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齋藤,山川浩轉身走進廚房,他的姐姐山川雙葉子正在廚房裡忙碌收拾,見大弟來了,連忙從飯鍋裡盛出一碗飯遞給他。
「吃吧,吃吧,母親和妹妹們都吃過了,你今天剛到,本來應該給你做點好的,但實在沒有材料,抱歉了。」
這是把麥粒和蘿蔔條混在一起煮的飯,自然談不上什麼營養和味道,雖然山川浩是掌管斗南藩政的權大參事,也算一號官僚,但因為全體會津藩士的俸祿都遭到大幅度削減,他的俸祿比起幕末時代的家老祿格,已經是減少太多,而且政府對於會津藩士的糧食發放量大打折扣,連紙面上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再加上他家裡人口多,有母親和六個弟弟姐妹要撫養,糧食也是很不夠吃的。山川浩一向以馳騁沙場的戰將為人生目標,倒是不把粗茶淡飯看得怎麼糟糕,但看到已經出嫁的姐姐,如今還要和自己一樣在斗南吃苦受窮,就覺得很對不起雙葉子。
「姐,平馬如今在橫濱和東京兩地奔波,等他安頓下來,我想法送您去東京和平馬團聚吧。」山川浩吃完了這碗飯,雖然看鍋底還有點飯,但他沒有添飯的意思,放下飯碗對姐姐說起梶原平馬的事。
雙葉子見他不添飯,知道他是想把飯留給等會兒要回家的健次郎,所以也不多說什麼,她一邊拿過飯碗,用湯勺往裡舀野菜湯,一邊輕柔地說:「我在這裡挺好的,母親和你們都需要照顧啊,你要工作,弟妹們都要讀書嘛。」
這理由雖然聽起來的確合情合理,冠冕堂皇,但山川浩總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麼自己提起梶原平馬在東京的生活,已經一年多沒有和丈夫相聚的姐姐,卻完全無動於衷?他回想起來,自己在東京和姐姐的幾次書信往來,以及今天和姐姐的重逢,姐姐的確是半句也沒問起梶原平馬的情況。這可太不符合情理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丈夫曾經被關進監獄,被謹慎呀,難道一點不關心他的健康、起居嗎?山川浩再仔細回想,在東京的謹慎所裡,梶原平馬也的確很少提起有關雙葉子的話題。
那時候山川浩還以為梶原照顧自己的情緒,故意不過多地顯露夫妻之間的思念之情,以免在戰爭中失去妻子的山川感到傷心,對於好友的這份體貼非常感激。現在想起來,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應該已經是淡漠許久了,否則,經歷過那麼多顛沛流離的苦難,哪裡可能彼此都對對方不聞不問呢?
說起來,這也是因為山川浩自己對於夫妻之情經歷太少,才會對雙葉子的婚事十分駑鈍,山川浩雖然曾經有過妻子,但他們奉長輩之命成婚時年紀都太輕:那時山川浩十九歲,妻子才十五歲,簡直只是兩個孩子,以後的四年裡,山川浩不是被選入外交使團派遣海外,就是在戰場上打仗,和妻子並沒有長久的共同生活和深厚的情分,也許只有妻子在若松城裡被官軍發射的砲彈炸死的那一天,他才悲愴地想起這生命中的另一半有多重要吧。妻子死後,山川浩又恢復了單身的狀態,在現在斗南藩這個艱苦動蕩的局勢下,他是不會考慮短期內結婚的,可姐姐的家庭生活,以及尚未出嫁的妹妹們的婚事卻不得不成為他的工作中的一環,畢竟他如今是山川家的一家之主。
看起來,雙葉子和平馬之間,一定有了什麼感情上的裂紋,而且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可實在令人頭疼。山川想,這只能暫且擱置下來,等流放生活結束,他們夫妻重新相見時,再懇請其他會津重臣以及他們的女眷幫忙,慢慢調解吧。
接著山川浩又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大妹二妹的婚事,大妹美和二十歲、二妹操子十七歲,都到了該嫁人的年齡——要不是該死的戰爭,早就已經出嫁。美和在戊辰戰爭爆發前就已經許配給藩士櫻井政衛,一名書卷氣很濃的秀才,他在戰爭中倒是毫髮無損地活了下來,但現在的斗南藩太窮困了——等生活稍好過一點就結婚吧。操子呢?尚未許配人家,山川浩正在頭腦裡一一過濾著本藩還有哪些人品出色,尚未有婚約的青年配得上操子,只聽到格子門被拉動的聲音,健次郎回來了。
「兄長,我回來了。」
山川健次郎平日都在日新館住校,所以聽到他回家的聲音,兩個妹妹都雀躍地跑過來圍著他打轉,好奇地瞅著他手裡拿的那幾本書,九歲的咲子是山川家最小的孩子,是個發育迅速,個頭高挑的淘氣女孩,她一面伸手去搶健次郎手裡拿的書本,一面嚷著:「二哥,您快點繼續給我們講《水滸傳》的故事吧,楊志先生到底有沒有把刀賣出去啊,賣了多少錢啊?我好想知道呀。」
每天晚上,孩子們圍坐在一起,聽父親或兄長講述有名的歷史小說故事,例如《太閣記》《信長記》《三國演義》之類,這是山川家長久以來的傳統,而因為父親去世得早,山川浩又十八歲就出仕到京都擔任京都守護職屬下的軍官離開了家,所以健次郎更多地擔當了講故事的主角。現在雖然山川浩也回到了家,但他在妹妹們心目中一直是形同父親的形象,敏感的孩子們也知道擔任官職,公務在身的長兄不能輕易打擾,於是都纏住了年齡較為接近的健次郎。
「咲子,別淘氣,先去幫大姐做家務,然後溫習功課,你快點學多些漢字,就能自己看懂《水滸傳》,不用等我給你講啦,」健次郎揉著咲子的小腦袋哄著她,看她還是嘟著嘴手抓著自己的衣袖不放,索性說道:「大哥要找我談事情呢,你再淘氣,大哥會不高興的。」
哄走了妹妹們,健次郎隨著山川浩走進書房裡坐定,他歉意地向兄長笑了笑:「我一點兒您的威嚴都沒有,她們一點也不怕我,真是傷腦筋呀。」
「吃過飯了嗎?廚房裡還留了飯。」山川浩說道。
「不必了,我在日新館吃過了,」健次郎抿著嘴唇說,接著為了避免再提起這個話題,他主動把自己隨身的幾本書雙手遞到山川浩面前:「這是我現在正學的書,請您過目。」
一本英日詞典,一卷《數學啟蒙》,一卷《幾何原本》,一卷《西洋事情初編·第二卷》,一本《大學》。除了《西洋事情初編》是近些年來出版的新書之外,都是版本很老的書籍,《幾何原本》是健次郎自己手抄的,上面除了正文之外還寫了許多題目的證明過程、心得。山川浩草草翻閱了一下,問道:「你現在對算學很感興趣?」
健次郎聽得山川浩這麼問,有點緊張,以為兄長是在責怪他只專注於算學,而忽略了儒家典籍的學習,他連忙解釋:「《大學》、《孟子》我一直都在讀的,不敢荒廢。」
「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吧,既然正在讀《大學》,你說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何解?」
「凡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朱子對於此句有註『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這教誨我等,凡事始於止,末於得,慎勿心為物役,需定心去浮,去除虛妄雜念,志向達到至善之境,才能有所獲所得。」健次郎朗聲答道。
山川浩又提問了幾句《大學》中的語句,健次郎也一一作答,卻不知道兄長是否滿意。
「你對美利堅的情形很感興趣?說說該國的政體異於他國之處?」
「美利堅之各州,與我國之各藩,在其誕生源流、政治權利和義務方面有何異同?」
「當諸州之法律與聯邦政府之國法相悖時,如何處置?」
問了一番關於《西洋事情》的心得之後,山川浩又翻著那本《數學啟蒙》,提問了幾條比例題,對數題,其中的對數題他自己以為是極難的,只是因為他原先在會津大砲隊中擔任砲兵指揮官,為了學習西洋火砲的使用必須掌握對數計算,下了好大一番苦功才勉強掌握,但意想不到的是,每一題山川健次郎的紙面計算都極快速簡潔,似乎完全沒有任何思維上的阻礙一般,山川浩不禁暗暗驚訝,他又拿起《幾何原本》,隨意翻開,指著這一頁的問題問道:「兩圓相交,最多只有兩個相交點,如何證明?」
健次郎從書箱裡找出一張沒寫過字的紙,迅速地作圖,劃輔助線,不一會兒就解了出來。山川浩又指定了幾題,結果也是一樣,健次郎的一番證題過程,山川浩在旁邊看著,感覺簡直就是有一種順理成章、賞心悅目的美感蘊含其中。
山川浩吃驚之餘,心想即使是這些題他曾經做過所以才證明得那麼快,但能這麼短時間內把《幾何原本》學習到這個精通的程度,也足以令人生畏了。為了印證到底山川健次郎的數學功底到底達到了什麼地方,他轉身走向自己剛從東京帶回來的書箱,從裡面找出一本英文的硬皮小冊子,這是一本山川浩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在託人在橫濱買到的書,雖然名為《陸軍炮術與測量》,但其實內容全都為極為艱深的砲彈彈道、火藥裝填量計算,以及種種陸地測量法,完全可以被看作一本難度極大的數學習題集。他翻開了其中的一頁,計算山炮射擊某高地時,所需火砲仰角角度的題目,因為書是原版書,全為英文寫就,而山川浩和健次郎都達不到能流利閱讀英文的程度,兄弟倆翻開英日詞典,先是用了老大一番功夫把題目大致翻譯出來,接著健次郎開始揮筆計算了。
在健次郎悶頭列算式草稿時,山川浩覺得這題非得套用尺度表不可,直接計算一點頭緒都沒有。但隨著健次郎的揮筆疾書,未知元、方程、公式,一步步地代入、簡化,那清晰的思維錯落有致地呈現在紙面上,在還剩兩個步驟的時候,山川浩知道這道題已經迎刃而解了,不需要尺度表,可以直接得出結果。
望著健次郎凝神書寫簡化方程,全身心沉浸其中的模樣,山川浩心裡浮現出難以言表的快樂和內疚,他一向以為非常了解這個弟弟,這個讀書聰穎卻沒有一點習武細胞的弟弟,這個好奇心旺盛但待人溫和得有些懦弱的弟弟,他覺得以弟弟的體格和個性,完全不適合出仕,所以心目中早就為弟弟安排好了一條一帆風順的人生髮展規畫:在日新館以優異成績畢業,然後留在日新館做個助教,教書和繼續讀書,等積累了足夠的學識之後就正式成為日新館的教授,一輩子為會津藩培養人才,偶爾也著書立說在會津學術界留下痕跡……但現在看起來,自己的這個規畫實在太狹小了!小小的日新館,區區斗南藩,根本不應該是健次郎應該局限於此的地方!他的才智和想像力,應該在更廣闊的天地中肆意縱橫!為了達到這一點,他應該在更專業的學校中接受正規培養,不能再窩在這窮山僻壤的斗南,靠著幾本這般陳舊的舊版書自己摸索前進了!
得趕快想個法子,不能就這樣耽誤了健次郎的前程,山川浩暗自想著,摸著健次郎的頭說:「做得不錯,給為兄講講這題的思路吧……」
山川家是歷代擔任會津藩重臣,家風極嚴格的武士之家,從來不會對於孩子有過分的、甚至恰如其份的讚揚,家長很少會對孩子展露笑顏,說一句誇獎的話,他們不會這樣做,認為這樣會讓孩子驕傲而不知克制。所以,山川浩跟山川健次郎說:「做得不錯。」它的意義比這字面上的意思要深刻得多。健次郎也理解了這深刻的含義,但他努力保持著鎮定克制,吐字清晰說著每個未知元和方程的意思,他沒有意識到,這一天將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
晚上,山川家的兄弟抵足而臥,以平等的身份徹夜熱烈地討論著彼此都很關心的話題,不過他們討論的不再是數學,而是大洋彼岸的美利堅曾發生過的內戰,讓兄弟倆憤憤不平的一件事是:即使是被殺死了幾十萬人,北方也在戰爭結束之後迅速赦免了南方,同樣的事發生在日本,明治政府卻對於戰爭中的失敗者不依不饒,不管是否負有戰爭責任,統統處以殘酷的流刑,這不是跟他們鼓吹的「御一新」精神,向西方政治體制學習的口號背道而馳嗎?
注1:「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句很淺,我想以日新館高才生的漢學水平應該早已超越解讀這句話的程度,但問題是我對於《孟子》《大學》完全不懂,只有這句話看過一些高人的解釋略懂一點,所以用在這裡,各位國學高手不要笑我。
注2:《數學啟蒙》是一本1853年出版的算學書籍,其算式書寫方法是和式的,但定理公式是西洋式的,卷一內容為加減乘除計算;卷二內容為比例、對數。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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