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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十三)


  慶應四年十月四日,政府軍在八丈島登陸,曇花一現,毫無對抗之力的「八丈島共和國」降伏,戰俘中包括久米部正親,吉田俊太郎,河合鐵五郎,池田七三郎、沼尻小文吾、梶谷麟之助。

  會津新選組的戰鬥,終於在這荒涼的海島上走到了盡頭,而在遙遠的北國蝦夷,一面嶄新的箱館新選組戰旗重新豎立,那些仍然沒有屈服的鐵的戰士依然在戰旗下持槍而立,不過,那將是另外一個故事。

  以下,是這些曾經發誓為新選組,為會津戰鬥到最後一息,卻事與願違活下來的戰士們在戰後的經歷。

  作為發動戰爭的戰犯,會津藩主鬆平容保,和級別在家老、若年寄以上的高級藩士,被押往東京,等待最終處分,其中田中土佐、神保內藏助這兩名家老在降伏後第二天切腹自殺,在戰鬥中負重傷的一瀬要人則在幾天後不治身亡。

  活著的會津武士在解除武裝、逐一甄別後被分組關押進各個戰俘營裡,政府軍對這些最死硬的反抗者仇恨萬端,只給他們供應最低劣的食物,化名一瀨傳八的齋藤一,被分在朱雀隊的第六組,送往北越高田的東本願寺關押,身份是朱雀寄合隊普通傷兵。他躺在骯髒的監牢角落裡,沒有得到任何治療和藥物,同監牢的朱雀隊戰士竭盡所能地照顧他,他們雖然早就在戰場上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是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

  一個冬天之後,眾多被關押的會津戰士因傷病和重度營養不良死去了,他們的屍體被隨意拋棄在荒野之中,但齋藤一漸漸恢復生氣,他可以背靠牆壁坐起身來,一點一點地抬高右手,移動右腿。當對28萬石的會津藩的最終處分——全體流放建立三萬石斗南藩的命令下達時,齋藤一已經能拖著右腿勉強地站起來,他在隊友的攙扶下來到會津天寧寺,近藤勇的墓前。

  「局長,有負您多年的教誨,我至今仍是個一無是處的爛人,將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但只要活著,我會努力做個真正的武士,像您口中常說的那樣。」

  隨後,他踉踉蹌蹌地跟隨長長的會津人隊列走向那處遙遠的北方蠻荒之地。



斗南藩在日本版圖的方位


斗南藩治所地圖

  在這片千年以來無人居住的北國荒野,前會津城防總督山川大藏再度擔任起領導者的角色,這個幸運逃過戰犯死刑判決的年輕人竭盡全力組織流放者生產自救,上山開荒種田,下海捕撈海產,在草場飼養牛羊。昔日扛槍握刀的戰士們拿起鋤頭、砍刀和漁網繼續著戰鬥,這次戰鬥的目的是不被活活餓死,不活活餓死還被「薩長奸賊」作為笑料恥笑。

  齋藤一被分配居住在五戶町,和其他四戶會津藩士住在一起,他每天上山砍柴,走路搖搖晃晃,瘦得嚇人,彷彿一陣海風就能把他吹跑,他借助砍柴的工作,拼命揮動砍刀練習依然不聽使喚的右胳膊,他帶回宿營地的柴火一天比一天多,換來的糧食也一天比一天多。在明治五年,朝廷宣布廢藩設縣,會津藩士的流放解除時,齋藤一已經恢復了精悍的體格和靈活的右手。

  解除流放處分後,會津藩的高級藩士選擇加入明治政府繼續報效祖國,山川大藏在昔日會津戰爭中的敵將——谷干城的介紹下,改名山川浩加入陸軍服役,軍銜是少佐,佐川官兵衛則被任命為一等大警視,他在會津藩士中召集了300名精通武藝、品格高潔,願意為國效力的青年武士,加入急缺人手的東京警視廳。這300人中,就有齋藤一。

  熟悉了東京的警察工作後,齋藤一和在斗南流放地時就同甘共苦的高木貞結婚了,那是一場象徵著會津人新生和希望的婚禮,齋藤的長官兼好友山川浩和佐川官兵衛都是證婚人,而更高貴的一位來賓則是媒人鬆平容保大人,容保大人賜給齋藤一新的姓名:藤田五郎,高木貞則更名為藤田時尾。

  明治九年,藤田五郎的第一個兒子降生,在反擊士族暴動時手臂中彈負傷的山川浩專程從休養的病院趕來祝賀,並給小傢伙取了名字:勉。兩個官階懸殊的男人在藤田家裡喝得酪酊大醉,完全失去堂堂陸軍中佐形象的小個子青年軍官醉醺醺地拍著瘦高的警視廳警官的肩頭,羨慕他有了好妻子和好兒子。

  明治十年,西鄉隆盛武裝叛亂,正規軍兵源不足的明治政府宣布徵召警務人員從軍,警部試補藤田五郎被授予戰時一等軍曹(中士)軍銜,作為東京警視徵募隊第二小隊的半小隊長踏上征途,身後是妻子藤田時尾和半歲的兒子藤田勉。

  久米部正親的右手在橫濱戰俘營裡被醫生醫好了,那位抱著同情和仁慈的醫者之心,無差別地認真為戰俘診療的醫生,避免了久米部的手臂殘廢的同時,也淡化了他心中的仇恨。但走出戰俘營久米部感到自己無處可去,拿慣了刀槍、習慣了在秩序和紀律中生存的他已經不習慣在和平的社會自由自在地生活,於是當明治政府為建立日本現代陸軍而在四大鎮台招募兵員時,他不由自主地走進了東京鎮台的徵兵處,用「豬野忠敬」的名字報了名。

  憑藉不俗的文才和戊辰戰爭的血與火中積累的軍事素養,豬野忠敬輕而易舉地在軍中脫穎而出,先是被任命為曹長(上士),後來又調職仙台鎮台,晉升為少尉,指揮一個步兵小隊。在明治10年,他和他的小隊搭上軍艦,開往剿滅西鄉隆盛叛亂的西南戰爭戰場。

  明治十年三月十三日,西南戰爭中最慘烈的田原坂大戰已經打響了12天,政府軍第一旅團第四步兵聯隊,因傷亡慘重失去戰鬥力而後撤到高瀨休整,少尉小隊長豬野忠敬帶領著小隊僅剩的十幾名士兵,來到輜重大隊的大隊部前,奉命討要本部所需補充的給養。

  大路兩旁堆滿了毀壞的馬車、砸爛的步槍,拄著拐杖包著繃帶的傷兵蹣跚地走在路邊,有的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豬野忠敬回頭望著神色枯槁悲戚的部下們,這樣的煉獄對於這些曾經的平民大概是第一次,但對於豬野則並不是,他已經36歲了,並不再年輕而狂熱,甚至沒有他的一些出身東北藩的軍中同僚那樣對薩摩人的深沉復仇執念,他只是已經習慣了軍隊,習慣了軍事生活,扛槍打仗對於他來說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信念。 「發誓為天皇扛一輩子槍。」這樣的青年時代理想終於實現了,但他已經並不在乎。

  從大路北面傳來軍樂隊的喇叭聲和小鼓聲,一支新的增援政府軍開來了,所有站在路邊的軍人都在翹首以盼這支援軍的番號,是警視徵募隊第一先遣隊,一支300人的警察部隊,依然穿著藏青色警察制服,只是在衣袖和帽徽上縫了臨時軍銜識別章。豬野忠敬一眼就認出了帶隊的部隊長,是位熟悉的長官,昔日會津藩勇將,綽號「鬼官兵衛」的佐川官兵衛。


佐川官兵衛

  警視先遣隊就在輜重大隊部旁邊的空地上整隊,然後按小隊分散休息,豬野忠敬突然感到有一道特殊的目光在射向自己,他環顧四周,他看到不遠處的一個警察小隊,其中一名高個兒警官,站得筆直,身背斯奈德步槍,腰挎警用佩刀,那背槍挎刀的姿勢,他太熟悉了,一輩子忘不掉。豬野忠敬,向著那警官快步走過去,他看清了對方的面孔,也看清了肩章帽徽上的警銜軍銜標誌,他在距離對方5步的地方停下,感到兩眼熱熱的,但他沒有流淚,陸軍軍人,不流淚。

  「隊長!」

  現場的所有軍人和警察們,親眼目睹了完全不符合日本陸軍軍規的一幕:陸軍少尉豬野忠敬,凝重莊嚴地舉起右手,向軍階低於自己的戰時一等軍曹藤田五郎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藤田五郎,威嚴地,彷彿受之無愧理所當然似地回禮,然後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豬野忠敬


藤田五郎

  半個小時後,警視先遣隊奉命開拔田原坂前線,豬野忠敬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往南越走越遠,已經融入隊列分辨不出,才想起剛才根本沒來得及問他現在服役的城市和警察署。

  五天之後,佐川官兵衛陣亡,警視先遣隊傷亡過重建制被打散,編入其他新建部隊。

  西南戰爭結束後,藤田五郎和豬野忠敬在橫濱的同一家陸軍醫院病房再次不期而遇,他們都在7月下旬的戰事中負傷,只不過在不同方向的戰線上。隨後他們開始書信往來,彼此知道了對方的家庭,妻子,兒子。在明治19年,豬野忠敬再度調職到東京鎮台服役,兩家人的往來就更加頻繁親密。

  幾年以後,藤田五郎的長子和豬野忠敬的長子都考進了陸軍幼年軍校,並順利升上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一起派往駐地為會津若鬆的步兵第29聯隊服役,聯隊的駐地,就在豬苗代湖旁邊,距離戊辰戰爭時的母成垰舊戰場不遠。

  隨著年齡的增長,藤田五郎和豬野忠敬分別退出警隊和軍隊現役,藤田五郎在退役陸軍少將山川浩的介紹下在高等師範學校擔任學監、書記的工作,最大的業餘樂趣愛好就是到山川浩家裡和一大幫會津老戰友一起喝酒,豬野忠敬則在仙台的一家私立學校教學生書法和繪畫,閒暇吟詩作畫,這個出身大阪與力(捕快)世家,從出生開始就習慣了秩序和紀律的知識分子,終於過上他以往想也不敢想的悠然自得的晚年生活。

  明治37年的日俄戰爭,豬野忠敬的長子戰死在旅順,同樣參戰的藤田勉則九死一生地從戰場歸來,晉升為大尉,在他回國後不久,他的父親第一次對他講起自己昔日在幕末內戰中的一些經歷。


身著全套軍禮服的陸軍軍官藤田勉和他的妻子

  明治43年(1910年),豬野忠敬在仙台病逝,大正四年(1916年),藤田五郎在東京病逝。

  藤田五郎的墓碑矗立在會津若鬆的阿彌陀寺,這裡是戊辰戰爭時停放和埋葬戰死者的所在,上千名會津戰士流盡鮮血長眠在這裡,藤田五郎實現了自己在慶應四年九月四日,即將出陣如來堂時,許下的小小願望,和昔日並肩作戰的會津戰友熱熱鬧鬧地團聚了。


阿彌陀寺.藤田家之墓

  關於同樣倖存的志村武藏,河合鐵五郎和吉田俊太郎,沒人知道他們戰後的經歷,也許他們沒熬過戰俘營和流放,也許他們在遠離家鄉的其他地方隱姓埋名地活了下來。 ·至今仍然沒有人知道梅戶勝之進的切實下落。

  池田七三郎被反綁雙手跪在八丈島碼頭堅硬的地面上,面前是政府軍冷冰冰的槍口,他滿面淚痕,咬牙切齒地低吼:「就算託生七回也要和薩長奸賊作戰到底,為隊長報仇!」

  一年以後,走出被關押多時的戰俘營,池田七三郎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邁向已經闊別三年的武州老家,但戰敗降伏的恥辱讓他沒有臉面在白天大搖大擺地回到家中,於是他蹲在村外的樹叢裡,直等到天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才向村口走去。但在即將走到村口時他驚呆了:自己的父親就站在自己面前! 「利八!利八!」蒼老的父親一邊哭一邊呼喚著池田的原名,撫摸著他臉上的傷疤,「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池田七三郎的眼前模糊了,但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會知道他回來的消息而專門深夜等待,父親說,自從一年以前,傳來東北戰爭結束,政府軍獲勝,逆軍已全數降伏的消息,他和母親就日夜輪流在村口守候,等待兒子的歸來。

  從這一天起,池田七三郎再也沒有重新拿起槍的念頭,再也沒有用刀砍過一個人。

  從戰場歸來的少年恢復了稗田利八的本名,子承父業成為一名普通的商人,在東京的繁榮建設時期稗田利八搬到了東京繼續家族的生意,並在這裡娶妻生子,生活下去。他面孔上那道可怖的槍傷疤痕,也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變淡變淺,在他有了第一個孫子那年,那道疤已經幾乎看不到了。時光如河水靜靜流過,明治、大正的年號都已成為歷史,昔日的少年早已是垂垂老翁,昭和4年(1929年)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一名身穿西裝背著公文包的年輕人按響了稗田家的電子門鈴。

  「叨擾了,在下子母澤寬,《東京日日新聞》的記者,想採訪稗田老先生一些話題,不知老先生是否方便?」

  「是找我嗎?要問我什麼?」戴著老花眼鏡,身穿和服的老人步履穩健地來到客廳。

  「在下受家族影響,一直都致力於蒐集舊幕府時代的歷史資料,此次拜訪稗田先生您,就是想請教幕末的一些事……新選組的事。」

  老花鏡片後的渾濁雙目在那一瞬間明亮起來,像那些曾經劃過時代的鋒利刀鋒一樣明亮。


晚年的池田七三郎

  甲州勝沼的故戰場,在慶應四年三月六日,變名為「甲州鎮撫隊」的新選組曾在這裡與政府軍曾經激烈交火,昔日政府軍谷新兵衛分隊從側翼猛襲甲州鎮撫隊齋藤一分隊,造成齋藤分隊巨大傷亡的觀音坂,豎立著一塊簡單樸實的墓碑。

  「池田七三郎之墓」

  對不起,我晚來了70年,戰友們,還記得我嗎?

(全文完)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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