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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一名妓院老闆的非正常死亡


  「……隊長,您能想像得到我是在哪裡給您寫信嗎?呵呵,墨水又快凍住了,我要去烤一下……

  「隊長,呆在這個冰窟一樣的帳篷裡,我的感想只有悔恨,以往在隊裡的劍術訓練太不用功了,以至於現在身體虛弱得像娘們,說來好笑,二十四年了,我都沒有再拿起刀劍,但現在我每天擺振五百次,以便讓肥肉燃燒起來,給身體提供一些熱量,我的隊友都是擁有十年以上軍齡,飽經風霜磨礪的陸軍退役軍人,每天要跟上他們的前進步伐真不容易。但說真的,要說誰才是最好的軍人,我還是要說,是京都時代我們的新選組,那三年的經歷對我來說是無可比擬的,尤其是您,我這不是在說客套話,在這樣從未有日本人踏足的冰雪荒野,還要講究哪些俗世中的庸俗恭維未免太可笑了。

  「隊長,整整二十五年,自從在白河城下那次偶遇之後,就再也跟您沒有見面,您大概早把我忘了吧,我現在就把我之後的歷史告訴您,其中不光彩的部分也絕不隱瞞。

  「正如在明治元年那次相遇時您見到的一樣,我們靖共隊打了大敗仗,之後一直沒有恢復戰鬥力,在得知會津藩降伏的消息之後,我們只好自謀生路,但政府軍的討伐簡直無孔不入,那時傳說政府軍絕不會放過曾經參加過新選組的人,只要抓住都會斬首,我害怕了。在遭遇薩摩步兵隊的追討時,我見到了曾經的隊友加納鷲雄,他當時是薩摩軍的兵曹,帶著10個人的小組,我害怕了,不想就這麼死掉,於是向加納投降,哀求他庇護我。

  「加納庇護了我,讓我變更姓名,加入他的戰鬥小組,於是我一日之間,就從『賊軍』搖身一變成了政府軍,成了薩摩步兵隊的一員,我搭上了開往蝦夷地的輪船,和那裡的殘餘德川軍作戰——幾年以後我才知道,副長和新選組當時也在那裡,我都幹了些什麼啊,我是向著什麼人開槍啊……

  「在蝦夷地,我得到了一位軍官的賞識,他叫岡本監輔,和我一樣是德島藩出身,岡本先生被任命為樺太開拓使,見我作戰勇敢,就推薦我加入他的麾下,去樺太探險拓殖。但我……我又一次做了逃兵,我害怕了,害怕那日本人根本經受不住的嚴寒,害怕那些可怕的野獸和疾病,我推託長期的戰爭損害了健康,沒法勝任北國拓殖的工作,我離開了軍隊,在札幌定居下來,做起了小買賣,後來積蓄了點錢,開了家妓院,隨著北海道的日益繁榮發達,我的生活也日益富裕起來,結了婚,有四個孩子,他們現在都在北海道最好的學校讀書……」

  前野五郎覺得右手已經凍得快握不住筆桿了,他擱下筆,站起身來,一個勁地搓手,跺腳,呼嘯不停的暴風雪撞擊著薄薄的帆布帳篷。他抖索著從行囊中拔出那把木劍,跪坐在帳篷正中,開始有板有眼地揮動起來,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精神完全集中在忘我狀態。

  這時帳篷外面傳來人的喊叫聲,渾厚地壓過了風雪的嘯叫:「喂!前野!過來岡本隊長的帳篷,喝點熱湯!」

  當前野五郎邁進這頂較大的帳篷時,裡邊已經擠滿了人,每個人臉都凍得又黑又紫,一邊自食其力地把鍋裡的肉湯往自己的飯盒裡倒,一邊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今天發生的新鮮事——比如一匹馱馬在冰面上跌了一交,或者是在雪堆裡撿到一隻凍死的野兔。

  在這枯燥的,除了冰雪和樹林別無他物的北方荒漠上,極度寒冷、孤獨寂寞、不時在夜空中閃過的極光,讓這支探險隊的成員們呈現著返老還童般的天真,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引發大夥持續不斷的笑聲。前野五郎也和同伴們一樣咧著嘴笑著,三個月來,他的面龐急劇地消瘦下去,曾經富態滾圓的胖臉變得又窄又尖,腮幫子和脖頸上全是鬆垮的褶皺,像雞脖子一樣,這幅狼狽的樣子和他的精悍同伴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說前野老闆啊,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梅毒進腦了,把好好的妓院賣掉,跟著我們這些丘八來這種鬼地方,這種地方根本就不是你這種沒吃過半點苦的商人該來的,你這純粹是自討苦吃嗎,對不對啊,哈哈哈哈……」一名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力道十足地拍著前野的肩頭,嘹亮地笑著,他是一名陸軍退役中尉,在探險隊裡擔任獵手。

  前野五郎臉上帶著職業性的謙恭笑容,低調地回答:「白瀨中尉,我也是軍人吶,我也曾經是軍人吶。」

  「你也是軍人?哈哈,笑死人啦,前野老闆,瞅瞅你的手?瞅瞅?再瞅瞅大伙的手?」白瀨中尉攤出自己佈滿厚厚老繭的手掌,又一把扭住前野的手掌向上攤開,全是血泡和傷口,「這也太細皮嫩肉不堪摧殘了把,簡直就是娘們的芊芊玉手呀。」

  眾人再一次集體哄堂大笑,他們並非想羞辱取笑前野,也並非覺得這事真的好笑,只是隨便抓住每一個可以開懷大笑的機會大笑而已。在笑聲中白瀨中尉突然板起面孔,惡聲惡氣地說:「前野老闆,你這樣下去可真的不行,你會死的。」

  「那白瀨中尉,難道你來這兒,不怕死嗎?」前野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一邊用湯匙快速地把熱湯往嘴裡舀。

  「我是帝國軍人,為了國家的國防事業,早就置生死於度外了,為了這次探險,我連現役軍籍都自願放棄了,和調查捍衛日本北國領土的神聖使命相比,這條性命又算得了什麼?說到底,你根本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跑過來湊這個熱鬧呢?」

  「呵呵,你說得沒錯,我們原本不是一個世界的,我一直都是個怕死的人,一直到現在都怕,可這趟千島之行,我卻是非來不可的,不來,我簡直就不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了。」前野搖著頭,唉聲嘆氣地說,他呼嚕呼嚕地把飯盒裡的湯都喝完,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來:「我曾經是軍人,但當了逃兵,逃了一次又一次,逃了二十多年!這些岡本隊長都是知道的!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很快就要老了,如果有一天老死在床上,見到那些戰死沙場的戰友,我怎麼見他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旁人同情地看著前野五郎,心想這人大概快瘋了,因為寒冷和巨大的肉體苦痛而接近發瘋邊緣,湯喝完了,人們蹣跚著離開,有人把前野五郎扶持著送回他自己的帳篷,前野還在因為罕有的情緒激動而精神亢奮,他在小小的火爐上繼續烤著裝墨汁的瓷瓶,接著在信紙上寫著:

  「隊長,其實我這些年都很清楚您的消息——我其實和好幾名如今住在東京的戰友都有書信往來,我甚至知道您如今出勤的警署,我多麼想再見到您一面啊,但我沒有面目,我當了您的逃兵,我離開了新選組,我又投降了薩摩人,我又第三次當了逃兵,背棄了守衛日本邊境安寧的使命,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站在您面前,甚至沒資格接受您的處罰。

  「最近這幾年,我的生活可以說非常闊綽,衣食無憂,但只要一閉眼,我就會想起以前隊裡的那些事,記得我第一次上您的劍術課,被您一劍戳得往後飛了老遠,這件事被隊友當笑話念了很久,說我學會了向後飛行的絕招;您還記得在天滿屋裡,刺客衝進來的那一瞬間嗎?那次我們全組配合得像一個人一樣,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援兵來了之後很久我才發覺自己受了傷,但當得知您也受傷之後,我居然覺得自己的負傷是件光榮的事情;您還記得我們在千兩松時的情景嗎?當時源先生中彈犧牲了,我看見幾個桑名兵向後逃跑,防線眼看就守不住了,我急得快發瘋,拔出刀來就逼他們返回去作戰,否則就一刀一個砍死他們,他們轉身回到防線上了,這時您從後面趕上來,跟我說:『幹得好!』我一輩子記得您這句話。隊長,類似的話說也說不完,我想親口和您說這些話啊。

  「隊長,為了可以堂堂正正的去見您,我現在參加了岡本先生的千島群島探險隊,我們的計畫是沿著每個島嶼都徒步繞行一周,考察氣候、物產、地質等各方面的狀況,我們在三個月以來已經考察完畢距離北海道最近的國後島,現在正在擇捉島的南部考察,但這裡的嚴寒在幾個月內將使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長距離活動的可能,只能先設置越冬營地等待天氣轉暖,我們這裡有十九個人,按照了解寒帶氣候的隊友的預計,在越冬期間我們大概有一半人會死掉,在這個隊裡我的體能是最差的,我大概十有八九會死掉吧。

  「隊長,也許您覺得我這一生很可笑吧,一個一次又一次當逃兵,保命逃跑的人,會在衣食無憂的中年自討苦吃。我以前覺得性命真的很重要,連性命都沒有了,那剩下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但真的當我享有了安寧幸福的日子,我的精神卻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不安,我開始不明白,活著的目的是什麼?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為了活多幾年而活多幾年嗎?很多很多年前,我來到大阪的新選組招募處應徵的時候,我不可能是那麼想的啊。我現在不記得那時候想的是什麼,但一定是很多激動人心的,報效國家,報效天子的念頭吧,如果不是為了那些神聖的念頭,我們為什麼要天天冒著被砍死的危險在街上執勤啊?那點俸祿是換不回流血死掉的性命的啊!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些念頭就從我腦袋裡消失了,是被忘卻了呢?還是被槍砲的聲音所嚇跑了呢?我拼命地想,怎麼也想不起來,我習慣了現在的庸碌生活,連最親近的人也不知道我曾經當過兵,曾經是殺人不眨眼的壬生狼,可這並不是我曾經希望成為的我啊,我希望成為想您那樣的軍人——沒有比您更棒的軍人了,所以我來了這裡,也許不久之後,日本的報紙將報導我們探險隊的業績吧,也許篇幅不會太大,對於國家來說,這也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我這個人來說,這是我的第二次生命的開始。

  「暫時先寫到這裡吧,因為我沒有墨水了,到冬季結束後,我們會獲得海路的給養,那時再向您補充新的擇捉島見聞。

  永遠忠於您的隊員,前野五郎」

  三天之後,前野五郎在出外打獵的途中,從一道簡陋的木橋上摔落山澗,獵槍砸在岩石上走火,大號霰彈打碎了前野五郎的頭顱。

  明治二十五年,四十八歲的前新選組隊員、前妓院老闆,千島群島探險隊隊員前野五郎,死於擇捉島。

  在這之後的第二年,由退役陸軍軍官、退役海軍軍官組成的海路、陸路聯合千島探險隊,完成了對於千島群島的全面考察,這是日本人的足跡第一次踏遍千島群島的土地。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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