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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十二)


  「……九月五日,如來堂激戰,新選組四面受襲,隊長山口次郎以下十三人,全員……玉碎。」

  鐵塔般站立的巨人士官島田魁,頭低低地垂著,一邊報告軍情,一邊像個孩子一樣盡力抑制著淚水的湧出,他用微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念出最後兩個字。

  「島田!你搞什麼名堂,這種沒頭沒尾的流言也能稱為情報嗎?別拿小道消息糊弄我!」土方歲三右手插在法式軍裝的衣兜裡,用一如既往的焦躁急促語氣毫不留情地一通批駁,「我的命令是什麼?複述一遍?」

  「駐留鹽川村,偵查會津若松周邊敵我情形,接應山口隊長等我組同志突圍北上。」島田魁緩慢地,一字不差地複述。

  「那你完成了嗎?你連現在薩長軍圍城兵力的推進位置,城內外是否斷絕都還未清楚,就用道聽途說的消息來復命,這樣懈怠還算個軍人嗎?」土方提高了聲音咆哮著。

  「土方先生,島田他再不撤不行了,撤不回來了,會津城北增加了三個土佐中隊,兩個薩摩中隊,還有仙台藩這邊也反水了,能打聽到這樣的情況已經很不容易了……是我連派了兩次人催促他撤回來的,您要處罰就處罰我吧。」安富才輔紅著眼睛盡量耐心地說,他自打加入新選組就隸屬於齋藤一的番隊,多年來並肩戰鬥生活,北上會津以來又擔任齋藤的副長,彼此的感情格外默契親厚。讓島田分隊離開會津北上,放棄最後一絲接應齋藤等人的希望,親自下令的安富內心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樣吧,我再帶隊去會津一次,一定帶個准信回來,帶中島那個伍去,他們地形熟,都是老手。」見土方惱怒不語,最得土方信任的相馬主計手按佩刀挺身說道。

  「不行!幾天內全軍就要轉移,你一去就回不來了!」土方急切地說,身為脫走幕軍高級將校的他,雖然對著這幾名低級別的軍官不能把全軍動向,尤其是和海軍榎本艦隊的交涉秘密說得太詳細,但在仙台藩降伏,會津若松城破城在即的形勢下,全軍為了不被吃掉,繼續轉移簡直是必然的。

  「那該怎麼辦?」安富、島田和相馬一起問道。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打進會津?你們辦得到嗎?全隊結束休整,隨時準備開拔!另外,這兩天我會分派一批桑名藩、唐津藩、松山的同志加入新選組,你們抓緊時間做好隊伍整編的相關準備工作,編制表我隨後派人送來。」

  「土方先生,那山口隊長怎麼辦?」相馬大膽地進一步詢問,他心裡期待著土方能說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話來。

  「哼,不要為山口操心了,是他……自己決定留在會津的,」土方一直插在衣兜裡的右手緊緊捏著一枚紙包,包裹著新選組隊旗灰燼的那枚紙包,咬著牙一頓一頓地說:「何況……能把他打死的人……從娘胎裡生出來了?」

  「島田,到底……隊長的事,有多少可信度?」在土方歲三離開新選組營房後,安富和相馬低聲詢問。

  「我實在不想說出來……但這消息來自會津守軍那邊,可信度相當高,而且有農民親眼看到九月五日,如來堂被點著冒起的火和煙。」

  雖然以上的對話都只存在於幾名幹部之間,但聯繫到旗手梅戶勝之進燒毀隊旗後歸來,聯繫到會津城的音訊斷絕,很快小道消息就瘋狂地在隊內傳播。兩天後,來自桑名、唐津、松山三藩的數十名新隊員入隊,桑名藩士森常吉竟直接被任命為改役——代理隊長!新選組的老隊員都一片嘩然,讓新加入的同志而不是古參幹部擔任「一把手」,這可是隊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箱館新選組幹部編制表

  「看來隊長真的死了,因為新選組沒有隊長了,」橫倉甚五郎捅了捅身邊同為伍長的中島登,「局長死了,新選組就不再設局長改設隊長了,現在不設隊長只設改役,只能說明隊長已經死了。」

  中島登神情恍惚,這事情未免太不可思議了,他腦海中的齋藤一隻有砍人的份,刀光橫飛砍得敵人哭爹喊娘,滾瓜切菜地砍下一堆腦袋,一隻手都提不過來,那活躍好勝的池田七三郎、不管吃多少碗米飯都吃不飽的河合鐵五郎、成天說淫蕩笑話的新井破魔男……也一一在他的眼前鮮活地閃過,連他們喜歡穿的外套的花紋,刀柄繩的纏法都纖毫畢現。

  全隊忙碌著重新分配舖位和接收新的裝備,進行新的隊伍編組,安富才輔和相馬主計也在向森常吉和島田魁移交文件,交代隊務,根據新的人事安排,他們將要離開新選組,到土方歲三身邊工作,在脫走幕軍指揮部任添役。

  「照顧好梅戶那小子,別讓他隨便死了。」安富拍著島田結實的肩膀,輕輕地說,順著安富的目光,可以看到營房的一角,梅戶勝之進,在和其他隊員一起整理著自己的衣物和裝備,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相信這也是齋藤差遣他回來的意思。」

  「嗯,他救過齋藤,一命還一命啊,我會留心的。」

  九月十九日,脫走幕軍陸續拔營向北,往盛岡藩治下的折濱港方向移動,新選組作為全軍的殿後部隊,推遲一天出發,這一天土方來到新選組隊部主持了最後的志願甄別,宣布不願意北上的可以自由離隊,並親自勸說幾名年齡很大的老隊員和身體不好的隊員離隊回家。

  其他人知道,這一次北上,八成是不可能活著回到家鄉了。

  第二天清晨,突然有人驚叫「梅戶不見了!」只見在梅戶勝之進的舖位整齊放置著步槍、彈藥、包裹和捲成一卷的全新新選組隊旗,只帶走了佩刀,舖位上留著一張字條:「承蒙諸君多年來的照顧,我是丟失隊旗的失職旗手,不能接受新隊旗。」

  「早知道不該把隊旗再授予他……是想激勵他活下去的勇氣才這麼做,但似乎我做錯了什麼……」聞訊而來的島田魁看到紙條,心中一疼,悔恨交加。

  當島田魁捧著隊旗來到土方歲三面前時,土方頓時感覺到自己的胸膛空蕩蕩的。

  齋藤一寧願死也不肯再追隨自己,這件事本身比齋藤一陣亡的消息對土方歲三的打擊更大,沖田總司、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藤堂平助、齋藤一,這些優秀的年輕人啊,可以說是土方多年來,用種種嚴酷的紀律,用各種繁難險重的任務,用隔三差五的呵斥懲罰,一天一天,一點一點,雕琢磨礪出來的寶貝,他對他們苛刻嚴厲,但內心身處把他們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近乎自戀般愛惜,每個人的離開,土方就會覺得自己的器官、血肉缺了一塊,但如今,他們一個又一個,或死或散,竟然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齋藤一走了,甚至連齋藤的旗手,也選擇了對齋藤的忠誠不辭而別,這徹底讓土方歲三的心跌入真空,一個活生生的人,失去了幾乎全部的器官、血肉,要怎樣才能繼續活下去?繼續腦海中堅定不移的信念?一直以來對土方來說如同自己靈魂化身一般的新選組,在他的心目中的位置第一次產生了迷茫動搖。

  全隊終於出發北上,嶄新的新選組隊旗重新打起來了,旗手是浪士組時代就已入隊,重傷初癒的資深隊員蟻通勘吾,他高舉著那鮮紅的,躍動著金色「誠」字標記的旗幟,走在隊伍的前列,在他身後肩扛步槍的整齊隊列之中,支撐新選組昔日赫赫威名的戰鬥靈魂——副長助勤們已經一名不剩。

  那些刀劍時代下締造的京都殺戮傳奇,都已經隨著戰火硝煙化為遙遠的傳說,在這支已經全員換裝洋槍的新選組中,經歷池田屋搏鬥的只有四人,在京都時代入隊的只有十人,那些未曾在京都的夜色中揮舞刀槍,甚至從來沒有到過京都,更慣於用步槍而不是武士刀殺人的新一代隊員均已嶄露頭角,堪當大任,這是一個時代的開啟,還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誰也不知道。

  「什麼?仙台降伏,幕軍乘軍艦北上了?!」

  久米部正親的震驚無法掩飾,好不容易走到海邊正要想辦法租船北上,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在一處漁村他們竟然見到了按道理現在應該在仙台的新選組隊士松本捨助和幾名已經換上便裝的舊幕軍士兵,乘船而來的他們帶來了全體脫走幕軍乘坐榎本艦隊的軍艦從折濱港北上的消息!

  「很抱歉,當時土方先生在隊內說,誰不願去蝦夷地就可以離開,所以……」松本捨助話還沒說完,池田七三郎就已經一拳揮了過去把對方打倒,接著他躍起跳在松本身上,按著他拳打腳踢,痛下狠手,直到其他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們拉開。

  「池田!別管這只軟蛋啦,現在要緊的是我們怎麼辦,也去蝦夷嗎?久米部先生,您說呢?」吉田俊太郎一邊問一邊死死按住怒氣沖衝的池田。

  「蝦夷……蝦夷……靠這些小漁船沒法去蝦夷……何況他們要從那兒上陸我們也不知道……」久米部也懵了,土方先生啊,您走得未免太遠了點吧。

  「那怎麼辦?就此放下刀槍當薩長奸賊淫威下的順民,我可不甘心吶。」沼尻歪著頭說。

  久米部沉默地站著,一動不動地望著遙遠的海面,那天水一線的遠方,良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什麼?」其他隊員沒有久米部那麼高深的漢學知識,並不懂這句出自《論語》的名句的內涵。

  「儘管沒法去蝦夷地,但不代表不能堅持我們的主張,我們揚帆出海,去其他尚未被薩長軍佔領的地方,堅持鬥爭下去吧!」

  「去哪裡?」

  「八丈島。」【注16】

  決議已定,大家的行動就快了起來,有人四處偵查警戒,有人去租船,有人四處蒐集附近舊戰場遺落的武器彈藥,湊到兩支舊式蓋貝爾步槍,幾包子彈和幾把刺刀,勉強可以自衛。陸陸續續又有十幾名失散的幕府軍、上野彰義隊、水戶諸生黨散兵加入他們,眾人分乘四條漁船,向著南方揚帆啟航。

  「我們去到八丈島,算個什麼名堂呢?」有人問道。 「我們要建立不屈從薩長淫威的國家,不如就叫八丈島共和國吧!」久米部斬釘截鐵地說,他低頭望著自己受傷的手臂,發青的部位已經蔓延到手肘,但為了不屈的信念,為了新生的國家,一條手臂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揚帆出海的這一天,是慶應四年九月二十二日,也是會津藩最終開城投降的日子。

  隨著一面由傷員包紮用的繃帶布洗淨縫合而成的白旗在會津城頭升起,會津戰爭結束。

  在薩長聯軍的槍砲攻擊停止的那一刻,全城驟然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

  有人流淚是想起親人,那些為了保衛天皇維護京城治安死在京都的人,那些為了朝廷討伐長州叛逆而戰死的人,那些為了將軍的上京請命而死在伏見.鳥羽的人,那些為了保衛會津家鄉而死在東北各地的人,那些至死也不知道會津到底錯在那裡的人。

  有人流淚是因為奸賊的污名將因為降伏而成為既成事實,兩百五十年來會津對國家的忠心耿耿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再沒有什麼比侮辱一名愛國者為叛逆更讓人難以忍受。

  政府軍入城後的受降儀式即將開始,儀式現場已經佈置停當:會場正中鋪著一大塊紅色的地氈,這將是藩主鬆平容保率世子、眾家臣屈膝於政府軍軍監中村半次郎、參謀坂垣退助,遞上謝罪表和祈求從輕發落的請願書的地方。



  這是怎樣一份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屈辱啊,甚至在這塊地氈尚未被鋪開之前,倖存的人們就已經把它稱為「泣血氈」。

  「泣血氈,需要我幫您割一塊嗎?山口——哦,不我說錯了,一瀨先生。」一個年齡只有8,9歲的男孩,一邊擦著滿臉的鼻涕眼淚,一面對著齋藤說。

  這孩子的大哥柴太一郎是會津藩軍事奉行,兼任奇勝隊隊長,在幾天前負了重傷被抬到這間病房治療,男孩的其他三個哥哥,二哥作為山川大藏的偵察兵早已在北越戰線戰死,三哥在佐川官兵衛的麾下奮戰,四哥是白虎隊隊員,而家裡的其他成員——祖母、母親、姐姐、嫂嫂則都在西軍攻到城下時全體拔刀自盡了。所以這幾天只有他一個人忙裡忙外地照顧大哥,他的腰間已經佩戴上了脅差,待一會兒受降儀式結束,他會和其他還能走動的武士們一起,來到會場,割下這塊紅色的地毯的一部分,作為家族永久的紀念,記住傷和痛,記住血和淚。

  齋藤本想婉言謝絕,他對於會津藩降伏的痛苦遠遠沒有失去團隊和戰友那麼深,那份滲入骨髓的悲傷和委屈,他並不能完全的和會津人一樣感同身受,但當他抬起頭來,看到身邊那些他所熟悉的會津軍官,傷勢危重的和較輕的,能走動的和不能走動的,每個人蒼白面頰上的悲憤和無助,以及勉強握緊的拳頭,他突然覺悟到自己的未來——

  山口家不成器的老二,新選組戰敗的隊長,生命中餘下來的日子,將和這些會津人一起度過了,彼此舔舐傷口,長相廝守,自己的人生只剩下這一條路了。


【注16】八丈島是日本伊豆群島中一個較大的島嶼,按照行政區劃屬於東京都的八丈町,但實際地理位置位於東京以南287公里的海域中,面積69.52平方公里,島上有兩座活火山,耕作條件很差,自平安時代以來就是作為流放地存在。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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