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東京還是初秋時節,但在遙遠的北國,從西伯利亞吹襲而來寒流已經開始掃蕩著原野和山巒,在古老的道途上,一隊又一隊的旅人,拖延著吱嘎作響的大車,背負著沉重的行囊走向北方,這衣衫襤褸的隊列前後左右,都有軍務官統轄下的官軍持槍監視警戒,顯示著他們都是遭流罪原謫北國的罪人。
為了趕著在嚴冬季節來臨之前建起越冬定居點,第一批會津藩士在尚未準備齊全足夠的禦寒衣物和勞動工具的情形下就向著下北半島匆匆開拔了。根據政府批准定案的斗南藩區劃範圍,斗南藩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沿海,一部分位於內陸,於是會津藩士的北上旅程也兵分兩路。

斗南藩治所地圖
首先趕往新潟港,搭乘船隻從海路出發的就是永岡久茂率領的大湊港開拓先遣隊,這一隊的成員都是健壯而吃苦耐勞的青年藩士,那下顎捱過槍的白虎隊員出羽重遠也加入了這一隊,這一年他的身材長得很快,已經和成年藩士相仿,但因為傷愈之後的語言能力還難以恢復到從前的水準,發音有些含糊不清,這讓他內心深處抱著難以擺脫的自卑,寧願離開熟悉的伙伴,到更荒蕪艱苦的環境中自我流放。
另一隊則是趕往盛岡藩故地的五戶町,那裡將是斗南藩的藩廳治所,也是斗南藩主要的居民定居點和農牧業發展中心,先行出發的隊伍首要的任務,就是搭建大量的窩棚和簡易房屋,足以容納後續到來的婦孺老幼。所以這批藩士雖然比不上大湊港先遣隊那般精悍,但也都是能頂用勞動力的男人。
齋藤一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曾經僵硬麻木的右腿現在走起路來已經看不出什麼異樣,右手也能慢慢地抬起放下,但顯然還不能算頂用的勞動力。可朱雀寄合隊的伙伴都知道他是能打仗的好漢,不願意撇下他,想方設法幫他湊起一套行囊,就把他拉扯到隊伍裡一起開拔了,在臨離開會津之前,齋藤一在近藤勇的墳墓(裡面沒有遺體,只有幾件遺物)前待了一小會兒,回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次近藤勇結婚時,自己在舊貨店買了一把所謂的「虎徹」送給他,那把刀近藤勇一直很喜歡呢,想到一直很感興趣的刀劍話題,他順手就去摸腰間的佩刀,但卻是空的,腰間什麼也沒有。
通往斗南藩的道路古老而荒蕪,尤其是從五戶町向周邊地區延伸的路段,多半已經重新被樹木和草叢所掩蓋,開路隊員要用斧頭和砍刀在荊棘中劈開一條窄路,並把路徑拓寬到大車能通過的程度,這項工作是輪流擔任的,因為每個人都處在長期的營養不足之中,沒人能撐得住連續開路的體力消耗。齋藤一也要求輪值,旁人看著他那還不聽使喚的右手,眼中帶著疑慮,但砍刀還是遞到了他的手裡,這並不是關乎能力,而是尊嚴,作為曾經指揮兩百名精銳步兵的指揮官,現在若是連人人都拿得起的砍刀都使喚不了,這是每個武士都不能接受的。
齋藤雙手揮動著砍伐樹藤的大刀,主要是左手用勁帶著右手,他本來就是左右手同樣熟練的劍客,這點難不倒他。但還不到半個鐘頭,他的手掌就開始起泡,表皮擦破,淌出血水——整整一年沒有握刀的手變得嬌氣了。其他隊員也是一樣,這些自幼就舞刀弄槍的武士,此時砍伐樹木的動作比任何一個普通農民都要笨拙辛苦。齋藤對於手掌上的疼痛置之不理,拼命揮刀砍伐,但每一次把砍刀舉向空中時,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向前打晃,他喘著粗氣,抬起手來擦掉即將流進眼裡的汗水,踉踉蹌蹌地向前又走了兩步,兩腿就像蕎麥麵條一樣向下軟倒了。
松江久平從後面扶住齋藤,從他手裡接過砍刀,接著向前砍伐。其他人把齋藤扶著背靠大樹坐下,在他身上蓋了一件衣服,齋藤歇了一會兒,就站起來繼續向前走了。
五戶町,顧名思義,是昔日只有五戶農家的偏僻村莊,這裡留給會津人的,只有幾間農民轉讓的破舊房屋和一處陳舊廟宇。在這裡,成百上千的男人都在忙於開拓道路,平整土地,搭建房屋,但荒野卻依然安靜得出奇,會津武士都是經歷過戰場的老兵,最了解的就是如何節約精力,減少一切不必要的體能消耗,他們很少交談,只是默默低頭幹活。
為了節約時間,大量地搭建起半敞式的窩棚,這是將地面挖下半尺左右,做成土屋地面,上面用木料和枝條搭成單面敞口的帳篷,在敞開的這一邊,夜間燃起篝火,就能勉強抵禦北國的寒流。這樣的窩棚一個男人一天就能搭起來,可以容納兩三個人過夜,五戶町的中心位置很快搭建起成百上千的半敞窩棚,彷彿一夜之間時光倒流到了繩文時代。
然後後續部隊來了,是婦女、老人和孩子,極少數的成年藩士和幾百名少年藩士擔任婦孺們的護衛和搬運工。十五歲的高木盛之輔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在戊辰戰爭爆發時還不滿十四歲,個頭又矮,所以沒資格加入白虎隊,只加入了由十三歲至十五歲少年藩士組成的中軍護衛隊,在若松城內擔任通信員,警備內城門,此刻他和好朋友山川健次郎一起笨拙地推著輜重車,想讓他轉個方向順著一間窩棚停靠下來,卻總是事與願違,車輪不是卡在車轍裡就是被草根絆住。這時一名短頭髮的高個子走了過來,從後面猛使了一把勁,一下子就讓車停對了地方。
「不勝感激!」高木盛之輔抬起頭來對施加援手的人表達著謝意,但他愣住了,這人他認識,而且是在一種很特殊的場合認識的,但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才正確,他眼珠子轉了一圈,望向山川健次郎尋找答案。
「一瀨,一瀨先生。」山川健次郎附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一瀨先生,非常感謝,看起來您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我們一直記掛著您呢。」盛之輔急不可待地脫口而出。
這一回輪到齋藤一發楞了,他不記得曾與眼前的矮個少年相識,更不用談值得長久記掛的交情,旁邊的圓臉少年倒是曾經見過。於是他對山川健次郎說道:「你是山川大人的弟弟吧,我在若松城見過你,這少年是你的朋友?」
「一瀨先生,您不會真的忘了我吧,這可太令我傷心啦,」盛之輔頗有一種自來熟的性格,俏皮的口氣中帶著幾分熱絡,「不但我很傷心,我姐也會傷心的啊,您受傷哪天,是我和健次郎扶您去日新館看醫生的,您不記得嗎?」
可齋藤的確一點也不記得了,也許因為腦傷多多少少會損傷記憶,他對於自己受傷那一天的最後回憶,就只剩下如來堂四面八方湧來的官軍和砲彈的爆炸聲,於是他答道:「實在抱歉,的確不記得了,應該說聲謝謝,卻不知道為什麼你姐姐也會傷心?」原本這最後一句以他的個性來說實屬多餘,不過也許盛之輔那份自來熟的熱情不知不覺地感染了他,說話語氣也不那麼冷冰冰了。
「是我姐把您從城外扶回來的呀,」盛之輔回頭一指:「您瞧,我姐過來啦,哎,您肯定也忘記她了,真是太遺憾啦。」
款步走來的是位身材嬌小的年輕姑娘,齋藤看了一眼那姑娘的個頭,衝著盛之輔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是這樣吧,姐,您瞧,您瞧,一瀨先生(『就是山口先生』,盛之輔轉過身來貼著姐姐的耳朵悄悄地說)完全忽略您的存在,忘記了您扶他回城這回事啦。好傢伙,那時候姐姐的衣服都被血染得濕透了,過後洗了半天呢……」
盛之輔正說著,那姑娘走到了齋藤面前,和盛之輔並排站在一起,她有著和盛之輔輪廓相似的清秀臉龐,眉宇間帶著文靜的書卷氣,是典型的會津武家女子。她微微頷首,自我介紹說:「在下高木貞,一瀨先生,看起來您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我們一直記掛著您呢。」
這姐弟倆的台詞居然一模一樣,但和盛之輔的熱絡隨意相比,阿貞的語氣就顯得端莊有禮,齋藤一雖然還是完全不相信盛之輔的話——他是非常清楚搬運受傷的人有多困難,自己這個高個子怎麼可能被這個小個姑娘抬動呢——但也只能禮貌地回复:「高木小姐,非常感謝您的關心,我現在很好。」
「雖然是這樣,但我聽人說腦傷挺麻煩,容易留下後遺症,您一定要對身體格外小心在意,注意多休息,別幹太重的活兒。」
「是,我會注意。」齋藤一邊回答一邊不自然地把雙手攏到袖子裡,以避免高木貞看到他手掌上遍布的血痂和小傷口,這都是這些天艱苦勞作留下的痕跡。
「這裡天氣比若松要冷得多,您光著頭不帶帽子,腦袋受過傷的地方要受涼的,我們家的行李還沒拆開,等拆開了您過來拿一頂帽子吧。」
「不用。」齋藤立刻表示拒絕,從垂死的一無所有的狀態中活到現在這個樣子,這一年來他受會津人的照顧恩惠已經夠多了,多到他已經覺得不知如何承受和報償了,勉強現在已經到了可以重新自食其力不用過多拖欠人情的階段,他可不想背負新的人情債。
可高木貞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繼續說著:「是盛之輔的帽子,肯定不合尺寸,我盡量改一下,您別嫌棄……」
原文出處:日本史古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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