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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六)


  小幡三郎、吉田俊太郎和河合鐵五郎在明暗不清的田埂上高速地跑著,恨不得爹娘當年多生出兩條腿,在他們三人出其不意的側翼襲擊下,兵力並不充足的薩摩步兵隊試圖包圍全殲純義隊的企圖並未實現。還有戰鬥力的純義隊隊士趁著擦黑的夜色,奪路而逃,繞過一片小樹林往北逃去了。小幡他們也非逃不可,但隊長的命令沒允許他們往北逃走,所以他們只能冒著橫飛的流彈跑回如來堂。

  天邊漸漸現出了亮色,視線中的景物越來越清晰可辨了,這就給跑動中躲避敵兵槍彈增加了難度。眼瞅著子彈在他們的頭頂嗖嗖地飛過,久米部和一竿新選組隊士都情不自禁地高喊著:「快啊!快跑啊!」年紀最輕的吉田俊太郎跑在前頭,他終於接近了戰壕,他一個箭步跨了上來,竄進了戰壕裡,小幡三郎也緊跟著他的腳步跳進了戰壕。河合鐵五郎也快跑到了,他的腳步卻有點一拐一拐的,好像受了點傷,久米部正親擔心他躍上戰壕不利落,禁不住從戰壕裡探出身子伸出手去拉他。此時一發子彈正好擊中久米部的右胳膊,打碎了下臂骨,劇烈的疼痛如同強烈電擊,頓時他動彈不得,身邊的戰友連忙趕緊把他拉進戰壕裡,河合鐵五郎也翻進了戰壕,他右小腿給刺刀捅了個小洞。

  「久米部先生,您傷得不輕,到如來堂裡休息一下吧。」小幡喘著粗氣,一邊把空的乾糧袋撕成條,預備給久米部包紮,一邊感激地說。靠在壕溝側壁上的久米部,咬著牙關看著他那條受傷流血的胳膊,但劇烈的疼痛讓他甚至不敢讓小幡碰這處傷口,他嘶嘶地吸著氣,調了半天呼吸才說出話來:「今天,我要打到最後的最後的,有沒有挨槍,都不能改變。」

  小幡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多說,把布條遞給久米部,提起佩刀轉身要到齋藤那裡復命。

  「小幡先生,別讓隊長知道我挨槍了,這時候他不能分心,這裡我能應付。」久米部對著他敏捷躍進的背影說道。

  齋藤一看到小幡他們3個的歸來既滿意又失望——他沒想到純義隊逃得哪麼乾脆,他本以為會有至少一半純義隊的兵會留下來跟自己並肩作戰——他還記得那些比今日還險惡的槍林彈雨下,兩隊隊士不顧自己安危,毫不猶豫地願為對方去死的情形,但轉念一想,這種一廂情願期待別人才脫虎口又主動投身火坑的想法,不現實也不公平。他和小幡交流了幾句,就讓小幡和吉田俊太郎先到藏兵洞裡歇歇力氣,派河合鐵五郎到如來堂裡,幫助志村武藏監視正在渡河的報國隊。

  太陽升起來了,在黎明的朝陽沐浴下,嘹亮的喇叭聲和劈裡啪啦的鼓點從薩長軍的陣線後方傳來,依然是節奏和單調刺耳的《宮さん宮さん》 :

  親王大人喲親王大人
  您的坐騎前面
  隨風翻騰的那是什麼呵
  您不知道嗎?那是征討國賊時
  我軍的錦繡御旗呀

  那些對高貴天皇心懷鬼胎的鼠輩
  咔噠咔噠咔噠
  薩長土勇士瞄准他們狠狠地打啊
  咔噠咔噠咔噠

  伏見 鳥羽 淀 橋本 葛葉的戰鬥
  咔噠咔噠咔噠
  薩長土肥一起聯手
  將鼠輩統統射殺
  咔噠咔噠咔噠

  ……

  這首歌可以說毫無藝術性可言,尖銳的音符刺入腦髓,讓人心煩意亂,久米部聽到這惱人的旋律覺得傷口都更疼了一點,牽引得胃都疼了,他咧著嘴,用一條布條緊緊勒著右手肘,免得傷口的血流得太衝,然後輕輕地動了動右手手指,發現還能動彈,「至少還能扣扳機,打死幾個薩賊」,久米部這樣想著。但是對面的薩軍都隱藏得很好,並沒有跳出來給他當靶子的意思。隨著響徹戰場的喇叭聲,在如來堂正面方向一直謹慎畏縮的大垣小隊也壯起膽來從地上躍起,一半人原地蹲踞射擊,一半人開始向前衝鋒,戰壕裡的新選組隊士也迅速地瞄準射擊,激烈的射擊頓時讓如來堂前的戰壕和田野都籠罩在槍膛冒出的煙霧之中,這讓雙方的命中率大為下降,在混亂對射大垣兵越跑越近了,只有幾十公尺的距離。

  池田七三郎端著沉重的恩菲爾德,瞄準了在自己正面衝鋒的一名敵兵,池田是死過兩次的人,在伏見鳥羽之戰的最後一天,他腹部被槍彈貫穿,大口吐血,在勝沼,他頭部中彈,子彈從右耳射入,從鼻孔射出,腦漿迸流,但在可怕的傷勢之後他仍然活了下來,這個被死神拒絕了兩次的少年此時有著比其他成年兵更甚的冷靜,仔細地計算著提前量,扣動扳機,擊發。極度的專著讓他幾乎沒感到強大的後坐力對肩膀的撞擊,他保持著射擊姿勢,看著被瞄準的目標被切實擊中,於是立刻收起恩菲爾德,從彈藥包取出一筒彈藥,手腳麻利地進行裝填,但他剛裝填了一半,眼看幾個沖得最近的大垣兵已經近在咫尺,彷彿一個跨步就能躍進戰壕哪麼近了。齋藤一大吼了一聲「出擊!」丟掉手中的斯耐德步槍,拔出佩刀躍出戰壕。池田七三郎也連忙丟開步槍和通條,和其他新選組隊士一起拔出佩刀躍出戰壕。大垣兵吃了一驚,他們本應用密集的彈幕把新選組壓制在戰壕裡,但急於立功的他們沒協調好火力掩護的層次,更沒想到守軍在這樣的局勢下還敢白刃衝鋒,在猶豫是迎戰還是推卻,在很短的時間內,雙方已經刀刃相交,鏗鏘的撞擊聲折射著朝陽的光芒。

  站在臼炮砲位之後的薩摩步兵第六隊隊長野津,瞇著眼睛觀察著如來堂陣地,大垣兵笨拙地招架著會津人殊死的反擊,劍術既糟糕,隊形也不協調,火力支援更是談不上,轉眼之間就被砍倒兩人——敵方竟有使示現流刀法的薩摩叛徒!真是可惡。但他毫不懷疑,只要再投入一個薩摩小隊,就一定能打垮這幫頑固的賊寇。但野津並不願意這樣做,他還在為昨天的輕敵冒進給薩摩步兵帶來的損失而後悔,政府軍馬上就要取得會津戰爭的全面勝利了,奪取這個勝利,已經是不要很久的時間和不要花費很大的氣力了。古老的日本即將獲得新生,為了日本的黎明,薩摩志士已經付出了足夠多的鮮血和生命,從伏見鳥羽的倒幕第一槍到決定性的母成垰突破,哪一次不是薩摩步兵衝鋒在最前,承擔最險惡的戰鬥任務?他想起死在伏見的椎原,想起死在白河口的松田,親愛的戰友們再也看不見祖國大地上改天換地的維新變革了,活著的薩摩戰士,應該成為新生日本的主人公而不是把血灑在這個孤零零的土垣上。把剩下的事情交給鐵與火吧。野津七次果斷地揮動右手,命令軍號手吹響撤退信號。

  大垣兵如蒙大赦地退卻,肚皮裡咒罵著薩摩兵的見死不救,縮著脖子正往蟹川橋方向跑著,突然近在咫尺的爆炸聲響了,他們立刻一個個趴在地上。

  第一門彌助炮射出的砲彈打得太遠,遠遠地掠過瞭如來堂,第二門砲則打得太近,幾乎貼著大垣兵的腳後跟爆炸,衝擊波掀翻了沖在前邊的小幡三郎,跟在他後邊的吉田俊太郎慌了,連忙跑過去一手抱住他,齋藤一趕來接應,把他扛在肩膀往回跑,剛把小幡的身體安放在戰壕裡,第二輪砲彈又落了下來,這次彈著點距離戰壕近在咫尺,地動山搖的爆炸立刻讓所有的人一致地把頭壓得低低的縮在地上。 「齋藤……現在你該相信了吧,你的懷疑錯了……」小幡突然斷斷續續地說,眾多彈片打在他胸腹間,穿透了肺部,這讓他呼吸困難,面孔青紫。

  「小幡先生,您胡說些什麼。」齋藤飛快地解開小幡三郎的軍服鈕扣,好讓他呼吸得順暢一點。

  「你在高台寺……待過,懷疑我……不奇怪……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但我……不是彌兵衛。」小幡繼續混亂地說著。

  那個京都政局天翻地覆的冬天,那些爾虞我詐,無間和反無間的日子,齋藤看到了那個剛從御陵衛士屯所脫逃的自己,輾轉走向秘密接頭地點,和秘密混入薩摩藩邸偵察的小幡三郎接頭,時刻提防著著被對方出賣,神經高度緊繃隨時準備逃跑和自殺。 「沒有的事!要讓我從新選組裡只選一個人跟我執行任務,那個人就是你!」齋藤高聲吼著,試圖壓倒砲彈的爆炸聲。

  伴隨著轟然而響的爆炸眾多樹枝劈裡啪啦地掉下來,接著又是一炮,砲擊軌跡相當精確,這次四散而落的除了樹枝樹葉,還有步槍的殘骸和零件,接著是一聲悶響,森權次郎滿身是血地從樹上摔下來,抽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吐血。池田七三郎抓著他的腰帶和領子想把他往戰壕裡拖,但拖不動,森權次郎的抽搐漸漸變弱,鮮血從耳鼻中也不斷湧出。樹上還有一個人!齋藤連忙往樹上掩體看,只見新井破魔男斜趴在樹枝上一動不動,他立刻跳出戰壕,順著梯子爬上樹,新井昏了過去,頭上身上都有傷,但呼吸還算均勻,齋藤把樹上掩體剩下的彈藥和步槍都丟向地面,右手抱著新井的身體,左手扶著樹幹,盡量平穩地從樹上一步一步地退下來。 「隱蔽!不要出來!隱蔽!」看到池田七三郎和吉田俊太郎都試圖跳出戰壕來幫自己,齋藤大喊,他右手臂負過兩次傷,雖然筋肉早就長好了但力量還未完全恢復,沒有餘力把新井抱進戰壕,只能把他放平在地面上,兩手翻滾他的身體把他推進戰壕。這時齋藤已經聽到砲彈尖銳的呼嘯聲,他本能地臥倒在地,感到耳朵有許多利刀在扎,整個世界成了一片紅色。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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