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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十一)


  來到齋藤一榻前的正是山川大藏,他身穿和普通會津士兵相同的藏青色洋裝軍服,腰間扎著一條簡易英式武裝皮帶,皮帶上別著手槍,隨身沒佩帶武士刀,眉眼之間帶著難以掩飾的淡淡悲哀。



(山川大藏史實照片,攝於戊辰戰爭期間,顏色為後期上色)


  他輕手輕腳地跪坐下來,靜靜地凝視了齋藤一好一會兒,溫和地輕聲問道:「你怎麼樣,感覺好點嗎?」

  「死不掉了,糟透了。」齋藤粗魯地回答,眼中如同困獸的怒火證明他並不是在開玩笑,「死不掉」這件事對他來說「糟透了」。

  「怨天尤人不是武士所為,你的運氣比我妻子好得多,她幾個小時以前陣亡了,在排除一顆未爆彈時。」山川輕輕地說完,長吐了一口氣,似乎這樣就能稍微舒服點,這個年輕人此時肩上承擔著太多太重的負荷,年僅19歲的新婚妻子的橫死也無法讓他離開指揮工作,甚至悲傷哭泣的權利都沒有,唯一能稍微讓悲戚的心稍稍鬆弛的就只是輕聲輕氣的說出這樣一句話。

  「……請節哀,您讓我無話可說了,我錯了,抱怨是不對的,可我該有選擇生死的權利。」

  「對如今的會津人來說,選擇死,很容易、很輕鬆,選擇活下去,卻很艱難。」山川說,似乎是說給齋藤,又像是說給自己。他轉頭看著牆腳放著的齋藤的大小佩刀,似乎很順手地就把脅差插到自己腰間,然後穩重地拿起長刀,緩緩抽出三分之二的刀鋒。

  會津以來歷次戰鬥中激烈的斬擊,鬼神丸國重的刀鋒留下了無數小傷和卷刃,因為刀身殘留了血和泥土未經清潔的緣故,已經開始氧化,形成難看的斑駁的污銹。

  「這把刀得好好研磨、保養一下了,我會叫健次郎拿給研磨師處理。」

  「沒用,這把刀算費了,以前磨的次數太多,刀刃不中用了。」齋藤脖子不能轉動,目光盡力斜著望向鬼神丸國重,這是把多麼趁手的刀啊,伴隨他從無知莽撞少年到砍人無數的京都劊子手,到堂堂的新選組隊長,從孤零零一個人在世間浪跡到身邊有了那麼多英雄豪傑的長官、同僚、下屬,再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或死或散,如今,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那刀刃上銹漬斑斑,醜陋難看的模樣,不正是跟如今半死不活一動不能動的自己一個鳥樣嗎?

  「刀劍方面你是內行,如果你說磨不出來那肯定就是那樣,可是,好好處理一下這把刀還是必要的,這是一個紀念,紀念著你為我們會津而戰,留給子孫也是份紀念。」

  齋藤根本不會設想他還會有子孫這種看似神話傳說的事情,這樣的話對他孤獨憤怒的內心彷彿是一種挑釁:「山川先生,我尊重您,也感謝您來看望我,但您應該知道我關心的是什麼,不是刀,是我的兵!我的兵呢?」

  「有一個倖存者,志村武藏。」

  「人呢?」

  「他在戰鬥的第二天從如來堂廢墟中爬出來,避過敵軍而到了高久村,他在那裡短暫停留了一段時間,就獨自一人繼續往北走了——也許去莊內,也許去仙台,沒人清楚,兩天前高久村守軍回撤城內後向我匯報時,我才知道此事的。」

  「他一定以為我們去了仙台……其實如果我走得動,也許的確會去仙台……」齋藤嘆息著:「其他人呢?」

  山川大藏沉默地搖頭。

  「沒人逃回來嗎?」

  沉默地搖頭。

  「那我之前送來病院治療的傷員呢?」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混蛋!」一剎那間齋藤的眼中閃過暴怒的殺意,劊子手的秉性複活了,似乎即將躍起拔刀出鞘,下一秒鐘就讓眼前的山川大藏血濺五步身首異處。但實際上他身體壓根一動能不動,手臂也只能抬高幾寸而已。

  意識到自己對於現實無能為力的齋藤,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理智,他頹然地望著山川大藏:「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很抱歉剛才的無理。」

  「沒有照顧好新選組的兵,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不能讓這樣的事繼續發生,齋藤,現在我必須徵求你的意見:齋藤,你是決定留在會津,還是要出城,去仙台或是別的地方?」

  見齋藤遲遲沒有回應,山川又補充道:「如果你一心要出城,想要匯合土方歲三先生之類,雖然現在薩長軍的城下包圍很嚴,但我想方設法也能派人把你安全護送出去。」

  齋藤半瞇著眼,似乎望著虛無的遠方,又似乎只是焦距發散地發呆,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在端坐的山川大藏身上。

  「我已經半癱了,不再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對會津藩來說已經沒價值了,會津藩還願意養我嗎?」

  「說什麼傻話!你分明就是願意留下來,」山川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微笑,「恩義不是能用價值來衡量的,何況,你不再是會津藩的客人,所以也談不上養不養的——這是我今天來的真實目的。」

  他這話說得有點怪,齋藤聽得不太明白,只能繼續聽下去。

  山川大藏停頓了一下,四下打量整個病房,他的護兵已經把病人家屬和雜役都暫時請了出去,只有其他負傷幹部躺在病榻上,他重新開腔說:「以下的是命令,很重要,請你一字一句仔細聽好記牢。」

  「是。」齋藤本能地應到。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山口次郎,也不是齋藤一,你的姓名是一瀨傳八,出身會津藩一瀨家的側支,階級是四等寄合——這在會津藩士階級中居第五等,有單獨謁見藩主的資格,目前隸屬於朱雀寄合第一中隊擔任步槍手,朱雀寄合一中隊你很熟悉,你們一起並肩作戰過,就不多介紹了。

  暫定祿高7石2人扶持,這樣的役職俸祿對你來說的確低微,和當年幕府給新選組幹部的定格沒得比,但有助於掩護你活下去,請你不要嫌棄。」

  「成為壯烈成仁的一柳四郎左衛門大人的下屬【注14】,這是我的榮幸,出身足輕的我也無論如何不會嫌棄寄合身份低微,但這到底什麼意思?為何要抹煞我的歷史?」

  「就在今天,仙台藩決意降伏,之前米澤藩也降伏了,整個東北,只有我們和莊內藩還在堅持戰鬥,但已經是沒有希望的戰鬥,沒法改變任何東西,只是讓會津人不分老幼白白送命,」山川平靜地解釋著,努力帶著中立色彩的口吻:

  「我已得到容保公的授權,開始與敵方的談判,也許保衛會津的戰鬥還會持續,但也就是最後幾天了,開城降伏是必然的結局。

  降伏之後,薩長軍會大肆清算會津的『戰爭罪行』,首當其衝當然是我們這些家老和若年寄,然而新選組也是報復的對象。

  我們絕不允許,作為京都守護職下屬部隊盡忠職守的你們,承擔本應由會津藩承擔的責任,但現在的情勢下,說理說不通,隱姓埋名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暫時變更身份也許很屈辱,但請體諒我們無論如何也希望你活下去的決心。」

  「一瀨君!作為會津人活下去吧!大夥早就當你是自己人了,『坐視會津陷落而逃走,這違背了新選組一直堅守的誠義之道!』我們心裡都記著你的這句話呢!」臨近一張病榻上的傷員努力半撐起身子,一邊喚著齋藤的新名字勸說著,一邊揮著纏繞繃帶的手臂,這是青龍第一中隊的副中隊長縣左門,一位和齋藤一同歲的青年。

  「謝謝,但新選組和山口次郎怎麼辦?」顯然,在無數軍令、文書、報告、編制表、彈藥消耗表上的番號和名字無法一夜之間憑空消失。

  「九月五日,如來堂激戰,新選組四面受襲,隊長山口次郎以下十三人,全員玉碎,」山川大藏用凝重的語言說出以上內容,然後補充道:「這將是記錄在案的戰場日誌,這樣的消息也會放到城外去,增加可信度,至於城內,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都不會說出秘密的。」

  「讓山口次郎死掉,讓一瀨傳八活下去嗎?為了活下去真的要付出那麼多代價嗎?」齋藤喃喃地說。

  「正如我剛才說的,選擇死,很容易、很輕鬆,選擇活下去,卻很艱難。但我相信你不是畏懼困難的人。」山川大藏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降伏之後,我們全體家老都要被判決斬首吧,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們,作為會津藩士的精華,一定要活下去,為了會津的未來,國家的未來活下去。」

  他這話不但對著齋藤,也對著病房內其他的傷員說的,山川目光掃過這些傷痕累累,有的殘廢,有的垂危的軍官,一一端詳他們的模樣。

  你們為何要流淚呢?過多損失體內水分對傷勢康復可沒有好處啊,但也難怪吧,也許以後再也不能相見了呢,真是遺憾啊,山川大藏這樣想著,轉身走出病房門口。

  然後,他在昏暗的走廊,無人經過的角落裡,背靠著牆壁,癱軟無力地蹲了下去,他突然很羨慕亡去的愛妻:拿著濕被單沖向冒著煙的未爆彈,然後毫無預警,「嘭」的一聲,一切就結束了,不需要忍受一步步走近死亡的漫長煎熬。

  為了保全會津藩,保全容保君,付出生命是身為家老和總督的責任,但作為一名年僅23歲的青年,山川大藏又是多麼不願在國家正邁向未來的轉折點死去啊。

  兩年以前,山川作為幕府外交奉行小出秀實的隨同屬員出訪俄羅斯,參加關於樺太島主權爭議的談判【注15】,在歸途中,年輕的外交官們參觀走訪了歐洲的許多地方,法國巴黎的萬國博覽會上,山川見到了首次參展萬博會的日本代表團,和代表團中的會津藩好友橫山主稅、海老名季昌意外重逢。

  巴黎的某家雅緻酒吧裡,18歲的橫山主稅、21歲的山川大藏、23歲的海老名季昌,他們一邊豪飲著洋酒,一邊設想著把歐洲各國發達的技術和製度引進到日本之後的樣子——橫濱港會比安特衛普港更宏大,京都將比巴黎更燈火輝煌,會津麼,將建設成比荷蘭萊茵流域更美麗富饒的糧倉——和其他日本人相比,眼界走在時代前列的會津貴族青年正陶醉於現代工業革命迸發出的偉大力量,狂熱地憧憬著祖國的未來、家鄉的未來。


  但僅僅一年以後,戰火就毀滅了這一切的浪漫。慶應四年5月1日,橫山主稅在白河城戰死。

  而如今,輪到自己了,日本的未來是個什麼樣子,真的看不到了嗎?山川雙手蒙臉,掩蓋著無法抑制的淚水。



橫山主稅史實照片


海老名季昌史實照片(明治維新後)

【注14】一柳四郎左衛門朱雀寄合第一中隊中隊長,在慶應四年5月1日白河城防禦戰中,朱雀寄合第一中隊和山口次郎指揮的新選組在稻荷山防線上一起並肩作戰,一柳四郎左衛門不幸中彈身亡。擔任城防副總督的橫山主稅也歿於此役,詳情請見(第二次白河城防禦戰中的新選組)

【注15】樺太島(からふと)(中國稱庫頁島、俄羅斯稱薩哈林島(Сахалин)),中、俄、日三國都曾宣布對該島的主權,庫頁島南部有日本人定居,和蝦夷地一樣成為幕府直轄地。 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 清朝宣布放棄該島在內約四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主權,劃歸俄國,從而激化日本和俄國對於該島主權的爭議。

1867年初,幕府派出以外交奉行(職務相當於外交部長)小出秀實為正使,石川謙三郎為副使的外交代表團,出訪俄羅斯,進行領土交涉。交涉的結果是國力薄弱的日本外交代表團完全失敗了,兩國的國境線劃分等談判細節沒有任何進展。

作為隨員參加代表團的山川大藏,在訪歐旅途中盡力學習吸收外國知識見聞,思想發生很大的變化,從攘夷派轉變為開國派,回國後幫助會津藩推行大量學習西方制度的改革政策。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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