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夜,對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來說的戰俘來說,最是難熬。
久米部正親、河合鐵五郎、池田七三郎、吉田俊太郎被綁縛著塞在一間狹小的棚屋中,默默地想著白天的戰鬥和已經被埋在土裡的戰友,因為傷痛的折磨沒有一個人睡得著,久米部的右胳膊已經發青腫脹,甚至衣服下擺的偶然觸碰都會讓他疼得喊出來。棚屋門口是持槍執勤的薩摩哨兵,這精悍的薩摩青年手持上著刺刀的步槍,腰挎大小兩刀,軍服的袖子捋到胳膊肘上,借助油燈的微光,警惕性頗高地監視著戰俘,深恐他們搞什麼鬼花樣。
「你們這麼精神作甚?逃跑?想也莫想,抬死你。」哨兵吼到,這青年看上去比四個新選組戰俘中任何一個年紀都小,薩摩口音很重,就是在京都大阪有不少跟薩摩藩士打交道經驗的久米部也只是勉強聽懂,他禁不住反問:「你這麼精神又是幹什麼?我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幾個窮酸兵而已。」
「你們窮酸還是富貴餓不尿,餓要為天皇扛一輩子槍,履歷裡不能留污點,你們別做害餓。」
聽得哨兵這麼說,久米部不禁淒然苦笑:「我的志向也是要為天皇扛一輩子槍,可你們這些薩摩人翻臉說我們是奸賊,報國無門啊。」
「別撇了,就算朝廷赦免你們,你胳膊也廢了,餓兄弟也是你這類傷,鋸了,他可是將軍的料,糟蹋了。」
新選組逃回江戶之後才入隊的河合鐵五郎完全聽不懂,他雖然已經止住了吐血,但還是胸悶氣短,煩躁地嚷著:「生死各有命,你別再吵吵鳥語了,聽著心煩。」
突然極近的地方乓乓乓地響起槍來,接著是喊殺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無論是俘虜還是哨兵一下子精神高度亢奮緊張起來,哨兵虎著身子,刺刀斜向下指著久米部:「別動,誰動抬死誰!」
「聽這槍聲!聽這槍聲!7連珠呢,向這邊打的。」池田身子不敢動,盡量壓低聲音說到,「『鬼衛』大人出城了麼。」
其他人會意地交換著眼神,裝備「7連珠」斯班瑟連發卡賓槍的朱雀士中四中隊,在「鬼衛」佐川官兵衛帶領下的城外游擊作戰之狠辣兇猛眾所周知,這次要讓薩長奸賊吃夠苦頭了。

斯賓塞連發卡賓槍【注13】
喊殺聲越來越近,旁邊的房間隨著一連串的爆炸升起火光,火苗向著周圍亂竄,哨兵怕火勢蔓延過來,連忙去看看情況,就一轉身的功夫,就被流彈打倒在地。
「怎麼著?」其他三個人臉上帶著驚訝和興奮,望向久米部。
「拼了!衝出去!」
池田第一個竄出去,他蹲在門口,看見周圍往來的薩摩、大垣兵不是忙著救火就是在長官的吆喝下慌慌張張地緊急集合,沒人顧及這裡,他大膽地跳出門口,趴在地上用嘴咬下那倒下的哨兵步槍前端的刺刀,其他人也從屋裡跑出來,四個人盡量隱沒在黑暗中一路狂奔,見到一處戰壕就跳下去,把頭埋得低低的,頭頂上是雙方對射的紛飛子彈,池田用嘴巴上叼著的刺刀幫其他人割開身上的繩索,松出雙手的吉田也幫池田割開繩子。耳聽得夜襲軍方向的開火位置距離不遠,池田大膽地喊了一聲:「是佐川隊嗎?是『鬼衛』大人嗎?」
但回應喊聲的是連續的槍彈,嚇得他趕緊趴下,他們順著戰壕狼狽不堪地跑著,直到戰壕的盡頭,又繼續拼命地逃離雙方交火地點,好不容易逃出來,這樣糊里糊塗地給打死太冤了。
他們整整跑了一夜,直到東方微微透出光亮,四下一看,才發現竟然是向南跑的,和會津城的方向截然相反。
「怎麼辦?該往哪走?」河合喘息著問。
這也是每個人心裡的問題,往北走,無論是會津若松城,還是更偏北的仙台,都有他們熟悉的戰友,熟悉的長官,誰不想回去呢?但要穿過薩長軍的幾道前線防線又談何容易?
往南走,這裡早已成為薩長軍的佔領區,能躲躲藏藏逃到幾時呢?就算僥倖沒有被發現捕獲,又能有什麼作為呢?難道只能各自散伙回家?
久米部正親也一時想不出明確的章程來,但他看著身邊的三個年輕隊士,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們安全地活下去,「先往白河方向走吧,這段路我們熟,也方便避開敵人。」

自從白河城失陷後,從5月到7月,為了配合東北同盟軍反攻白河城,新選組在這條從會津到白河的路上往返了多次,或者是上前線參加攻擊,或者是從前線撤下來休整和補充給養,可以說這裡每一條岔路和每一間房屋都是新選組所熟悉的。這裡離前線太近,他們不敢做任何停留,沿著小徑一路狂奔,跑了整整一天,天黑之後,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無意識地抓著路邊灌木叢中結的果子充飢,跌跌撞撞地互相攙扶前進,終於來到一家曾經住宿過的農舍,四下打量了沒有敵軍駐紮的痕跡後,謹慎地敲了敲門。
開門的農家婦人看到眼前憔悴得脫了形的新選組士兵,驚恐得說不出話來,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把他們迎進屋。
「知道這種情況下收留我們會讓您為難,但我們都病得厲害,兩天沒吃東西了,請讓我們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久米部和氣地說到,用沒受傷的左手從腰間的公文囊裡掏出一枚小判,放在飯桌上。
婦人連忙張羅起食物,看他們身上都有傷,想請醫生過來瞧瞧,但久米部怕遭告密,堅決地拒絕了,婦人又叫來兒子用碎木料給久米部做了副固定夾板,把受傷的右前臂緊緊地固定好,用布帶吊在胸前,其他人也彼此扶持,用開水清潔包紮著傷口。很快飯煮好了,他們滿滿地吃了一肚子,恢復了體力,在溫暖的火爐前不知不覺就酣然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久米部被同伴推醒,天已經快亮了,婦人臉色發青地向他們打著手勢:「有官軍駐紮進來了,你們快逃!」飯桌上已經準備好了用布包著的幾大包熟米飯和幾件老百姓的衣服,四把雨傘和一條薄被子,他們連忙披上老百姓的衣服,婦人把包起的食物逐一幫他們系在腰上。他們感激地雙手合十,向婦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拿起婦人為他們準備好的物資從後門奪路而逃。
幾天之後,他們繞過了已是新政府軍東北軍政重鎮的白河城,來到棚倉以東的山區,在路過一處小山村時他們再次冒險進村覓食,竟意外地遇到了失散已久的沼尻小文吾和梶谷麟之助。
「呀哈,你們居然沒死啊!」儘管壓低了聲音,但也難掩心中的興奮,沼尻和梶谷在母成垰之役時被打散,從此就下落不明,想不到是逃到了這裡。
「接下來怎麼辦?」大夥一邊用偷來的食物餵飽自己,一邊介紹彼此脫險經歷後,沼尻問到,他是個年輕的伍長,因為舊傷的關係脖子有點歪。
「繼續往東!到了海邊,找個還沒被薩長軍控制的漁村,租條漁船北上仙台,匯合土方先生,」久米部揮著左手堅決地說:「我們是新選組!想把我們打敗沒那麼容易!」

「隊長呢?他還在會津城?」因為剛才久米部他們並沒有提及齋藤一的下落,沼尻關心地問。眾人沉默了,這個問題讓他們感到羞恥,何況沒有一個人相信齋藤一會隨隨便便被打死。
此時的齋藤一躺在日新館的病房裡,這間寬敞的病房是專為高級藩士準備的,只有目付、中隊長以上級別的負傷幹部才有資格在這裡養傷。房間裡其他傷員包括一名若年寄,一名奉行和三名中隊長,每個人的榻前都有眾多的親屬和下人在精心伺候,當傷員的親屬在病房裡進出時,看見靠近門口躺著的這位身穿沒有任何標識的破舊黑色軍服,除了身邊兩把刀之外別無長物的年輕傷者,都很是疑惑不解。
這人要也是個高級幹部,怎麼穿著、鋪蓋都那麼寒酸,連個隨身伺候的護兵都沒有。要說他不是幹部呢,每次前來看望和過問他傷勢的可是總督山川大人的親弟弟,這人是誰呢?
「他是誰?」青龍隊木本慎吾中隊長的妻子有一回禁不住拉著又一次來到病房的山川健次郎,悄悄地問。
「他是一位隊長,其他情況就拜託別問了,總督大人安排的。」健次郎老成地答道,他已經遵循哥哥山川大藏的要求把齋藤一的新選組袖標和其他身上的新選組文件取走銷毀了。
恢復知覺的右手開始漸漸可以活動,勉強可以抬起一、兩寸的高度,但幾乎不可避免的頭部傷口感染讓齋藤一發起高燒,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抽搐,敲擊著地面發出咚咚的聲響,這幾乎是他發出的唯一的聲音。他咬著嘴唇努力避免自己因為劇烈頭疼而□□出來,目光落在身邊不遠靠牆腳放著的脇差上——
現在的身體狀況就是在塌上爬的力氣也沒有,連伸手拿起脅差切腹的能力都不具備,天下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憤怒悲哀的事呢?
連續的高燒讓齋藤身體陷入衰竭,但意識還清醒,可以從炮聲揣摩到敵軍那兩門恐怖的阿姆斯特朗24磅炮的每發砲彈彈著點是遠還是近——這也是他除了在看護婦人幫助下吃飯喝水之外唯一可以做的事,因為他身上被繃帶纏繞,一動不能動。
在受傷之後第十天,一位熟人走進病房,來到齋藤一的榻前。
【注12】這裡為了表現薩摩士兵的口音,用了部分山西方言詞彙。
【注13】斯賓塞連發卡賓槍(Spenser repeating Riffle),1860年由美國人斯班瑟發明,是世界上第一支投入實戰的後裝連發步槍,幕末薩摩藩引進1萬6千餘挺,佐賀藩引進2000挺,黑羽藩、會津藩、幕府傳習隊等也有零星引進。會津戰爭時,斯賓塞的確作為會津藩的突擊火力參加城外作戰。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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