰爭借款自然也沒有任何償還的希望。那些被奴役,被橫徵暴斂,最後的米糧資材也被有借無還地「借用」的農民,對會津藩早已離心離德。在東北戰爭中,固然有少數農民依然懷著世代服務於藩主的深厚恩義,拿起槍桿追隨會津武士援救若松城的危難,但更多的民眾則是完全倒向了政府軍一邊。
如今,舊會津地區的農民更是不把昔日騎在他們頭上的武士老爺當回事了,他們知道,這些昔日威風凜凜的武士爺,如今都淒淒慘慘,一文不名地被關在各處廟宇裡聽候朝廷發落呢。農閒之餘,農民們挑著擔子,來到關押會津武士的廟宇門口,和這幫可憐的囚徒做起了生意。
武士們已經挨餓挨得太久了,謹慎所配給的口糧,僅僅能維持他們免於迅速餓死,為了一點食物,飢餓的武士簡直樂意拿任何東西來換,於是繡著精緻家紋的絲綢手絹,潔白晶瑩的瓷碗,西洋進口的懷錶,厚實耐用的洋裝外套……這些難得的家甚從武士手中難捨難分地遞出去,也許只能換來一斤炒米,或是一斤糕餅,農民們狡猾而頑固地討價還價,煞有介事地品評著武士拿出的物品的優劣,甚至故意把手伸進食品籃裡,用手指捏起一小塊糕點,送到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他那津津有味的咀嚼,那糕餅散發的香甜,讓武士們饞得神魂顛倒,眼珠突出,簡直想把除了一條兜檔布之外的全副家當都賣掉換成食品大吃一頓。
經過漫長的拉鋸戰,武士們帶著個人財產和自尊心蕩然無存的悲涼,各自捧回了多少不一的食物,出羽重遠賣了白虎隊出征前母親親手縫製,塞到自己行囊裡的一對靴子,換回來一小袋炒米,他的下顎傷勢雖已有所好轉,但要咀嚼如此粗糙堅硬的食物卻仍是不可能,只能尋些清水把炒米泡軟後再吃。出羽來到後院的井邊,排隊等候打水時,卻見那與自己住在同一房間的一瀨傳八,孤獨地站在後院的一角,右手搭在一棵小樹上。
「一瀨先生,從來沒有去換食物,這不是,很奇怪嗎?」出羽操控著有些僵硬的舌頭,生澀地向身邊的青年藩士問道,他已經太久沒有說過話,正努力地試圖讓自己的發音趨向正常。
「大概是連值點錢,能拿出來交換的財產都沒有吧,可憐的人,」那名原朱雀隊隊員名叫松江久平,他目光中帶著悲憫,輕聲輕氣地說,「他的戰友,部下,全死光了,只剩下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我們這裡受苦,這滋味比死還難受吧。」
出羽聽著對方的話,身上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想起一年前的戰爭,那些掙扎哭喊著流盡鮮血的好朋友,以及在謹慎所中病倒,氣色蒼白,眼窩深陷,不聲不響地斷氣的好朋友,僅僅是幾名夥伴的死,就已經讓自己覺得天地翻轉,這個世界翻了個個兒——全部戰友都死了,那是個什麼情形?那是怎樣一種無處可逃的恐怖?他根本不敢想,也不願想。
何況,那可憐的外藩人,他還殘廢了,出羽凝神注視著那孤獨的身影,心中湧動著悲愁。
那站立在樹邊的男人,卻是絕不會承認自己已經殘廢了,他左手托著右手臂,右手盡力抓握搖晃那幼嫩的枝條,用著渾身力氣,耗費著珍貴的體能,額頭滲出汗珠,但樹枝只是輕微地搖擺,微弱的程度讓他焦躁惱火,恨不得一刀就把這樹砍倒了,但自然他腰間是沒有刀,也根本無力拔刀的。
他強迫自己耐心地重複著枯燥無功的動作,腦海中卻不由得盤旋著遙遠而憂傷的,似乎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界的一段故事。
那是禁門之變後不久的事,自從池田屋之戰開始就一直毫無間隙地南征北討的新選組總算恢復相對的平靜,傷員漸漸傷愈歸隊,朝廷和幕府的賞金發到每個人的手上,日常劍術訓練恢復了,隊伍中幾名最頂尖劍客之間的競爭較量也是如同以往一樣激烈。某一日,在旁人的熱烈鼓動下,永倉新八和齋藤一穿著護具展開角逐,雙方都使出了渾身解術,木劍彼此兇猛撞擊,陽剛雄渾的吶喊聲迴盪在道場中,他們的對抗是如此忘我,以至於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對方就是真正的敵人。齋藤疾風驟雨地發動猛攻,使出由刺殺轉為擊手的絕招,永倉勉強回劍擋住這一擊,但兩劍相交的衝力實在太大,永倉握不穩劍柄,木劍脫手飛了出去。
「你不行了,左手廢了,連劍都握不住。」眼瞅著那把木劍飛出老遠,齋藤得勢不饒人,冷冰冰地說。
永倉低頭看了一眼在池田屋之戰中負過傷的左手,愣了一下,猛地摘下防護面罩往地上一砸,怒吼著沖向齋藤。
「你這下流胚說什麼!有膽再說一次!」他滿臉通紅,鬚髮暴張,暴怒得像一頭獅子,「我宰了你!」他左右開弓,揮起拳頭打向齋藤,在所有旁觀者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兩名副長助勤就已經激烈地扭打成一團,拳腳之間毫不留情,直到沖田總司和原田左之助趕到,揮著木劍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才兩人分開,齋藤氣喘吁籲地罵罵咧咧:「你瘋了!亂咬人。」
永倉被幾個人緊緊抱住,口中猶自大罵:「下流胚,我宰了你!」
那一天的深夜,永倉拎著一瓶酒,紅著臉走進齋藤的房間,為劍術課上突然發脾氣揍人而道歉,「但你的嘴巴也太臭了,明明知道我真的擔心這隻手會留下殘疾影響劍技……」
那些熱火朝天的訓練和溫存的對話,是早已被他粗野冷漠的心遺忘在天邊的,正是因為隔得太久,太遙遠,早已變得不那麼真實,它隱去了那些粗暴尖銳的棱角,變成了寧靜溫情的幻像,儘管如今的一瀨傳八早已和當年的齋藤一屬於不同的時空,那些往昔的回憶卻喚起了他心中毫無希望的愛和懷念。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但那些影像卻還是不斷在他腦海中縈繞,連最細微的細節也不會漏過。
距離那另一個世界越遠,越要毫不停步地向前走,雖然越向前走,距離那個世界就越遠。齋藤一抓著感覺依然駑鈍的右手,頑固地想,這隻手廢掉是絕對不可能的,就這樣餓死在這個破廟裡,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苟僅習西洋文學技藝,而不考其各國政治風俗,縱盡學其技,仍未獲其治國大本也,或有益於實用,卻難免終受其害……」從遠方似乎傳來少年們的讀書聲,不,與其說是讀書聲,不如說是許多個少年的嗓音正在把《西洋事情初編》的序章喊出來,他們是被關押在另一處寺廟中的白虎隊員,這正是每日例行的「讀書」時間,他們喊得那麼大聲,也許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周圍更多的少年囚徒能聽到他們喊出的句子,能一起學習這本風靡全日本的奇妙書籍,畢竟,在謹慎所裡,能獲得書本,獲得知識的機會是那樣的珍貴,那樣可與而不可求。
「凡政治者,形態有三樣:曰君主政治,曰貴族合議,曰共和政治,君主政治又分兩樣,曰君主獨裁,曰君主立憲……」出羽重遠一邊細心諦聽,一邊用不靈活的舌頭低聲誦讀著,那碗泡軟的炒米卻早已放在一邊。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7187&pid=593614
留言
張貼留言
【搬運工程】
。清除原文隱藏的防轉載亂碼
。簡轉繁
。排版
※因工程浩大+隊務繁忙,
若看到簡轉繁錯誤、排版詭異或其他問題,
請不吝留言提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