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壯派藩士集體研討出的轉封方案,在會津藩士內部也遭到了許多不同的反對聲音,老一代的藩士堅持,無論如何減封也好,也要在會津藩舊領地重建家門,他們支持的轉封地點是豬苗代城周邊地區。
豬苗代城是比若松城更古老的東北地區著名古城,其歷史比會津藩的歷史還要悠久,當地農民在會津藩的統治下已經有兩百多年的歷史,在戊辰戰爭中,會津藩主松平容保更是曾經親自抱著一名因送軍糧而被砲彈炸死的農民悲痛哭泣,所以「民心可用」是豬苗代派藩士的一張王牌。
「既然是家名再興,怎能將會津故地棄之不顧,遷往荒無人煙的新領地?這怎麼對得起爾等的父輩、祖先為了會津藩的鞠躬盡瘁,怎麼對得起歷代藩主的大恩大德?」
「彼等領民世代飽受松平家的恩赦,對藩主父子的敬慕之情,才是會津藩復興的根基!」
更有從道義高度嚴厲譴責的:「不肖之臣,難道你們忘記了,在會津戰爭之中,當你們負傷的時候、掉隊的時候,是地元民眾把你們藏匿起來,免遭官軍的搜捕屠戮嗎?難道你們就這樣忘恩負義,棄領民於不顧嗎?」
面對紛然而至的反對聲音,山川等「下北半島派」也是引經據典,兵來將擋,兩派意見一時間相持不下,形成了僵局。
正在此時,「町野先生來了!町野先生也來到東京了!」身居東京的會津藩士們紛紛口舌相傳這個消息,有的欣喜,有的期盼,而堅決主張在北國重建的山川大藏、梶原平馬、廣澤安任、永岡久茂等少壯藩士,則早已通過書信得知町野主水此行的來意,永岡久茂拍著山川大藏的肩頭:「看來咱們多了一位勁敵啊!」他一開口,就說出了同伴們心中最大的擔憂。的確,町野主水加入會津藩再興選址的爭論,其影響力是任何人也不能輕易忽視的。
每名會津武士都不會忘記,在慘烈的若松圍城戰結束後,政府軍為了報復會津人的頑固反抗,竟然下令禁止安葬會津戰死者的屍骸,任憑戰死者暴屍荒野,這道命令也讓每個會津人恨之入骨。當時就是町野主水挺身而出,不顧個人安慰,克服重重阻力,盡力安葬了大量戰死者,這項義舉也讓町野獲得了眾多會津藩士崇高的敬意。而如今町野主水卻在書信之中以極為激昂壯烈的言詞,堅持會津藩必須在故地再興,否則就是對藩主的不忠不義!
這位門第高貴,忠心耿耿的名士加入會津藩再興選址的爭論,其影響力是任何人也不能輕易忽視的。
「今天晚上的會議,町野先生也會參加。」梶原平馬沉吟著說。
山川大藏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到自己面臨的是一場戰爭,雖然所謂的「敵人」其實是值得尊敬愛戴的前輩、師長、同志、同僚,但這場戰爭的艱鉅性卻一點也不亞於面對窮凶極惡的寇仇,山川雖然年紀尚輕,踏足仕途的時間也並不長久,但也早已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要說服一個人,卻比殺死一個人困難百倍!從幕末至今早已歷盡磨難,意志堅強如鐵的會津藩士,豈能是三言兩語就能轉變立場的?
戰幕開啟的號角即將吹響,值得欣慰的是,理解自己心意的戰友都在身邊,山川用沉靜的目光旁顧著左右的伙伴,微笑著說:「諸君放心,我們只是把各種條件,有理有據地一條條擺出來,會津武士都是講道理的。」
眾人點頭稱是,無論精通理財的梶原、對農牧業深有研究的廣澤、還是幕末遊歷諸藩,見識廣博的永岡,這些青年才俊的學識和對於國情、藩情的深刻了解,那些抱殘守舊的「豬苗代派」藩士,根本就比不上,他們根本不怕就事論事地講道理。但永岡的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羈,他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方式力助山川大藏達成目的。
當天晚上,關注著自身命運的會津藩士一個又一個地進入原會津藩邸的會場,山川等人甫一抵達會場,就感到一陣肅殺之氣,血脈舒張,精神異乎尋常地興奮起來——
原來,把這次會議當作戰場的,並不只有他們。
那專程進京陳詞的町野主水,竟然腰挎大小兩刀,身穿武士禮服,以絕對標準的會津武士打扮,踏入了會場,雖然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清楚楚知道,朝廷的處分是嚴禁會津武士佩戴大小兩刀的。
身為武士,腰間卻沒有從小到大朝夕相伴的武士刀,氣勢上就已輸了一節,而町野主水這份敢於藐視薩長政府、無視朝廷處分,堅守會津之義的豪邁氣概,更是讓眾多在場者大為心折佩服。
果然會議一開始,町野就慷慨陳詞,堅持會津藩重建非得在豬苗代不可。
「可據我所知,豬苗代城早已在戰爭中被燒成了白地,不僅如此,因為兵禍,豬苗代湖周遭一帶都成了荒地,我等在此又如何安身立命呢?」佐川官兵衛在戰爭中就在豬苗代城附近奮戰,城池就是他下令燒毀的,他指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城燒了可以重建!怎能因此小節而拋棄故土!」
梶原平馬見話題轉移到自己所熟悉的經濟問題,立刻發言:「建城需要錢,可我們沒有錢!不但沒有錢,自從幕末我藩拜授京都守護職以來,為補充藩政收入的不足,歷年來向農民的增稅、借款、借糧、勞役,總數已經達到一個天文數字,也就是說,我們會津武士欠了領民非常非常多的錢。讓我們這些欠了普羅民眾高額債務,但根本無力償還的窮武士,以怎樣的立場,去重返會津故地,重新面對我們的領民,重新統治他們呢?」
「哼,農民世代飽受松平家之恩,還敢為區區債務而向我等發難嗎?梶原先生真是杞人憂天。」
「這不是杞人憂天,農民是很可怕的!町野先生難道沒有聽說去年底的『世直一揆』暴動嗎?連官軍都彈壓不住蜂起的暴民,被迫妥協減免租稅。我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實,雖然要接受很難——那就是會津藩的藩政在鄉村已經完全崩壞了,農民就算戰爭中曾對我等會津武士有過幾分恩情,但要指望他們重新俯首帖耳地接受我們的統治,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永岡久茂是個大膽妄為的冒險家,他雖然身處禁錮之中,但依然通過許多並不太上檯面的管道了解了許多外部世界的信息,對於會津藩故地上此起彼伏的農民暴動以及其發生的前因後果更是瞭如指掌,他此刻對於農民階層的立場分析,就如同一枚重磅炸彈,擊中了「豬苗代派」引以自豪的王牌。
「離開會津,遷徒北國,雖然我們依然是沒有錢,但欠農民的那些高額債務,卻是不用還了。」山川大藏苦笑著說,雖然這種想法有些耍賴,對於會津藩故地的農民來說不啻於赤裸裸地背信棄義,但為了生存下去,又有什麼辦法呢?
果然「不用還錢」這個觀點誘惑了不少立場還不明確的人,因為當初會津藩那些借糧、借款、強行攤派軍需、勞役的文書,有許多就是在場的藩士親手簽發,親自執行的,此刻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想像著,自己窮困潦倒地重返會津,卻被憤怒的農民團團包圍,拳腳相交的可怖情形。於是隨聲附和,支持異地重建的聲音也就多了起來。
眼看著局勢不利,町野主水有些急了:「這根本不是在哪裡選址,是偏東三里還是偏西三里的微末枝節,而是大是大非!拋卻沐浴先主之恩的會津故地,這是為不忠,會津武士歷來的先祖墳墓都在若松,連祖墳都棄之不理,是為不孝!爾等自幼飽讀聖賢之書,難道都白讀了嗎!」他義正詞嚴,聲如洪鐘地說到,右手竟是搭上了腰間佩刀。
町野主水顯然已是怒極,言辭之中竟指山川等「下北半島派」是不忠不孝的奸臣,這顯然有些過火的言論讓許多態度還搖擺不定的藩士感到有些不快——在場的人,誰都經歷過戰爭,誰都清楚地了解山川大藏、梶原平馬等青年,在戰爭中是如何捨身忘死作戰,直到最後一刻依然傾盡全力保衛會津的,要說他們是奸臣,恐怕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但町野提起先主之恩,提起祖宗墳墓,在飽受儒家朱子學說熏染的藩士心目中,卻的的確確如同敲響了一記重錘。
「為報先主之恩,為盡人臣之義,我等的第一要務,就是要讓會津藩生存下去!生存,是第一位的!在豬苗代我們連生存下去的起碼條件都沒有,還怎麼報恩,怎麼盡義?」山川大藏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語氣也是越發強硬起來,「而且在會津故地重建,政治方面實在太為敏感!朝廷內外不知有多少不懷好意的眼睛都會盯著我們,即使沒有罪名也會被他們羅織出罪名來加以陷害,這樣我們卻不是走向復興,而是走向毀滅!」
「沒錯,越是在會津故地,我們的手腳越是施展不開,即使是最小規模的農民暴動,我們也應付不了!要是組織武力彈壓?那政府馬上毫不客氣地會把一頂『心懷怨望暗中興兵意圖叛亂』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永岡也接口說道,關於豬苗代方案在政治方面的致命弊端,這也是山川等人事前反覆周密討論過的話題,所以闡述起來駕輕就熟。
「什麼心懷怨望暗中興兵,那必然是藉口……」
「所以不能有藉口!不能讓他們找到任何藉口!更不能主動把藉口送上門!誰要這樣做,誰就是會津的敵人!我們已經是這樣的境地了,一點錯誤也不能再犯了!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山川截斷町野的話頭,厲聲吼叫著,他完全已經沉浸在拼死捍衛會津的情緒之中,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弓起身子,右手重重地地拍打身前的地面,胸口一起一伏,像是一頭即將撲食獵物的獅子一般暴怒,他這一反常態的舉止把在場的會津藩士都驚呆了,山川在會議之中幾乎是年齡最輕的一個,許多藩士是看著他從稚童長大成人的,他們都知道山川大藏從小就是個極謙和的孩子,在軍中帶兵打仗時,也是出名地對下屬和藹,對同僚客氣,即使是戰事最危急的時刻,也沒人見過山川如此衝動憤怒的樣子。
「你!放肆!」町野聽到如此直接的批駁,氣得滿臉漲得通紅,雖然在會津藩仍然存在的最後時刻,山川大藏是家祿1千石的家老,無論家祿還是官職都比町野要高,但他畢竟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晚輩,而且以往也一向有著謙虛和善的名聲,但想不到山川今天竟直接指責他是會津的敵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聽「蹭」地一聲,町野已經將佩刀刀身拔出了數寸。
「你想幹什麼!說不過就要殺人嗎!」火光電石之間,坐席上又是傳來一聲大吼,永岡久茂一躍而起沖向町野,雙手襲向町野握刀的右手,他是關口流柔術的高手,一扭一壓之下,硬是把對方的刀壓回刀鞘之內,町野想不到區區後輩竟然敢對自己動手,怒火已經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揮拳就向永岡打去,兩人旋即扭打成一團,口中仍不依不饒地怒罵著。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看著關係到會津藩重建大事的嚴肅會議居然演變成街頭流氓一般的鬥毆打架,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們也坐不住了,他們連連發號施令,派人將已經打得鼻青臉腫的永岡和町野拉開。
「町野當庭拔刀,永岡無故相毆,爾等二人如此舉止,簡直是丟了會津的臉面!現施以謹慎,以觀後效!」原會津家老中年齡最長的原田對馬行使著首席家老的職責,判處永岡久茂和町野主水謹慎處分,再看事件的兩位當事人,町野依然是滿臉的怒氣,而永岡雖然也喘著粗氣,擺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但狡黠的眼神中卻不時閃過一絲得意,其實當他發現町野今晚會議帶刀入場時就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機會,用看似無禮的毆鬥把局面攪亂,這樣雖然自己「壯烈犧牲」無緣之後的會議討論,但也把町野這名最狂熱最講不通道理的豬苗代派拖下了水,既然被謹慎,那麼就不能再發表言論對其他藩士施加影響了,這次意外衝突完全改變了兩派的實力對比,可以說是穩賺不賠的「兌子」。
山川此時才從過於投入的精神狀態中平復,捕捉到永岡在被帶離會場的異樣眼神,對於這位老朋友這種近乎無賴的「兌子」招數只有暗中苦笑。
果然事情就如同永岡所設想的這般順利,在用計扳倒了町野主水這塊最難纏的絆腳石之後,經過幾天的反覆討論,下北半島建藩方案得到了越來越多會津藩士的認同和支持,終於成為主流的共識。接下來的就是一些事務性的話題了,比如未來藩政的行政體制,擔任藩內各部門要職的人選,以及……新生的藩叫什麼名字?
熟悉自戰國以來幕藩體制的人都知道,經歷這麼重大的廢藩處分之後再度重建的新藩,肯定不能依循舊藩名,而需要取一個新的名字。
一個響亮的,代表了會津武士風骨和信念的好名字。
一個即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會忘卻的,和「會津」這個簡單的詞彙一樣讓人終生銘記的名字。
當話題變得如此肅穆,人們變得沉默下來,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幾名首先倡導在下北半島建藩的青年藩士,尤其是望向了山川大藏。
不知不覺中,因為在戰爭時代就為大家認可的戰功和膽略,因為漫長的禁錮期中為了改變現狀而做出的艱苦努力,更因為在此次會津藩重建的會議中展現出的見解,會津藩士無論老少,竟然漸漸地將山川大藏看做他們之間的領袖人物,隱隱期待著他能做出決定,他們相信這樣的決定絕對不會是錯的。
山川大藏卻沒發現周遭目光的異樣,他此刻心情正十分激動,一年以前在會津城破,自己下令城內守軍投降時的一幕一幕,雖然按照當時政府軍的官方說法,山川大藏是「之前年幼無知被蒙蔽而抗拒王師,收到米澤藩主信件才知討伐的是真的朝廷軍隊,從而投戈開城歸順。」但山川本人卻是一直對於此事耿耿於懷,他和所有的會津武士一樣,對於身為武者的名譽最為看重,內心深處一直抱著個念頭:雖然如今會津藩被朝廷污為叛賊,但總有一天,卻要讓世人知道,是誰一直以來對朝廷忠心耿耿,誰才是真正的愛國者!正當他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在新藩名中體現會津人的忠貞時,廣澤安任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他才發現眾人已經都用期待的目光望向了自己。
「我們要到北國去了,那裡是人跡罕至,冰雪覆蓋的荒漠,我們也許會死在那裡,帶著反賊的污名死在那裡,那真是讓仇敵高興的事。
「但即使是在那樣的流外之地,我們也是至死心向朝廷的,我們不是反賊,我們是日本國的忠勇軍人,日本國的忠誠國民!還記得那首秋月大人寫的漢詩嗎——『死理枯骨元非惡,北斗以南皆帝州』——就是化為枯骨,也依然是國家的一份子,守護著祖國的北方邊陲,世世代代,讓後人看到我們永遠不變的愛國心! 」
「北斗以南皆帝州!」周遭的伙伴不禁重複地念出了聲,這首詩與會津藩士們飽受壓抑的感情呈現了巨大的共鳴,人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句詩。
「對!只要是北斗星還照耀著大地,我們的忠君愛國之心就永遠不變!」佐川官兵衛興奮地吶喊。
「我們的新藩名就叫『斗南』!」那句從記憶中搜索而出的漢詩點燃了山川大藏的靈感,他大聲說道。
「斗南!」
「斗南!」
「就是斗南!」
在此起彼伏的吼聲中,所有的會津武士都憋著一口氣,不但要在斗南活下去,更要在斗南建設出一番新天地,為新生的日本國做出更大的貢獻,不但是自己這一代,還有子子孫孫的千秋萬代,都要成為忠君愛國的典範。在後世的史書中,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將不會是世代忠義的會津人,而是那些污衊會津人是反賊的鼠輩。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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