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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北斗以南皆帝州-7 東京來的人和信


  一個月之後,山川浩來到五戶町時,斗南藩的格局已經初步搭建起來,長途跋涉而來的藩士和他們的家人都有了暫時性容身之處,雖然身為武士沒有一個原先有造房子的本領,但在出錢僱傭的農民和木匠的指導下,藩士們日夜不停地和時間賽跑,晚上也點起一堆堆篝火趕工,一幢幢半永久性的木屋拔地而起了。山川浩來到斗南藩藩廳門前,打量著這樁代表著斗南藩最高權利樞紐的建築,儘管門口豎立的牌子上寫著「斗南藩藩廳」五個遒勁有力的漢字,顯得氣勢不凡,但其實不過只是一間從當地農民手中低價購得略為修繕的破舊民房而已。

  「怎麼樣啊山川老弟,我們的藩廳還不錯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吶……」少參事倉則平治臉上帶著笑意,慢條斯理地引領山川走進屋內,只見廳堂中,各部門官佐都在標明各自司職的矮桌前工作,有的書寫文件,有的打算盤算賬,有的迎送訪客,這些官吏看上去都只有二十出頭年紀,雖然衣衫破舊,面黃肌瘦,但身上卻充滿了年輕人所特有的積極行動力。

  山川浩目光隨意地掃過幾個部門,就徑直來到貼著「學校掛」的矮桌前,學校掛是負責斗南藩教育的部門,由竹村俊秀擔任大屬,在山川的心目中,雖然現實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但危機即是轉機,斗南藩能否崛起,會津士魂能否復興,希望全在下一代,全在青少年的教育。所以學校掛整個斗南藩最重要的部門,其重要性更在管理財政的會計系和負責發展生產的開拓課之上。

  竹村俊秀和山川浩同齡,也是在日新館求學時的同屆同學,他在戊辰戰爭中是山川浩的直屬愛將,被山川浩任命為狙擊隊長,指揮人數僅有20人的精銳狙擊小隊,在他槍口下喪命的政府軍官兵少說也有數十人,但和人們腦海中冷酷無情的狙擊手形像不同,竹村是個瞇瞇眼,愛開玩笑,隨和冷靜的年輕人,對文學和歷史都很有造詣。

  「怎麼樣,我們的日新館,已經開始正常上課了嗎?」山川浩拍了拍竹村的肩頭,直入正題。

  「斗南藩領地太分散,交通也很惡劣,為了方便學生上課,在五戶這裡是斗南日新館本部,本地農民無償提供了房屋作為講堂和宿舍,條件是吸納農民的子弟入學。在田名部設斗南日新館分校,設在円通寺內,這兩處都是寄宿制,已經開學,另外還有十所初等漢學校,供十歲以下的兒童走讀,五戶町設5所,三戶町設1所,大湊設4所,其中五戶町的初等漢學校也已開始授課。課程的安排是……」竹村介紹得很詳細,隨手從身邊拿起一份課程表遞給山川浩,「在本部和分校都開設了英語課程,十三歲以上的學生強制學習,在本部還開設法語課,校長海老名先生親自授課。」

  山川浩看著這份課程表,基本是比照著會津日新館的課程略加改動,只是增加了蘭學、外語方面的課程比重,教材方面依然是以四書五經為主力,解讀三卷本《西洋事情》就是這裡最緊貼時代的課程了。但這也是毫無辦法的事,不要說已經被剝奪得一無所有的會津人,就是在東京,適合時代需求的新教材也還沒有被編寫出來。山川又詳細詢問了幾個關於購買書籍,教員待遇的問題,就微笑著說:「紙上得來終覺淺,須知此事要躬行,你接著忙,我去學校裡看看。」

  於是斗南藩權大參事山川浩就任之後的首次視察,就選擇了斗南日新館。

  山川浩步入日新館時,正是午休時間,學生們有的伏桌假寐,有的捧書默讀,有的三兩圍坐輕聲考校著功課,他感覺學校裡彌散著熟悉的氣息,令自己回想起那座矗立在若松城南,高大、寬敞、迴盪著朗朗讀書聲的優美建築,以及自己在那裡度過的快樂少年時光。但山川也感覺到,和若松時代的日新館相比,這裡的學生少了幾分活潑,多了幾分沉默,過去一年多的監禁以及食物的極度缺乏,早已讓這些學生習慣了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動以節約體力,想到這裡,他不禁感到黯然。

  「兄長大人,山川健次郎向您報告。」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山川浩的思緒,十七歲的山川健次郎筆挺地站在他的面前,右手抬高齊眉,認真地敬了一個法式軍禮,乾脆利落地說道:「家中一切正常,姐妹們健康狀況良好,常盤、捨松正在初等漢學校就讀,健次郎現為日新館一等生,正在準備本月的考試。報告完畢,請兄長指示!」

  山川浩在驚愕之中,幾乎下意識地抬起右手回了一記軍禮,用爛熟於心的法語口令答道:「立正,稍息。」這才醒悟起自己如今並不是會津軍隊的總督,而自己的弟弟也並不是會津白虎隊的士兵,會津軍隊也好,白虎隊也好,都早已不存在了,此刻站在這裡的,只有遭到流放的一對兄弟而已。他細細打量著自己一年未曾謀面的幼弟,覺得健次郎的身上有著極大的變化,雖然瘦了不少,以往圓潤的胖臉變得清癯許多,卻隱然有了幾份以往自己根本沒有發覺的武士氣質。

  在山川浩的記憶中,健次郎雖然讀書一向聰明,但作為日新館學生必修的弓馬槍劍等武藝卻都很差勁,笨手笨腳,壓根就不像自己這個兄長,壓根就不像個武士,就算是在慶應四年,會津陷入戰爭危機之中,被迫將十五至十七歲的少年武士組織成白虎隊,扛起洋槍走上戰場,健次郎也是白虎隊中相當不中用的一名弱兵。可如今的健次郎卻大不一樣,舉手投足之間卻透著剛毅幹練,在山川浩不在的日子,他成了山川家的一家之長,照料兩位姐姐和兩位妹妹的重任壓在他身上。一年的監禁流放生活,讓這個只讀聖賢書不聞窗外事的文弱書生迅速成長起來。

  「他到底是山川家的兒郎,是武士的後代。」山川浩心裡暗中讚許,但外表上卻一點也沒表露出來。 「健次郎,我去拜會海老名校長,巡視校園,你繼續上課,今晚回家——就是藩廳一趟,我要考校你的功課。」他簡明扼要地說。

  隨後山川浩去視察了佐川官兵衛率領的伐木隊,因為他們的進度到全體會津人的生存,無論是進入冬季前必須建造起來的半永久性住房,還是漫長冬季中升火取暖的木柴,全都依賴著伐木隊的工作成果。在狹窄的山路上,身體最強壯的漢子兩人一組,拖曳著一丈多長的粗大木料,往山下的貯木場拖,繩子深深地勒進他們的肩膀,他們用著渾身的氣力,背脊弓得像座山,就是看見山川浩等人來到路邊巡視,也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

  「上個月被樹砸死的有五個人,這個月好一些,只有一個,受傷的,累吐血的更多,樹木從被砍倒到變成木料的過程中處處是危險,但我們不是林農出身,常常出現了危險也沒有警惕。」佐川沉重地說。

  「有請有經驗的林農來指導嗎?」山川浩皺著眉頭問,讓世代揮刀扛槍的武士改行砍伐參天大樹,那的確很危險。

  「只請到兩個,天氣開始轉冷了,他們不願多待,而且他們也知道我們付不起更多工資……」

  「不能放他們走,就是把自己的俸祿掏出來抵工錢,也得讓他們幹完這個冬季。我帶過來的這批錢糧,你先付出去,最好再請幾個。」

  拖曳重木料的分隊之後,是搬運木柴的分隊,每個人都背負著高過頭頂許多的巨大柴垛,手中拄著手杖以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山川在長長的隊列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壬生狼,你沒死啊!」山川欣喜之下隨口說出的竟是新選組在京都時的民間稱謂。

  「嗯,你不也沒死嗎。」齋藤一停下腳步,站在山川面前,他頭戴一頂顯得過小的氈帽,身披舊外套,腰間扎著粗麻繩,麻繩上別了一把百姓防身用的短腰刀,一把柴刀,倒也是大小兩刀,可惜和武士所佩的大小兩刀樣式截然不同。

  「身體怎麼樣?看上去恢復得還可以?幹這麼重的活撐得住嗎?」山川關切地端詳著齋藤的身體,注意到他背上背負的柴垛,和其他藩士相比,大小幾乎一樣,是不是太勉強了?畢竟一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齋藤時,齋藤還是奄奄一息、半身癱瘓的模樣。

  齋藤沒有接他的話頭,而是後退一步,右手反手從身後的柴垛中隨手抽出一支粗細適中的枯枝,向上一揮擺出劍術中的上段姿勢。

  他這逞強的動作激起山川浩難得的玩心,他目光左右一掃,要從身邊經過的其他伐木隊員背後抽一條枝條,但他剛開始做這個動作,齋藤就手腕一抖,向前探步,手法乾脆地做出擊手動作,枝條末端輕輕地敲在山川浩的右手手背上。

  「真有你的,一瀨君,」山川浩無奈地笑著,覺得快沒話說了,這傢伙天生是一匹狼,根本不需要別人操心,甚至把被操心,被照顧視為恥辱。但是,無論如何,無論多麼不合情理也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操心著他,惦記著他,「放工後來藩廳一趟,江戶有人託我帶了封信給你。」

  齋藤點了點頭,沒有應聲,就拄著手杖一步步地跟隨隊伍繼續往山下走去,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從表面上看他和平常一樣沉默地玩命幹活,沒有任何異樣。誰也不知道他的腦海裡正在為了「江戶有人帶了封信」這一句話而害怕糾結。

  原本齋藤把自己之前的生命,無論江戶也好,京洛也好,都當成已經死亡、消失的東西,即使偶爾想起,也是像凝視著墳墓和墓碑一般,隔膜著時空的界線。

  他原本以為那些遠去的歲月,不會和如今自己隨波逐流的生活聯繫在一塊兒,但「江戶有人託我帶了封信給你。」是誰呢?

  他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老家在多摩的副長,立刻被這個念頭嚇得幾乎渾身打哆嗦,他對於發生在遙遠蝦夷的戰事完全不了解,不知道土方歲三早已戰死了,推測如果土方遇赦回到江戶也是又可能的。他想起最後那次和土方歲三的衝突,以及以前的許多次衝突——當然,與其說是衝突,不如直接說是責罵懲罰,土方那些拿腔作調的訓話,土方那些喋喋不休的訓斥,這些都神秘地誘惑著他的記憶,他既是害怕,又是毫無希望地被吸引。

  然後他又想到,寫信的或許是近藤勇的什麼親戚,比如那有錢有勢在鄉下能拉起一隊農兵的佐藤彥五郎,又或者是近藤勇的夫人。他想這信肯定是在斥責自己,斥責自己深受局長之恩卻在危難時離他而去,致局長蒙難……無論他設想是誰寫信給他,腦中湧動的念頭都讓他既憂傷又絕望。

  歸根結底,他最害怕的是自己那段已經死去的生命被重新喚醒,那可太恐怖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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