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先生,看來我們又被包圍了——或者說——又將被包圍了。」在齋藤一透過窗口望向蟹川對岸鬧哄哄正列隊和調配船隻的長府報國隊士兵隊列時,志村以他那慣常的不慌不忙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嗯,梅戶,你把久米部曹長和小幡先生叫來這裡。」
「遵命。」
在旗手朗朗應答轉身離去後,如來堂裡只剩下這兩名幹部,志村用一種商量的口吻漫不經心地說:「要想逃,就得趁現在,等天亮想逃也來不及了。」
「嗯。」齋藤也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又轉向東面向著東城戶方向的窗口,純義隊的防線出現了突然的騷動,貌似是被從自己的視線看不到的陣地另外一側遭到了薩摩步兵的包抄突襲,雙方陣前肉搏的刀光時隱時現。純義隊招架不住,防禦陷入崩潰,且戰且退,被逼出防禦工事的純義隊隊士不斷遭到正面逼近的薩摩步兵的射殺。這時久米部正親、小幡三郎和梅戶勝之進魚貫而入踏進如來堂,齋藤轉過身來,挺直了身子。
「諸位,時間緊迫,我不多加解釋,直接下達命令,以下的每句話,望堅決徹底執行。」
聽到這樣嚴肅的命令下達,梅戶不禁邁前一步問道:「隊長,我暫且迴避?」作為普通隊士,並沒有資格參與幹部會議。
「不,你留在這裡,有命令直接下達給旗手。」
梅戶的面頰閃過一絲興奮,移步到新選組隊旗旁邊肅然而立。 「第一、新選組守衛如來堂任務不變,全體在我尚未下達突圍命令時必須繼續戰鬥。」
「第二、令小幡三郎,自選三名隊士,出擊東城戶方向,掩護純義隊撤退。」
「是。」小幡向齋藤一輕輕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屋外。
「第三」齋藤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新選組隊旗的方向,梅戶立刻「啪」地雙腳一碰,驕傲地胸脯挺得高高的。
「令新選組旗手立刻焚毀隊旗。」
「隊長!!不,隊長,請收回……」梅戶臉色突變,他失控地高喊著,眼中頓時湧出絕望的淚水。
「什麼叫『不』!你想抗命嗎?」齋藤一的眼中剎那間閃過不可抑制的暴怒,他從來不是什麼好好先生,但也不擅長像土方歲三一樣用恩威並用軟硬兼施的話語來教訓不聽話的下屬,他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打!他順手連鞘拔出腰間的脅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抽打著梅戶的背脊。 「膽敢抗命的新選組旗手,就是死也無法洗刷恥辱!」 「隊長!身為新選組旗手的職責,就是誓死捍衛隊旗,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隊旗乃吾命!這是從隊長授旗予我之日的信念!只要我活著,絕不允許毀壞她!誰都不成!」梅戶歇斯底里地高吼著,承受著暴烈的毆打:「打也沒有用!除非砍我的頭! 」
「混賬東西!我等被數百敵兵所圍,你有何神力捍衛隊旗倖免?難道身為旗手甘心讓隊旗遭薩長奸賊凌辱姦污?」 「不!我不甘心。」
「那就馬上執行命令!」
「隊長,我……」
「執行!」齋藤已經唰地抽出了佩刀,誰都不會懷疑他會隨時砍下梅戶的頭顱。
久米部已經右手遞出打火石,右手輕輕拍著梅戶的肩,「時間緊迫,快執行吧。」
梅戶勝之進,哽咽著慢慢蹲下身子,淚眼模糊地摸索著腰間的彈藥袋,掏出一筒恩菲爾德步槍專用彈藥,用牙撕咬開包裝紙,把這一小筒火藥撒在牆腳的地面上。他扶著牆用那條好腿的力量搖晃地站起來,望向平展地懸掛在影壁上的那面鮮紅的,繡著端莊而瀟灑的金色「誠」字旗幟,他泣不成聲地抓著那赤羅紗質地的旗幟面料,感受著那讓人舒服安心的厚重質感,撫摸著哪些子彈射出的焦黑彈孔,終於他捧著旗幟嚎啕大哭,狠心用力將旗幟從旗桿上扯了下來。終於鋪在牆腳的這面長4尺,寬3尺的新選組隊旗,雖然她是新選組轉戰會津後新制之物,並非是五年前新選組創立時的那面初始隊旗,並沒有經歷過京都街道上的血雨腥風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政局,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遭遇現代工業製造出的槍彈攢射和砲彈爆炸的硝煙洗禮。但現在她靜靜地躺在這裡,似乎聚集著無數生命凝結的驕傲執念,拒絕著最後的命運,梅戶顫抖的雙手打了幾次火都沒成功點燃,終於一絲火星在旗幟的一角竄動,跳躍,然後拉成一條火線,漸漸地擴大。在火藥的助力下火苗此起彼伏地燃燒躥升,一點一點地吞噬著鮮紅的旗面,屋內每個人的眼睛都被鮮紅的旗幟和鮮紅的火光映得鮮紅。透過那紅色的瞳仁,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是昔日大權在手橫行京都大阪街頭的驕傲志氣?是那一個又一個浴血犧牲的袍澤戰友?是那些倒在刀劍之下的骯髒奸賊?還是,加入新選組的第一天,第一次邁進屯所大門時,映入眼簾的那面壯絕鮮明的紅色旗幟?

「齋藤先生,閣下的劍術十分高明,沒有不足之處,但武士之魂不僅僅是刀,讀書寫作的修養也是必要的,現任命閣下為新選組副長助勤,望閣下努力習練文法,精勤隊務,盡忠報國,不辜負將軍大人和容保公對我等的大恩。」
近藤勇那坦誠熱情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一字不差地在齋藤一的耳邊響起。
那驕傲的遍體燃燒的旗幟上,突然竄起一道數公尺之高幾乎撩燒到房樑的劇烈火焰,但火苗隨即力氣放盡一般低落下去,愈來愈小,最終,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絮狀的暗灰色灰燼。
「梅戶勝之進,繼續接受下一道命令。」齋藤一沉聲說道。
「是。」失去旗幟的新選組旗手,滿面淚痕地,維持著本能的習慣,站直了身體。 「包隊旗殘灰。」齋藤從懷中抽出一張乾淨的懷紙。
梅戶接過懷紙,從地上捻起一撮灰燼,撒在懷紙上,他的眼淚仍抑制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讓白淨懷紙上那細膩的灰燼化成了一灘灘灰泥。他用顫抖的手把紙張折疊起來,疊成小小的紙包。
「聽好,這是你的路線,這片稻田還未收割,你從田間匍匐而過,然後繞過高瀨神社,沿黑川北上——匯合留駐鹽川村的島田分隊一同前往仙台,向土方先生報告新選組隊旗焚燒經過。」齋藤指著窗外北面的稻田說。
「隊旗即吾命!隊旗既已焚毀,我今日只有戰死,沒有偷生的道理!」
「混蛋!新選組旗幟難道可以未經匯報燒得不明不白嗎,這是你的職責,不去不行!」 在梅戶勝之進仍僵硬地站立猶豫之時,齋藤一突然伸手從梅戶的腰間拔出佩刀,在旁側驚愕的目光中,整把——實事求是的說應該是半把佩刀——已經完全地拔出刀鞘。這把刀在幾天前與敵兵的近身格鬥中早已從中折斷,近一尺長的刀尖不知去向,只剩後半截刀身。
齋藤轉身走向自己的行囊,從中抽出一把連鞘的佩刀,不由分說地把梅戶腰間的空刀鞘抽出丟在地上,把自己手中的佩刀插在梅戶腰間。
「你還是我的旗手,要有旗手的尊嚴。」梅戶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左手緊握著腰間的佩刀,這雖然不是齋藤最愛用的佩刀鬼神丸國重,卻是齋藤的最後一把備用刀。昔日新選組在京都不可一世的時候,高級幹部多有攢錢購買寶刀的愛好,衣裝可以粗陋,酒菜可以低劣,但上好刀劍絕不放過,副長土方歲三就曾經一口氣定購過三把貴重的「和泉守兼定」。精通刀劍鑑賞之道的齋藤一自然也不例外地攢了數把愛刀。但自從新選組東歸江戶,轉戰會津,戎馬倥傯之下根本無從注重刀具保養和研磨,好幾把刀已經在白刃戰中被砍廢了,這是僅有的一把還帶在齋藤身邊的備用刀。
「還不快出發!」齋藤粗魯地吼道。
梅戶勝之進咬著嘴唇,向著齋藤一90度鞠了個躬,轉身躍出如來堂的門口。 「這孩子就算逃出去,也活不長,他的臉上帶著必死之志啊。」在窗口中隱約見到梅戶的身形隱沒進稻田之間,志村武藏慢悠悠地說。
「至少梅戶肯定能見到土方先生,我交給他的命令,沒有完不成的。」齋藤一應道,至於土方得悉匯報之後的後續處置,必然是在仙台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地方,招兵買馬,重建新選組,再任命一個隊長,再製作一面新隊旗。他太了解土方的秉性了,這也是他決意燒毀隊旗的原因,他既不容許隊旗在自己任隊長時遭到玷污,也不甘心新選組的歷史就葬送在今天。
若是新選組隊旗被俘或失散,新選組就等同於徹底滅亡,無重建之尊嚴,而若是隊長焚燒隊旗之後戰死,則榮光的番號將得到續寫。新任隊長會是誰呢?是安富才輔?還是島田魁?或是土方先生相當欣賞的後起之秀相馬主計?齋藤一不禁走神地想著,不過土方先生的人事安排很難被人猜中吧,半年前正忙於在會津照料傷員的自己也沒想到會突然被任命為隊長呀。
齋藤一和久米部正親整理了各自的行囊,往各自腰間的彈藥匣中補充一些彈藥,就匆匆邁向各自守衛的戰壕。不遠處東城戶的白刃戰喊殺聲和此起彼伏的槍聲仍在繼續。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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