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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四)


  無月的下半夜,濃密的雲層遮蔽著星光,墨染的蒼穹,籠罩著戰場上的一切事物:戰壕、掩體,以及活著的和死了的人。一個沒有夜行經驗的人也許會把這種狀態稱為「伸手不見五指」,但事實並非如此。

  一處地勢較低的田埂背後,齋藤一單膝跪地放低身姿,把目光往高處轉移,於是以天幕為背景,田野和樹影的輪廓就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之中,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蟹川橋。他可以清晰看到遠方影影綽綽的光影在移動,那應該是雖然經過特別遮光但仍有光線漏出的防風燈籠,敵軍在連夜調動兵力,想必是在籌劃黎明時分的攻勢。

  齋藤爬上了樹,趴在森權次郎身邊,他沒說話,只是眼一眨不眨地繼續望著那模糊移動的燈火。 「隊長,那太遠了,有600公尺以上,而且對於燈光,精確判斷距離很困難,不好打。」

  既然這個新選組裡最出挑的射手都說不好打,那就是不好打。 「繼續監視動向。」齋藤只簡單吩咐一句就滑下了樹,輕捷的動作甚至沒有把趴在一根樹杈上呼呼大睡的新井破魔男驚醒。

  無論當班在值的還是休班中的隊員,每個人疲憊的身心都是如此渴望睡眠,這並不是武士之道或是隊長的威嚇懲戒可以驅除的,但即使是睡夢中他們的耳膜依然承受著無法逃脫的痛苦。在會津城方向,依舊傳來陣陣砲彈爆炸的聲音,3發又3發,3發又3發,讓人精神衰竭的連續不斷的砲聲一直響徹著——天知道薩長軍哪裡來的似乎永遠無窮無盡的砲彈,就衝著這無窮無盡的砲彈誰都知道這場戰爭的勝利者會是誰,連續不斷的砲聲簡直奪取了身為活人的存活在世間的全部樂趣。

  快點天亮吧,快點天亮吧,蹲踞在齋藤身後不遠處的的池田七三郎帶著這個念頭縮著脖子輕輕地倒替跺著腳,他的個人行囊兩天前不巧被一顆燃燒砲彈擊中燒光了,現在黑色木棉布筒袖軍服裡邊沒穿任何其他衣物,凍得牙齒咯咯響,他急切地企盼著新一天的太陽升起,卻不知敵軍所抱有的相同念頭倒是更加強烈。

  比起孤軍奮戰已是強弩之末的會津人,來自溫暖南方的薩摩、長州勇士更大的敵人是即將降臨的東北苦寒嚴冬,是時間。 「入冬以前必須解決會津問題」早已是新政府軍將校的共識。如來堂和如來堂以北兩裡的高久村,是存續若松城和外界聯繫通道的會津軍最後據點,只要這兩點失手,若鬆就將被四麵包圍,所以薩長軍攻克此地的緊迫性,簡直不需要軍事理論的證明。

  認識到這一點,齋藤一反而異常踏實,這種踏實明朗的感覺在他過往24歲的生命中還從未有過,不但跟少年時在江戶打打殺殺混飯吃,跟不小心砍死個旗本後東躲西藏逃到京都繼續混飯吃不能比,就是跟加入新選組之後,每每拿到封賞金和同志在祗園,島原醉生夢死,摟著漂亮人上床也不能比——那個他曾經摟過的有著細彎眉毛的相好女人齋藤早已忘記了名字,正如他早已忘記了在京都親手砍死的眾多不逞浪人的名字一樣,他只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在他眼前瞬間或緩慢失去生命特徵的同志、部下的名字和麵孔。在京都,齋藤需要夜夜喝酒來擺脫頭腦中那些有名字和沒名字、有面孔和沒面孔的死人的糾纏,但自從來到戰場上,雲開月明,一切死人的糾纏都煙消雲散。

  因為死人是不會閒得無聊到騷擾死人的,齋藤一當然沒有聰明到能覺悟到這一點,但他早已在潛意識中把自己列入死亡名單,於是心意再不會猶疑,行動和思想異常充實起來,於是做了許多之前從來都沒有想也沒有做過的事:認為局長指揮不對而抗命局長、指揮整個新選組、認真用槍砲打仗和認真學習怎樣用槍砲打仗、認為副長不夠守士道而抗命副長……在一系列的軍事行動中,山口隊長的果斷和英勇讓新選組在會津諸隊中更加聲名遠揚。

  但也許唯一讓齋藤一猶豫的,就是——如何率領他身後的這個不滿19歲的衛兵,以及其他20歲上下的在他眼中不過是孩子的少年兵——去死?

  或者給他們以承受叛賊污名但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對於如此重大的選擇題來說,24歲的隊長,還是實在是太年輕了。他覺得自己現在還是需要一杯酒的。

  在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但夜的黑幕已經漸漸開始褪去的時分,敵方的陣線開始移動,約莫兩小隊規模的薩摩兵開始列成散兵隊形向前挺進,他們的攻擊方向是如來堂東側500公尺處純義隊駐守的東城戶。作為西軍中戰鬥力最強的薩摩步兵隊每每在東北戰爭中作為尖刀來使用,這次也不例外。

  當薩摩兵的黑影漸漸進入步槍射程,伴隨著純義隊守兵的槍聲,駐守如來堂的新選組東側戰壕也響起了8支步槍的齊射,為了支援純義隊齋藤一抽調了過半兵力。齋藤一和純義隊隊頭小池週吾自伏見.鳥羽之戰時就是親密的戰友,彼此不止救了對方性命一次。在五月份白河城的雪崩式敗退時,和傷亡狼藉各自逃命的諸隊相比,純義隊和新選組的彼此掩護,鎮靜交錯撤退避免了更慘重的傷亡,這使得兩隊的友誼進一步加深。更何況,如果東城戶被攻陷,如來堂也將遭到側翼的半包圍,這可以說是唇亡齒寒的強迫性支援。但久經戰陣的薩摩步兵仍繼續以散兵隊形不慌不忙地交錯前進,只是把頭略略壓低,他們知道在這樣昏暗的蒙昧光線下守兵的射擊很難奏效,何況守兵的數量根本不足以構成有威脅的防禦火網。眼看著薩摩步兵距離東城戶越來越近,其中一支十多人的分隊竟試圖直接從東城戶和如來堂之間的開闊地進行穿插——中路推進兩翼包抄這是薩長軍的老伎倆了。久米部揮動著指揮旗,高聲指揮著手下調整射擊目標,對這支分隊猛烈射擊,2,3個敵兵倒地了,其他的敵兵謹慎地暫時退卻,久米部剛鬆了一口氣,池田七三郎突然從他的後方躍入戰壕,衝著他的耳朵大喊:「隊長令你撥4個人到正面。」

  「什麼?不可以!這裡火力不夠!」

  「正面!大垣兵在向我們正面前進!」

  久米部扭頭看過去,漸漸清晰的田野輪廓下,一條細細的黑線正向如來堂緩慢地移動。

  但很快這條黑線發生了缺損,森權次郎命中了位於黑線正中的指揮官,周圍的人試圖救護中彈者,其他大垣兵有的臥倒,有的散開,森權次郎把擊發完畢的步槍擱在一邊,隨即從新井破魔男手中接過已經裝填好彈藥的另一支步槍,從容地瞄準,射擊。其他隊友在戰壕裡的壓制槍聲也響了,缺乏衝鋒陷陣經驗的這支大垣小隊不敢大膽前進,只是保守地尋找躲避槍彈的掩體。他們的遲緩給了森權次郎擴大戰果的機會,大垣小隊的推進被被狙擊射擊牽制了。

  但在大垣小隊的凌亂散兵線身後,模模糊糊的大型物體正在幾盞燈火的環繞下移動。

  「隊長!是『八嘎炮』!」

  新井破魔男驚惶的聲音從樹上掩體發出。

  這由眾多薩軍砲兵拖曳向前的數個黑色怪物,這就是由薩摩藩利用舊式12公分或20公分前裝滑膛砲改裝的威力強大的「彌助砲」,以發明者——26歲的青年薩軍將校,第二砲兵隊長——大山彌助的名字為非正式命名。因為有特殊的仰射角度,宛如後世的「迫擊砲」,可以輕易摧毀建築並不堅固的戰壕,對此時的日本戰壕步兵來說堪稱噩夢。因為在宇都宮、白河城、母成垰等一系列戰役中的恐怖表現而被東軍士兵詛咒為「八嘎炮」。



  每個聽到破魔男喊聲的隊士不禁在戰壕裡縮了縮脖子。

  這時守備位置在如來堂內射擊點的志村武藏在正面戰壕前蹲下,拍著正在聚精會神射擊的齋藤一的肩頭,對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話。

  齋藤馬上把自己的步槍交給身邊的池田,躍出戰壕回到如來堂內。

  「齋藤先生,長府報國隊在我們的側面準備渡河。」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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