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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北斗以南皆帝州-5 我擅養吾浩然之氣


  也許是因為新生政權都有著雷厲風行的朝氣,有關斗南藩的一系列行政規畫以及人士任用很快就得到了太政官的正式批复。在斗南藩的骨幹官吏中,少壯派藩士佔了大多數:山川大藏被任命為權大參事,雖然頭銜上帶個「權」字,但實質上他將是斗南藩的頭號行政長官。永岡久茂和廣澤安任都被任命為少參事,三名少參事之中只有倉則平治是年過四十的會津藩元老。斗南藩廳下設刑法掛、司民掛、會計掛、學校掛、庶務掛,以及救貧所和診療所,這些部門的長官也多為精幹青年。

  得到正式委任狀之後,幹部們就急不可耐地收拾行李,要趕回會津,去領導那些正被關押在謹慎所裡的會津同胞,率領他們向斗南開拔,開始全新的拓荒之旅。但山川大藏因為還沒得到正式委任——那張權大參事委任狀,因為刑部省的某些人還對他的戰爭罪行是否已被赦免夾纏不清而仍在拖延未簽——而繼續滯留在東京,他也就成了餞別宴會的東家,頻頻向那些即將遠行的同伴推杯送盞。

  「嘿,山川兄,臨走之前我最大的未了心願,就是偏要把你灌醉不可,來呀!」永岡久茂咋咋呼呼地扯起嗓門,「到了斗南,你想來大湊找我喝酒就要踩著三尺深的積雪爬過來了。」

  「少來這套,我去大湊不會搭船去?如果竟然靠不了岸,那就是你的港口建設出了大問題,趁早切腹。」山川大藏尖銳地回應,他雖然面色如常,但從那不同以往的桀驁語氣中就知道此君已經喝多了。

  「哈哈,沒錯沒錯,永岡兄的港口,廣澤兄的牧場,我在資金上會全力籌措,如果你們還搞砸了,那就非切腹無以謝天下咯!」梶原平馬也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

  他的話語卻引起了山川大藏的注意,山川抓起酒瓶,湊到梶原身邊,拍著他的肩膀埋怨地說:「還好說呢,幹嘛不一起過來,整個會津——或者說整個東北,也沒有比你更懂理財的庶務掛了。」

  「別任性啦,再好的庶務掛也不能無中生有從荒地上變出錢,但我留在東京可以給你們籌到許多許多錢——斗南,我遲早還是要去的。」梶原平馬一口乾了杯中酒,悠然地說,他幾年前就娶了山川大藏的姐姐為妻,平日裡把山川大藏當作自己的親弟弟一樣默默支持,這次他為了給財政極度虛弱的斗南藩以更多支援,沒在斗南藩廳內謀求職務,而是準備留在東京和橫濱,通過自己豐富的金融知識和跟一些外國商人的老交情,為斗南藩搞到大量的貸款和投資。

  「斗南啊,雖然是個破地方,但難得你起了個好名字吶,山川兄,那天是故意的吧。」永岡久茂搖頭晃腦地沉吟著,突然話題一轉。

  「不是『什麼』,是那天你們討論新藩命名的時候,你吟的詩,那天我還在謹慎不在場,後來聽廣澤兄一轉述就不對勁,秋月先生的詩明明是『唐太以南是帝州』,怎麼到了你口中就變成『北斗以南皆帝州』啦?你是故意的吧,改成北斗以南,還牽強附會連北斗七星都跑出來了。」永岡雖然已經半醉,但這點文學考究的功夫卻是一點不含糊。

  「怎麼啦,故意又怎樣,不故意又怎樣。你不滿意嗎?這名字不好嗎?」山川大藏突然高聲嚷起來:「改一句詩而已,怎麼啦?我還要改名字呢,這『大藏』的名字打過敗仗運氣太糟,我不要啦,我要改個新名字……」

  「山川兄,你喝多了。」「與七郎,你醉了,別開玩笑了,歇會兒吧。」旁人見山川大藏已經開始胡言亂語起來,紛紛喚著他的姓氏和幼時的小名開始勸說。可山川大藏卻堅持地嚷著:「不是開玩笑!我不是開玩笑!君不聞《孟子》『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浩然之氣,獨行其道,不管走到那兒,我這顆心是不會變的,從今天起,我改名叫『浩』啦……」[注1]

  第二天一早,從宿醉中醒來的梶原平馬翻身坐起,見同住的山川浩正對著鏡子梳頭,他握著一把小梳子認真地左梳右攏,很難想像這個精心擺弄頭髮的愛美之人就是昔日內戰中領兵數千的將軍,如今掌管斗南藩上萬人口的長官,也許只有這個時候,才會讓同伴們意外地想起,少年老成的山川浩,今年不過二十四歲,還是個偶爾會流露出孩子氣的青年。

  「你又在梳戈登頭了,不嫌麻煩嗎?到了斗南看你怎麼打理。」梶原笑著說。

  山川浩的「戈登頭」是同伴們中的秘密和笑談,雖然不少會津藩士都陸續斷髮,不過山川浩卻是他們中的第一個也是最徹底的一個,而只有幾名關係最密切的好友才知道當年山川浩剪短頭髮的緣由——他是看了英國人在橫濱出版的畫報,裡面介紹率領「常勝軍」打敗太平天國,為清國平定叛亂的戈登將軍,突然對戈登非常崇拜,於是就拿著畫報走進一家西洋理髮店,指著畫報上戈登的照片,要求理髮師給自己剪這個髮型。

  那一年山川浩二十一歲,剛被選為幕府外交代表團的下級隨員在江戶補習外語,那時距離戊辰內戰的爆發還有兩年光景。

  從那以後,無論是在戰場的壕溝裡打滾,還是被政府軍關押在簡陋的軍營裡,山川浩都會每天認認真真地梳「戈登頭」,梶原知道,山川浩對於萬里之外的戈登,與其說是崇拜那個人,不如說是敬仰他的戰功,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戰場上締造和戈登一樣定邦安國的功勳,同伴們都理解他,在日本面臨內憂外患的多事之秋,有誰會嘲笑他的理想過於好高騖遠呢?可現實跟山川浩開了大大的玩笑,雖然他在戰場上拼命作戰,成為令政府軍最頭疼的「叛軍」將領之一,但會津藩還是戰敗了,作為戰犯,他的名將之夢破滅了——即使遇赦,政府軍也不可能錄用他這樣的叛將。

  但這一年的關押謹慎期間,山川浩還是保持著自己的髮型,還是一有空就閱讀兵法書,千方百計託人買書店裡公開售賣的西洋兵書,看著他總是讓人心痛地做著這些無用功,梶原卻是說不出什麼勸說的話來,這些被禁錮和奪取權利的青年藩士,誰又沒有自己的理想?如果不是戰爭,如果不是戰敗,梶原平馬自己的理想是大辦實業,成為財力雄厚的資本家,廣澤安任大概是要辦起大牧場培育出一流的駿馬,思想活躍的永岡久茂則早就說過他要創辦報紙以激盪學術啟發民智。只是身處監禁,一切都是海市蜃樓,而如今雖然監禁解除,但他們也必須把個人的理想放在一邊,全力以赴投入到斗南藩的生存鬥爭中。

  「又要跑大藏省,實在不知要跑多少趟才能討得第一筆開拔費,沒有這筆錢,我們沒法熬過第一個冬天。」山川浩放下梳子,黯然地說。

  「我今天也要去橫濱,試試能不能藉到款子。」梶原也在整束自己的衣衫,做出門的準備。

  「永岡兄和廣澤兄,現在已經在趕往會津的路上了罷……」山川望著房間裡已經空出的舖位喃喃地說。

  接下來的一個月,山川浩每天都奔走民部省、大藏省等政府機關,催促各種委任狀、文書、款項和運輸工具的發放,這種跑官要錢的事是他以往從未經歷過的,但此時的東京,和他在政府機關求爺爺告奶奶的各地官員不知有多少。戊辰內戰造成各藩國都普遍陷入極度惡劣的財政危機,不是連基本的稅款都無法徵收懇請延緩繳納,就是被蜂起的農民暴動折騰得焦頭爛額,或者是苦苦哀求能把原來為參加內戰而購買的洋槍洋砲賣給政府換點現錢……

  山川浩每天和心煩意亂的各藩國官吏苦苦等候政府官員的召見,言談之中也是了解到如今日本國各地民生凋敝的現狀,身上似乎背負上了一種愧疚的責任感。雖然山川自認會津藩絕對不是發動戊辰戰爭的罪魁,但畢​​竟自己也是戰爭的參與者之一,而且還是一方將領,如今國家因為戰爭窮困成這樣,不能不說身為將領就沒有一點責任,兵者,凶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在日本面臨內憂外患,遭遇列強侵略瓜分的當口,居然還打那麼一場自相殘殺的內戰,實在不是真正軍人所應該做的事。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往後,他打定主意致力於國家建設,放棄武力對抗的念頭。這不是軟弱投降,山川說服著自己,而是時代的需要,但他決心用筆而不是槍繼續抗爭,要用筆真實記錄下這段幕末的歷史,而不是薩長政府所宣稱的歷史,讓真實的歷史流傳下去,那麼總有一天,會津將得到平反昭雪。歷史是這樣的無情和公正,那是權貴和槍砲所改變不了的。 [注2]

  有一天,在大藏省的門廳前,山川浩正等待官員的接見,見一名似曾相識的低級吏員抱著整捲圖表從樓上走下來,他餘光留意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向那位吏員。

  「這位先生,我們似乎在哪兒見過,能找個地方談一談嗎?」

  「實在不好意思,您大概找錯人了,您需要辦的事,找我這種低微職員是沒用的,我只是名統計師而已。」年輕吏員臉上帶著禮貌的歉意低聲回答。

  山川明白對方會錯了意,以為自己是為了在大藏省辦成事情而意圖拉關係行賄,他微笑著說:「您誤會了,我找您不是公事,是私事,您幾個月前曾經在找一名叫山口一的人吧?」

  當提到「山口一」的名字時,吏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他還是語氣極沉靜地問道:「有這回事沒錯,但您是怎麼知道的?我似乎沒見過您。」

  山川浩見門廳人來人往的說話不方便,何況自己也有公事要忙,就回答道:「一時半會說不清,這樣吧,大藏省門口那間『倫敦』咖啡廳,您下班後到那兒坐坐,我在那兒等您,怎麼樣?」

  山川自己是沒去過東京的咖啡廳的,只是見那家店比較顯眼,客人少而顯得清淨,適宜談事情而已。他卻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賣的關子讓對方忐忑不安了整個下午,傍晚時分,那吏員依舊腋下夾著成捲的圖表來到咖啡館,抱歉地說:「這些是拿回家去加班的,實在失禮啦,請問您怎麼稱呼,來自哪國?」

  「敝姓山川,故會津藩藩士。」

  「在下山口廣明,是山口一的兄長,也許我有些心急,不過實在想知道您為什麼會留意到我弟弟的名字呢。」

  「我認識的一個人,不是叫這個名字,但原姓氏的確是山口,而且其他方面的描述也跟您所說的相符。」

  「真……真的嗎?那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在哪裡遇到,遇到這個人的?」

  山川思量了片刻,決定不把話說得那麼詳細具體,因為眼前這位文質彬彬的吏員很明顯是沒經歷過戰爭的書生,有些事他理解不了:「是這樣的,我在去年……您知道的,在東北打過一些仗,那時,那位大概是令弟的青年是我的部下。」

  「啊呀,山川先生,愚弟一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請您一定要海涵,感謝您照顧這個不成器的小子,不勝感激!不勝感激!」

  「不是這樣,他很優秀,也十分懂得照顧自己。」

  「那……那他如今還在世嗎?活得還好嗎?」

  「他活著,一切都好,只是還在流放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山川浩回答得非常流利肯定,甚至有些輕鬆,但他實際的思緒卻跟語氣截然相反,畢竟在一年之前,他被押往東京前夕,最後一次走進日新館察看即將被強行搬運到各謹慎所的傷病員時,齋藤一的傷還很重,而在謹慎所那種缺醫少藥的惡劣環境,即使是健全人也不一定能活下來,何況一個傷員。但這些真實的景況,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山口廣明的,不管他死也罷,活也罷,也沒必要因為這個給其他人增加新的痛苦。

  但山口廣明瞪著眼,表示懷疑:「山川先生,您是愚弟的長官,我不是不信任您,可像他那樣的人,不可能那麼順的,不可能運氣那麼好的,一定遭了大罪,您不用為了安慰我而說好話,您告訴我真實情況吧,哪怕很慘也不要緊,我想知道實情。」

  「實情就是他很好地活著,只要得到赦免結束流放就可以回家。」

  「他真的活著嗎?沒有受傷也沒有殘廢嗎?」

  「會津武士是不允許說謊的。」

  山口廣明嘆了一口氣,他也看出來了,眼前這會津人雖然年輕,但想讓他放鬆口風根本不可能,於是他輕聲地說:「感謝您告訴了我這麼多,是我太心急了,請您原諒。」

  「沒什麼,我也是一群弟妹的兄長,完全能理解您的心情。」山川微笑著回答,心裡開始有幾分想念那個文弱的沒半點武士氣質的弟弟了。

  接下來山口廣明又拐彎抹角地想問戰爭中的詳情,但山川浩既然有意含糊其辭,加上山口又的確是軍事方面的門外漢,許多事情就被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繞了半天,也只是讓山口廣明大概知道弟弟「用山口次郎的名字加入了會津部隊,隨著大軍參加了幾次戰役」而已,至於齋藤一再早先幾年的經歷,山川浩則推作不知。

  末了,山川浩告訴對方,自己近期也會返回東北地區的流放地,而山口一已經加入了會津藩籍,成了會津人一員。

  「這孩子,是喜歡上貴藩的姑娘了吧,要是能真的這樣安頓下來倒也不是壞事。」山口廣明半信半疑地說,山川知道山口廣明完全理解錯誤了自己的意思,誤以為齋藤一是因為入贅而加盟會津的,但也沒有打算糾正這個錯誤。

  在告別的時候山口廣明說要擇日拜訪,表示感謝,山川浩推辭不過,就說出了目前暫住的鳥取藩上屋敷的住址,但心想即使是對方再怎麼盤問也不會說出更多的東西。


注1:山川浩自稱改名「浩」的出典為《孟子·公孫醜上》,其原文為: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捨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怎麼理解?網上譯文和解析很多,自己慢慢理解吧,我也半懂不懂,我沒山川浩有學問。

[注2]「歷史是這樣的無情和公正!」這句話,我從小時候就讀過,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所以難以遏制地在文中引用,出處來自《丹心昭日月剛正垂千秋——悼念我黨我國和我軍傑出的領導人彭德懷同志》(作者:黃克誠)1979.01.03




原文出處:日本史古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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