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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北斗以南皆帝州-8 大米和廢紙


  但不管怎麼說,傍晚時分齋藤還是來到藩廳,從後院的院門走進山川浩的住處。

  狹小的會客間裡沒點燈,光線很暗,齋藤等候了一會兒,山川就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包不大不小的東西,齋藤直挺挺地跪坐著,低著頭,掩飾著緊張不安的情緒。山川直截了當地把一個信封從懷裡拿出來輕輕地放在齋藤面前,轉身點亮了油燈,把油燈也移了過來。

  跳動的燈光下,那封乾淨厚實,信封上寫著極漂亮楷書漢字的信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齋藤看著那封信,那字體太熟悉了,他當然知道信是誰寫的,但根本不敢相信,那每一筆橫豎撇捺背後都有許多一剎那就能被喚醒的故事啊,他伸向那封信,但手卻覺得沉重起來,不聽使喚,不但沒把信封拈起來,相反還把它推到一旁。

  「媽的這破手真礙事……」齋藤低聲罵了句粗話,似乎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和掩飾,但幹嘛非要在山川面前辯護和掩飾呢?他處境更糟,情緒更糟糕的時候山川也親眼見過,沒有那種非要掩飾傷口的必要,只能說他固執地不願把自己的感情真實表露出來,即使這其中根本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然後齋藤重新笨拙地拿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拆開,信紙不長,而且每個字都大而清晰,所以很快就看完了,現在他只是強作鎮定地望著信紙上的那些漢字。兄長啊兄長!你還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當成討厭認字,稍微潦草點的漢字就不認得的小孩子啊,兄長啊,你並沒有做錯,那也不過是不久以前的事,為什麼全都成了過去,成了上輩子的事呢?

  自打加入了新選組,齋藤和其他加入的年輕人一樣,沒費吹灰之力就把早年的經歷完全割斷了,在那個年紀的青年,對於父母也好、兄長也好,往往帶著一股子執拗和叛逆,恨不得離家越遠越好,就算剛剛開始知道女人的味道,也沒有夫妻之間相濡以沫的親情把他們牢牢栓住,和各種流行的政治口號相比,「家庭」和「生活」這些概念在他們的心目中特別模糊,說拋開就拋開。

  他們剛踏上生活的門檻,還沒有開始一份正經的職業,就被混亂的時勢捲到京都的城市戰爭中,人生中第一份正經工作就是殺人,日常精勤學習的是刀應該捅在哪個部位既能殺死對方又能順利拔出。齋藤隨同隊伍曾經三次出差路過江戶,但沒有任何念頭把他帶往那條熟悉的曾經生活了十八年的陋巷。隨著局勢的節節惡化,內戰的爆發,他漸漸地對什麼都不再在意,對於什麼都不抱希望,反正結局只有戰死一條路。可令人意外的是,他活下來了,而且往昔的早已被遺忘的生活也回來了,在透過這張信紙向他微笑招手,似乎在扯著他的衣袖吶喊:「青年人!回來呀!跟我說話呀!重新接納我吧!」

  可是,回不去了,經歷了那麼多冷漠無情的殺戮,那些扯著他的衣袖的往昔和平生活竟然成為難以理解的東西了。齋藤感到前所未有地痛苦淒涼,他卻沒有發覺僅僅是自己深切感到痛苦這一點,就意味著自己的靈魂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心如死灰的人是不會對永別了的往昔生活感到痛苦的,因為根本就不會感受到那些遙遠的幻象。他的痛苦,意味著活著這一件事情,不僅僅是肉體上,他的靈魂也活過來了。

  「謝了,我的兄長,他還好嗎?」齋藤地把信紙折好收到懷裡去,盡量平靜地問道。

  「很好,他現在在大藏省——就是相當於幕府勘定所的新機構——就職,薪水很高,」山川浩報喜不報憂地回答,接著把那包東西推到齋藤面前,「令兄真是位體貼別人的好人,他知道來斗南的路途遙遠艱險,不肯增加我的行李負擔,所以只託我帶這點東西給你。」

  齋藤解開了袋口,是大米,是無論在會津,還是斗南,都在人們的飯碗裡絕跡了很久很久很久的精白米,他把手伸進米裡心情複雜地撥弄著,這是大米啊,多少人臨死都吃不上一口的大米啊。這時他的手指尖觸碰到了米裡的一個硬東西。

  他把那東西挖出來,是個小紙包,打開紙包,裡面是厚實的一摞太政官札,這是明治政府統一全國後新發行的一種紙幣。

  看著那疊太政官札,看著最上一張太政官札上的紅色戳印,齋藤故作堅強的姿態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淚水從眼眶無法抑制地湧出來,他深深低下頭藏起眼淚,慘笑著說:「兄長,兄長他,實在太聰明了,這『太政官札』在東北就如同廢紙一般,這樣的事,我那聰明兄長,居然不知道呢。」

  這疊太政官札的面值不小,不管出仕大藏省的收入如何,這對於山口廣明一家來說都是不小的積蓄,山川浩先前也完全不知道這包裹裡居然夾帶了錢鈔,但此時看到這疊紙幣,他也能生動地想像得到,山口廣明是如何急急忙忙地籌措這筆錢,如何把細碎的零鈔銅板兌換成一張張大面值鈔票,如何頂著妻子抱怨的嘮叨聲把鈔票疊起來包好,塞到米袋子裡……但一輩子都身處江戶安做本分市民的山口廣明也​​許做夢都不會知道,在遠離東京的東北窮鄉僻壤,因為戰亂和農民暴動,各地的貨幣流通已經完全崩壞,物價騰貴、贗幣橫行,人民無奈之下自發地沿用著古老的金銀判和丁銀作為流通貨幣,甚至把貨幣拋在一邊施行原始的以物易物。所謂的「太政官札」在這裡根本沒有任何信用可言,沒有任何一個農民或商人會收下它而賣出貨物。

  聰明善良的兄長傾囊籌措、費盡心機,寄給弟弟的救命錢,居然只是一堆廢紙。天下還有比這更悲哀的事嗎,山川浩這樣想著,而齋藤已經抬起頭來,恢復了鎮定的表情,把那疊紙幣輕輕地向前一推。

  「這錢你拿去吧,在我這裡一張也花不出去,你說不定有辦法以藩廳的名義花出去。」

  山川浩望著齋藤,裝作疑惑不解的模樣:「你的意思,是要借錢給我——也就是借錢給斗南藩嗎?」

  「就算是吧,隨你怎麼說,在你這裡好歹還能有點用。」

  「你等等。」山川說著就轉身走出會客間,等他返回來的時候已經拿著紙筆進來,他迅速地寫了借據,用自己的私印畫押,吹乾了墨汁。

  「等赦免了,你回一趟東京吧,不管是有錢,還是沒有錢。」山川一邊把借據遞給齋藤,一邊慢悠悠地說,他把語速放得很慢,似乎要留給齋藤足夠的思考時間。

  齋藤接過借據,卻不接他的話頭,而是把那米袋的袋口重新紮緊,也把它往前一推:「這個也留給你。」

  糧食可和太政官札不一樣,是斗南藩最奇缺,最緊俏的東西,一口米飯,有時候就是生和死的區別,山川吃了一驚,正要開腔勸阻,就聽得齋藤補充道:「這些精米留給日新館的學生吃吧,小孩子應該吃好點,你叫手下換成粗糧給我,兌換比例可不能弄錯了。」

  「那當然,紅薯五比一,粟三比一,麥二點五比一,不會讓你吃虧。」

  「紅薯,明天我來拿。那麼,先告辭了。」齋藤這樣說著,站起身開始往外走,山川沒有挽留。

  齋藤走出斗南藩廳,漫無目的地走著,他的眼前是遼闊得一望無際的荒野,遙遠的天際懸著即將西沉的火紅夕陽,那輪火紅的夕陽,其碩大程度也許是日本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都見不到的,但那沐浴著群山、平原和河流的夕陽光輝,卻是冷冷地毫無熱度。

  每一個落日,斗南人都沐浴在這樣的火紅夕陽的光輝中,這似乎預示著他們人生的宿命——看得見遙遠的火紅希望,但眼前則只有冷冰冰的現實。

  一瀨傳八,或者說是山口次郎、齋藤一、山口一,斗南藩士,二十五歲,戰爭把他扔到這處無人知曉的荒野,他還活著,但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他已經不是有前途,有希望的青年了。



原文出處:日本史古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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