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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北斗以南皆帝州-3 下北半島的未來


  「子明兄,如今會津復興在望,你的包胥之淚終於不必空灑了喲。」

  一間簡陋的斗室之中,幾名會津青年藩士正趴在一張面積極大的東北地區地圖上,滿懷希望地尋覓會津藩重建後分封的適宜地點,山川大藏見好友永岡久茂手裡拿著尺子,急切地在地圖上左量右測,又不時興沖沖地翻閱記載東北各地物產地理的典籍,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跟以往的憂憤之態判若兩人,禁不住笑著說道。

  「子明」是永岡久茂的表字,會津藩的高級藩士在少年時代都受過極為嚴格的儒學教育,漢學功底很深,不少藩士都仿效中國文人的習慣,給自己取了「表字」或「號」,例如山川大藏也給自己取了個號叫「屠龍子」。

  而山川大藏打趣地把永岡久茂比作中國春秋時代「一哭成名」的申包胥,其中卻有一段血淚往事:一年前會津藩被政府軍團團包圍,若松城危在旦夕之時,永岡久茂自告奮勇地趕往仙台請救兵,當時流亡的榎本武揚指揮的幕府殘餘艦隊、大鳥圭介指揮的幕府脫走幕軍,以及東北各藩國不少不願降伏政府軍的兵隊都駐紮在仙台,可任憑永岡如何磨碎嘴皮,口若懸河聲情並茂地懇求援助,榎本也好,大鳥也好,都認定會津已勢不可救而拒絕發兵。性情剛烈的永岡一怒之下,寫了一首漢詩:

  「獨木誰支大力傾 三州兵馬亂縱橫 羈臣空灑包胥淚 落日秋風白石城。」

  這首詩巧妙引用了當年申包胥哭秦庭請救兵的中國古代典故,將會津人那種孤立無援,國破家亡的斷腸之痛充分地抒發出來,所以很快就在會津藩士之間廣為傳播,也讓更多人知道和敬佩永岡久茂的忠肝義膽。但山川此時重提舊事,倒讓永岡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一直對自己在會津藩最危難的時候並沒有像山川、梶原等人一樣在城中苦戰,也沒從仙台搬到救兵,覺得有些羞愧,可沒有搬到救兵的他,卻因為寫了一首詩而被會津人當作英雄看待,這番反差讓他感到很是無奈。

  「山川兄,你就別取笑我了,移封之事你是不是已經有主張了,才那麼悠閒自若哇,說來聽聽,別都讓我們在瞎忙乎。」永岡苦笑著說。

  「對啊,你地圖和文件看了不少,這幾天卻什麼意見也沒有發表,與你往日的作風不符啊。」年齡稍長的廣澤安任也望向山川,示意他發表一下看法。

  「我想法是有一些,不過移封之事關係重大,我怕提早說出來自己的想法,影響大家各自的判斷。」山川大藏沉吟著回應,但他的說辭顯然不能讓夥伴們滿意。 「山川兄,不要小看大家的判斷力,說句不客氣的話,在座的諸君,誰不是學貫東西的秀才?又有誰胸中沒有一番丘壑?你要還是藏私,可就太見外了。」永岡快言快語地說,這話雖然說得傲氣十足,但卻並非沒有道理,此刻圍坐在此的每個人都是會津藩文武雙全的少壯派精英,無論漢學、蘭學的治世之學都十分精通,像山川大藏還有出使海外擔任外交官員的經驗,他們更在戊辰戰爭的嚴酷環境中經受過考驗,可以說每個人都是獨當一面的治世良才。他們如今聚在一起討論會津藩的移封方案,其實內心深處早已認定自己這一幫年輕人才是建設、復興會津藩的支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地早早將一干會津老臣「遺忘」了。

  「看來這是我的不對了,不如這樣,我們每個人都點出心目中的移封地點,各自闡述其中的道理,然後集思廣益,選出最優方案,這樣如何?」山川大藏右手握著折扇,輕輕在左手上拍打著,誠懇地說。

  「好!」「我同意!」好幾個聲音回答著,大家跪坐在地圖周圍,聚得更攏了,每個人手上都握著折扇。

  「一、二、三!」不知是誰數著數,當數到「三」時,大家紛紛伸出手中的折扇,指向自己心目中的會津藩再生之地。只聽見噼劈啪啪幾聲清脆的響聲,原來山川大藏、廣澤安任、梶原平馬三人的扇子竟然碰到了一起,他們都指向了在下北半島的頸部,原南部藩的一處故地,因為南部藩在戊辰戰爭中也站在反政府一邊,戰後遭到清算而被減封,目前這一地區是明治政府的直屬地。而永岡久茂的扇子則指向下北半島的最北端,和蝦夷島隔海相望的部位,其他藩士選擇的地點也都和山川等人所指的位置相距不遠,分別指向原會津藩以北,原長岡藩、仙台藩、南部藩的一些故地。

  佐川官兵衛則極獨特地指向了蝦夷地,在昔日德川幕府時代,會津藩曾經接受幕府的命令派出數千精兵擔任蝦夷地的國土保衛職責,後來那些武士就在當地長期駐屯居住,守護著日本的北部國防線。所以蝦夷算是和會津藩有著一定的淵源。

  「蝦夷是不行的——雖然北國天地廣闊,大有作為,但政府不可能允許我們全藩都移駐到那裡,那可就『放虎歸山』了。」山川無奈地搖搖頭,他倒是很佩服佐川的勇氣和野心,可一年多以來,榎本武揚等人搞出來的「蝦夷共和國」已經攪得政府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徵發了全國的精兵強將才鎮壓下去,再加上俄羅斯、法蘭西等列強都對蝦夷有別樣企圖,蝦夷地目前形勢還十分不穩,為了維護當地的統治,明治政府是絕對不會讓本身就有極強反抗意識,與政府有血海深仇的會津人自成一體地移居蝦夷的。

  「是啊,雖然我們已經一無所有,毫無反抗之力,但把我們視為危險之源的仇家還是大有人在,我們致力於復興,倒是沒必要刺激他們。」梶原平馬拍著佐川的肩膀安慰他說。

  蝦夷方案既被否決,其他藩士則依次開始發言論證各自的方案,在此之前,山川、永岡等人已經託了許多熟人暗中打探政府內部的口風,得知政府預備轉封給會津松平家的封地大概在三萬石左右,所以每個人也是按照這樣的石高標準來大致勾勒封地的面積範圍。經過一番各抒己見,大家的意見都主要集中在下北半島周邊的地區,只是其中還有「沿海派」和「內陸派」的微小分野,其中永岡久茂就是屬於堅定的沿海派,而山川大藏和廣澤安任則屬於內陸派。

  「下北半島乃日本島的極北端,自然地理環境自然是極嚴苛的——我甚至可以料定,第一個冬天,一定會有許多人熬不過去。但我看重的是這裡——」永岡久茂手中折扇指向地圖上一處深邃的港灣,沿著港灣只有疏疏落落幾處町村,「文化年間(公元1804年-1818年),我會津藩士北上蝦夷時,曾經路過此處並考察過當地水文,此處實際是一天然良港,但一直未得到開發利用,殊為可惜!如今政府對蝦夷的墾殖計畫十分宏大,此處則是距離蝦夷地最近的一處港口,可以預料,未來的貨物吞吐需求必然猛增,我輩若是致力於此港的開發,不出數年,這就是日本北國最繁榮鼎盛的港口,甚至能把新潟港給比下去!那時的會津就將是一副嶄新的景象了!」永岡神采飛揚地描述著港口建設的遠景,他果然是口才一流的雄辯家,一番極有感染力的描述之下,在座個人不管是否贊同他的意見,都禁不住對那處如今還不存在的深水碼頭心馳神往了。

  「子明兄的計畫目光長遠,非常人所及,聽了你的意見之後,我的方案充其量只能是你的補缺修正了,」山川大藏心悅誠服地說,他16歲出仕帶兵,主要的學習旨趣都在兵法方面,所以在史地典籍上的知識比不上永岡豐富,聽了永岡的方案,他覺得自己的設想守成有餘,進取不足,不過還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想法也和盤托出,因為他覺察永岡的方案也有其致命的弱點。

  「港口建設利在千秋,但我們的首先目標是生存下去。現全藩武士有五千多人,再加上他們的家人,三萬石的俸祿實在不夠溫飽!何況政府根本不可能實授三萬石給我等『叛賊』,其中必然有極大的折扣。這就要求我們不管用什麼辦法也好,一定要解決口糧問題,沿海一帶固然有良港之利,可土地實在貧瘠,而且一年之中有八個月以上被冰雪覆蓋,根本沒有辦法耕種。我們要活下去,至少在封地中要包括可以開墾耕作的平地,這是我選擇原南部藩舊地的原因。」山川指著地圖上十和田湖周圍的平原地帶侃侃而談,他又望向永岡久茂補充道:「不過這與子明兄的計畫實際並不矛盾,我們可以爭取讓政府把這兩處都封給會津,這兩處——別說這兩處,就算整個下北半島如今的農業租稅,也不到三萬石,當然政府不可能把整個下北半島都封給我們就是了」

  山川的發言引發了藩士們的一番議論,曾經是會津藩最早的開國論者,學習過許多西洋學問的廣澤安任也補充道:「這處平原,雖然也是極為貧瘠,土壤層過薄,不適宜耕作,糧食產量也不會很高,但卻極利於畜牧業,自平安時代起就盛產良馬,如今雖然因為戰亂而荒廢,但我們引入良種牛馬,可以把它重新建設起來,用牧業收入補充糧食產量的不足,這也和如今政府大肆宣揚的『殖產興業』計畫吻合,想想辦法,說不定在資金方面也能得到一些救濟。」

  「最重要的是,這裡都是窮山僻壤、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政府分封給我們會比較爽快,這樣至少讓會津人有一處安身立命之地生存下去!」梶原平馬一言以蔽之,概括了大家的想法,身為昔日二十三萬石會津藩的高級藩士,誰不希望轉封後的領地豐產富饒呢?但豐產富饒的土地,政府又怎麼會大發慈悲地賜予戊辰戰爭中反抗最烈的會津藩「叛賊」呢?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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