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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三)


  隨著會津城漸漸被拋在身後,之前保持著步調整齊的新選組打散了隊列,三兩人一組,恢復了多疑敏感的狼性,謹慎而敏捷地在田埂和樹林間的小徑穿行而過。四處不時響起砲彈爆炸的聲音,那是敵軍砲隊的試射,一聽聲音就知並沒有精確的瞄準而毫無威脅。但這樣的砲聲無疑在警告著會津城的防御者:城外任何地方都不在是安全的。

  旗手梅戶勝之進也麻利地把「誠」字隊旗捲起,套在上好的絹質旗套中。他右胳肢夾著旗桿,拖著右腿奮力保持著行進速度。這個在京都時只是個劍術初學者,個性平庸的青年,傷痛對於梅戶來說與其說是苦難,不如說是學堂——他沉默地忍耐每時每刻的肌肉酸痛,在日復一日的忍耐中意志被磨礪得岩石一般頑強。他沉默地地接受齋藤一給他安排的工作,把這看做莫大的信任和榮耀而咬緊牙關去完美地完成。因為舊傷讓他比別人容易腿腳疲累,他在全隊休息時沒有餘力如其他夥伴一般四處玩耍,而是沉默地觀察著周遭的人和事,思考著自己如何才能繼續堅持下去。迎面走來的是一個扛著糧袋的農民,梅戶偏了偏身子,讓旗桿斜到一邊以便農民能走過去。在他身後還有數十人的農民糧隊,其中也有躺在糧車上身染血蹟的傷者。

  因為誰也沒想到薩長軍攻來得哪麼快,城外的眾多糧倉都沒有轉移到會津城內,如今農民們只能是冒著被薩長軍射擊打死,被砲彈炸死的危險爭分奪秒地將糧食往城裡搬。在戰後的傳說中,會津藩的末代藩主鬆平容保,親眼目睹送糧入城的農民遭到薩長軍砲擊而死傷狼藉時,曾忘情地抱著重傷垂死的農民失聲痛哭。而此時此刻,即將和敵軍交火的新選組隊士,則沒有那麼豐富的感情波瀾,他們只是冷漠地讓開道路,甚至連問問前方敵情的都沒有——他們並不指望在這幫農民身上問到什麼敵情。

  隊伍交錯前進逼近瞭如來堂,如來堂前那棵最大的銀杏樹的輪廓已經漸漸清晰,他們在一處小樹林的樹蔭下停了下來,匯合了先前就在此等候的小幡三郎和高橋渡,還有兩個個別隊服飾,神色萎頓的兵。齋藤一認得,這是信義隊的兵——信義隊是上野彰義隊旗下的一支會津人組成的小隊,談不上什麼戰鬥力。他們之前的防區是柳橋到如來堂,如今既然這幅模樣,肯定是陣地已經丟失了。

  「你們的武川隊長還好麼。」齋藤盡量不帶惡感地說。

  「回山口隊長的話,武川隊長受了點輕傷,情況還好,本隊隊部已轉進至高久村,我等隨後也將隊部匯合。」一個信義隊的兵謙恭地回應。

  「那就是逃掉羅!」志村武藏在一邊笑瞇瞇地說:「你們去高久村享受補給和休息,把奪回如來堂的活兒丟給我們?」

  兩個兵窘迫地背過臉去,挪動著步子試圖遠離這帶著寒意的嘲笑。 「志村先生,犯不上跟他們生氣,其實這活兒一點也不難,敵人沒幾個人,他們只是給薩軍小隊的白刃衝鋒嚇傻了而已。」小幡三郎蹲在地上,輕輕地說,他手中的樹枝在地上飛快地劃著,如來堂的地形和敵兵的位置,「我們只發現7個人,5個在房間裡,2個在外邊。」

  「久米部,你帶全隊主力在正面一次齊射,打倒外邊的2個,然後一直壓制射擊,不要停,不要給他們出屋的機會,小幡、池田、吉田、清水,你們跟我來,從北側攻進去。」齋藤看著小幡劃的草圖分派了任務。

  各人心知肚明,這裡的射界很好,地勢和如來堂差不多高,周圍有著密布的樹林和灌木叢可以偽裝自己,久米部謹慎地選擇著射擊陣地。要跟隨齋藤白刃衝鋒的隊士都摘下肩膀的步槍交給隊友,然後他們一個跟隨一個弓著身在田地裡借助著稻穗的掩護迂迴地走著。在已經很接近如來堂的地方,他們聽到爆竹一樣的槍聲在頭頂炸響,這是久米部那邊的第一波齊射,接著雙方的對射槍聲此起彼伏,但他們身藏在稻穗之中看不到雙方戰果。齋藤第一個從田間躍起,拔出刀來飛快地跳上堅實的地面,向已經被火藥燃燒的硝煙籠罩的如來堂衝去。齋藤一無暇回頭,不知道身後的兵跟得緊不緊,但還是毫無停滯地從門口衝進如來堂內,一個薩摩兵正在裝填子彈,齋藤立刻一刀砍倒了他,旁邊正在從窗口向外射擊的兵連忙調轉槍頭,直接用步槍槍桿抵擋著呼嘯而來的刀鋒。齋藤假裝刀勢被槍桿所阻擋而停滯,卻突然刀面一轉削向他持槍的右手——這只右手還握著步槍扳機根本來不及閃開。隨著一聲慘叫,步槍連同形狀模糊不清的幾根手指帶著一蓬鮮血掉在地上,在這兵抱著斷手慘叫時,齋藤毫不留情地在他肚子上補捅了一刀。這時其他三個薩摩兵都丟掉了手中的步槍,拔出腰間的佩刀,悍勇的薩摩武士知道大限將至,眼中的恨意讓瞳仁都變得血紅,擺出了示現流的典型起手招式。小幡、池田、吉田、清水也一個又一個闖進屋內,醞釀著最後的一擊,小幡擺出的起手勢讓敵人目瞪口呆。

  「你這個叛徒!薩摩的叛徒!」伴隨著淒厲的吼聲,一個薩摩兵高舉佩刀沖向小幡。

  但他高舉的佩刀尚未砍下,自己的頭顱已經被由上到下劈開,鮮血和腦漿崩裂而出——這正是正宗的薩摩示現流刀法。

  剩下來的事情很簡單,以多打少砍倒剩下的兩個,然後把之前齋藤砍倒的兩個補捅了幾刀,五具屍體上的槍支彈藥和佩刀都被扒拉下來,然後把屍體拖到如來堂外的牆腳下。

  久米部也帶著其他人趕來了,他們的速度比齋藤料想的慢,當久米部走到齋藤面前時一臉沉痛。 「高橋渡中彈陣亡了。」

  高橋渡是在跪著給步槍裝填子彈時被打中的,口徑點557英寸的錐形米尼彈從他的額頭打進去,從後腦打出來,碗口大的出彈口噴射著血和腦漿,他幾乎是中彈倒地同時就斷氣了。

  「別放在野地裡,把他抬過來吧。」齋藤拄著一支剛繳獲的,也許就是打死高橋渡的那支施奈德步槍,簡單地說。

  如果是用施奈德這樣的後裝槍,就不用跪著上子彈,會津人高橋渡的死法就不會出現,齋藤輕輕地端起手中的槍,輕輕地撥弄著槍栓。但那又如何呢?人人都有他的死法,在這場戰爭中,死法是次要的。

  齋藤走出屋外看了看那棵枝繁葉茂,老遠就能看到的的銀杏樹,它在距離地面一丈來高的地方分成幾個粗大枝杈,堪稱一個天然的觀察哨。齋藤意識到這一點,想爬上去看看附近的敵我形式,但他不會爬樹,不過這難不倒他。

  「梅戶,你給我打一副梯子,大概哪麼高,就用窗框的木料。」他向自己的旗手下著命令,比劃著梯子的高度,「要固定在樹上,方便隊員上下的。」

  「是,隊長。」

  「志村先生,你也帶幾個人拆了這房子的所有木料,用來加固掩體,不及早挖好戰壕我們很快就會跟他們一樣。」齋藤冷冷地指著牆腳的敵人屍體。

  其實不用齋藤的特意督促,如果說在伏見的時候,新選組還只懂得呆在樹後邊躲子彈,幾個月的仗打下來,薩長軍的熾烈炮火已經讓每個人形成了心理本能,來不及找東西吃,用不著齋藤命令就拼命地挖起掩體來。炮曹長志村的那把砲兵鏟成了全隊的寶貝,一般隊士就用刺刀來挖。原裝進口恩菲爾德上配的刺刀是幕府的兵工廠自產的,質量很差,挖斷很多把。斷了刺刀的隊士索性拔出脅差來挖土,曾經完美正確使用脅差的山南先生他們看到此情此景大概都會哭笑不得。

  不過比起脅差的用法問題,齋藤還是更關心戰壕的構造問題。在戰勢稍緩的時期,大鳥圭介統領的傳習隊曾巡迴會津各隊示范西式戰法,其中也包括掩體工事構建法,齋藤用學到的一點點常識設計了面向東側和南側的兩道戰壕,而西側因為是一道向河邊傾斜的矮草坪,敵人要進攻就只能白刃衝鋒,所以沒設計戰壕,只挖了能容身三個人的藏兵坑。

  在齋藤和志村指導戰壕構建的當兒,梅戶走過來向齋藤報告。

  「隊長,梯子造好了,我上下了幾回了都很穩當,我還在上邊的樹杈上多釘了幾條欄杆加固,在樹上埋伏兩三個人都沒問題咧。」梅戶用那條好腿支撐著體重,滿意地微笑著,臉上的笑容彷彿在說「我是個多有用的旗手咧。」

  的確是結實的梯子,幾把報廢刺刀把木料固定得穩穩噹噹,就是島田魁這樣的大漢上下都沒問題——當然他並不在這裡,齋藤摘下佩刀架在樹根上,招呼了久米部一起爬上了樹。

  「大垣、長州、土佐、薩摩……柳橋的敵兵旗幟還真多,蟹川橋也不少。」久米部努力辨認著敵軍的番號,「除了薩摩兵都弱得不像話,要是我們全隊都在這兒,一次沖鋒就能把他們打垮。」

  但是這裡只有14個人,全隊不在這兒,他們已經北上仙台了,只有一支島田魁帶隊的後衛小隊還駐紮在會津城北的鹽庭村,這支小隊的駐紮似乎代表著土方歲三最後的不放棄的企盼——希望齋藤一回心轉意的企盼。

  「旗幟多,但人少,也沒有進攻的意思,估計在等大砲。」

  「就算他們在蟹川橋架起大砲,也打不到我們這兒啊。」

  「我是說,他們沒準備好攻下我們這裡之後架起的大砲,笨蛋!」齋藤示意久米部往會津城的方向看。

  「哦——是的,這裡的確是個優良的砲兵陣地,架上幾門砲,城內和北越方向的聯繫就完全斷絕了。」

  「所以我們要做好死守到底的準備,久米部。這是顆讓敵人頭疼的釘子,但城內沒有別的兵力支援我們。」

  「齋藤桑,咱們做幹部的別哪麼悲觀吧。」

  「三天,軍令是守三天。14個人,守三天。」說到這裡,齋藤臉上難得地浮出嘲弄的笑意。

  「齋藤桑,說實在的,大家既然跟著你,都有這個覺悟,不過怎麼說呢,我倒是覺得我還沒打夠呢,在京都大阪,砍人我不太在行,扛起槍來,才覺得使這個得心應手,要是東軍打了勝仗,我是準備為天皇扛一輩子槍的。」久米部撫摸著槍桿說。

  突然「啪」的一聲槍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這槍打在旁邊樹冠上,一根被打斷的樹枝應聲落地。

  「打我們黑槍呢,誰這麼大膽?」久米部趴在樹杈上打望著,槍是從蟹川河對岸打過來的。

  「長州兵?」齋藤望著對岸那一小隊身穿黑色軍服的步兵。

  「是長府,他們是長州的支藩,家紋也差不多,就是那「一橫」不太一樣。」出身大阪的久米部顯然更熟悉西南諸藩的家紋,他悄悄地舉槍瞄準那個剛放下步槍的傢伙。

  就在扣響扳機的一剎那,那人彷彿有第六感一般,突然趴在地上,子彈從他頭頂掠過。

  「算了,射程太遠根本打不到,別浪費子彈了,我調森權次郎上來,四支快槍再加一個彈藥手,能讓我們的火力增強一倍。」齋藤拍著久米部的肩膀,他正急著裝填子彈想再來一槍。

  久米部收起他的子彈匣,身子靠在樹杈上,瞇著眼望向自己的隊長,「齋藤桑。」

  「嗯?」

  「我得說,我很幸運,自打進了新選組,遇到的都是好長官,是你們讓我覺得我能成為好軍人,而不是劍道館裡頑劣的徒弟。

  你是我們中最驍勇的戰士,和你並肩作戰是我一輩子的榮耀,我現在向你發誓,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

  「即使我死了。」

  「對,沒錯。」

  「謝謝你這樣讓我安心。」

  兩個人一先一後從樹上爬下來,周圍的土垣上,隊員們還在奮力掘土挖戰壕。

  如來堂門窗的木料早已被拆卸一空,屋內北側的影牆上平展展地掛著新選組的隊旗,隊旗下方躺著高橋渡的遺體。


【附 慶應四年九月四日如來堂周邊兵力分佈圖】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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