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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七)


  當齋藤一重新恢復知覺時,他心裡明白自己只昏迷了很短的時間,因為砲擊仍在繼續,爆炸帶來的強烈震盪從地面傳導到胸腹,讓他陣陣噁心難受,他左手撐著地支起上身,想抬頭看看四周的狀況。但剛一抬起頭,就被黑色的眩暈感沖昏,頭重新垂下來,他不服輸地做了好幾次努力,在幾乎再一次昏迷之前抬起了頭,使勁睜開眼睛。

  但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見到一片紅色。

  我被打瞎了!快要死了。齋藤絕望混亂地翻過身子,仰天躺倒,頭腦恍恍惚惚,開始沉入夢境,夢境裡沒有砲彈爆炸和子彈穿梭,沒有硝煙和屍臭的味道,只有一張張熟悉的笑臉,精緻錯落的京都街道,溫熱的酒香,乾淨溫暖的房間,散發著新鮮木料香味的劍道場地板,那招想學到手但一直沒機會學的「三段刺」,沖田君你再示範一次給我看看? 「八格牙魯齋藤!醉醺醺的藏起來偷懶睡覺!你這個裝病的醉鬼、懶惰的無賴,根本不配當武士!馬上給我滾起來執勤去,否則就請你切腹!」真奇怪,真煩人,土方副長尖刻凌厲地衝著自己喊叫著。

  「八格牙魯!即使是副長也不要太過分了!逃跑將軍沒資格評判我是不是武士!」感到被侮辱的齋藤憤怒地握緊了拳頭,瞪圓雙眼,他馬上感到眼前糊著什麼東西,是血,他用袖子擦拭著,紅色的世界漸漸消退,漸漸可以看到一點周圍景物了,右邊就是那棵大樹,他試圖用右手扶著樹幹爬起來,可在頭腦發出這個念頭之後半天,右手都毫無反應。齋藤連忙再擦擦眼睛看自己的右胳膊,好好的還在,沒有受傷,沒有流血,但是不聽使喚,沒有任何知覺。

  齋藤掙扎著,用左手撐著身體爬向大樹,靠著樹幹斜坐起來,他頭腦依然混沌,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以為是睡覺時把右胳膊壓在身底下壓麻了,但漸漸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在如來堂,我在戰壕外邊挨炸了。齋藤轉著僵硬的脖子,看著已經被炸得七扭八歪的簡易戰壕,已經找不到之前的樣子,原本應該有隊士站立的地方也看不到人,「池田!」他喊了一聲,沒人應,「吉田!」也沒人應。他的思維轉動不起來,似乎麻木了,眼看著又一發砲彈從他頭上掠過,直接砸在如來堂上爆炸,把已經塌了半邊的屋子炸得更塌,也沒什麼反應。

  又過了好一會兒,齋藤覺得首先檢查下傷口,傷到那兒了,嚴重不嚴重,他左手把頭上的額鐵摘下放在一邊,把手指伸進頭髮小心地探摸著,滑溜溜,黏糊糊的,是血,再往頂上摸,感覺頭頂左側有條小縫,沿著縫槽正在冒血,沿著縫往裡探試,縫變深了,手指觸碰到一個有金屬質感的硬東西,卡在縫裡。

  齋藤不敢再往裡摸,也不敢拔動那個硬東西,他以往對醫術可以說一竅不通,但在伏見鳥羽的敗仗後,胳膊受了輕傷的他被任命為臨時指揮官,負責指揮照料搭乘「富士山丸」號軍艦的新選組負傷者(其他健全隊士則搭乘另一條軍艦「順動丸」回江戶)。在勝沼之戰後,把新選組傷員從江戶送往會津療養的行動也由他來指揮,所以多多少少了解了不少外科常識。那「硬東西」顯然是砲彈片,它把左邊頭骨打裂了,插在腦袋裡,只是插得不深,沒一下子把人打死罷了,這大概就是引起右胳膊癱瘓的原因。這一下子讓齋藤記起以前哪些關於腦袋受傷的事,藤堂的腦袋就給大刀劈裂過,請來的醫生縫了一整夜把傷口縫上,奄奄一息地躺了一個月才活過來。山崎蒸則沒有那麼幸運,自己在大阪就開始照料他,直到搭上回江戶的軍艦「富士山丸」,就在床鋪邊親眼看著他從神智還清醒,還能說話、吃東西、喝水,到高熱,意識混亂,抽搐嘔吐,一步一步地生命衰竭,斷氣,穿著淺蔥色隊服外套的身軀沒在深藍的海水裡消失不見,一點拉回來的辦法都沒有。

  兩門薩摩臼炮的砲轟早就停止了,四周很安靜,齋藤靠著樹幹坐著,右手癱瘓,左手按著頭頂呼呼冒血的裂縫,不知道該想些什麼,該做些什麼,他在刀槍裡討生活那麼多年,隻掛過兩三次胳膊、腿上的輕彩,沒捱過把人撂倒的重傷,一次次在槍林彈雨中跑來跑去卻毫髮無損的經歷也給了自己「決不可能被打中」的錯覺,但事到如今,以前從沒好好想過的事,終於成了活生生的事實。

  尖利的軍號聲就在齋藤一的身後響起,以往對戰場變化十分敏感的他,卻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直到一聲慘叫才刺激了他的神經,那是配置在戰壕最西側的森庵六之助的聲音。齋藤一本能地想保護他的隊員不被傷害,要從腰間抽刀,但右胳膊還是動不了,他生氣了,搖搖晃晃像個醉鬼一樣靠著樹幹站起來,用左手把大小佩刀連鞘拔出來,插在右邊的腰帶上,單手抽出了長刀,他發現自己的右腿也是麻木的不聽使喚,不過還能勉強邁步,於是轉身從樹幹後中走出來,迎向已經衝上來的敵人。

  率先沖上土垣的是用簡陋的船隻和木筏搶渡過蟹川的報國隊,這些由16-18歲上下的長府藩士組成,在第二次幕府徵長戰爭中就已投身戰場的少年,就在數日之前,失去了他們敬愛的長官,年僅21歲的熊野直介軍監。這些懷著深沉悲痛和為長官復仇念頭的年輕士兵是如此的急不可待地往上沖,以至於剛才差點遭到薩摩臼炮的誤擊。現在他們揮舞著武士刀紅著眼睛四處搜尋戰壕四周還活著的任何目標,冷酷無情地一一砍死,直到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單手拖刀,走路搖搖晃晃,滿頭滿臉都是血的人。

  打頭的士兵吃了一大驚,隨後醒悟到這只是一個重傷垂死的敵兵,沒什麼可怕的,他雙手握刀取中段姿勢就是一個直刺,預備要給敵兵的心口插上一刀讓他一了百了。但就在他的刀尖只差一尺就要刺中時,突然被對方突然抬起的刀鍔猛地撞偏到一邊,他正驚訝對方動作的速度和力度,突然一道白光晃過,只感到脖頸一涼,眼前就陷入黑暗,故鄉長府的風景,明倫館的劍道場,栗梄師傅的嚴厲面孔,在腦海裡一閃就消失了。

  齋藤看著敵兵咽喉噴射著鮮血倒地,他選擇了這種不需砍中骨頭的殺人方式,以節約自己的體力。衝上來的第二個兵雙手握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他驚駭於戰友的瞬間被殺,喉嚨裡發出高亢的吼聲挺槍直刺過來,齋藤向左側一個滑步,順手就揮刀削向敵兵握步槍的右手。因為右腿的麻木,他的滑步遠沒有平時的靈活輕捷,右胳膊被刺刀刺中,劃開了長長的口子,可他沒有知覺的右胳膊根本感覺不到疼痛,若無其事地左手繼續揮刀,削中了對方的手指,刀勢持續向前,刀面一轉刺入對方肋骨的間隙,他確信刀尖已經刺入心臟,立刻抽刀,敵兵喉嚨裡發出一聲奇怪的嘆氣仰面而倒。

  其他報國隊士兵都發現了這短促而一邊倒的格鬥,迅速跑了過來,領頭的小隊長認出齋藤一披在黑色軍服外邊的青色無袖羽織【注10】,雖然沾滿了泥土和血漬,又髒又破,但無疑表明了幹部的身份,他身上還斜掛著皮製的手槍囊呢。

  「你是條好漢,把刀放下投降把,省得再遭罪。」年輕的小隊長朗聲喊著,「把手槍給我,我們保證不殺你。」

  真是乳臭未乾的小孩,跑這兒來搶「玩具」來了,什麼陣仗沒見過到頭來死在這群小孩手裡真叫讓人窩火,殺幾個才夠本?三個?五個?還是七個?齋藤一嘲弄地想,手槍是沒有的,那支容保大人親賜的左輪槍在母成垰就打光了子彈被自己砸在岩石上砸成零件和碎片了,那次也差點以為逃不掉了。

  不過這次真的逃不掉了,就算砍倒了眼前的幾個小孩,薩摩步兵的槍管還瞄著呢,何況自己也沒打算丟下死去的部下狼狽逃命。

  這時在齋藤一身邊傳來一聲呻吟,一個人從炸塌半邊的戰壕裡探出頭來,齋藤回頭看了一眼,是新井破魔男,他滿身泥土,手足並用,費勁地從壓著自己的浮土裡邊爬出來。

  「對不起,隊長,在下武功低微,可能幫不上您多少忙。」剛甦醒沒多久的新井頭暈目眩地看著眼前的情形,連忙滿身上下摸佩刀,其實大刀早已不知掉到了哪裡,只有短小的脅差還在。

  「混帳,誰指望你幫忙,還不快跑!」齋藤氣憤地揮刀指著西北方向的灌木叢和草坡,那是唯一有望逃生的方向,因為他數出眼前的報國隊員人數不多,不足以組成滴水不漏的攔截網。

  「隊長!」

  「快跑!」齋藤一邊喊,一邊迎向最靠右側的敵兵,防止他起步攔截新井,當敵兵揮刀砍來時,他來不及施展任何技巧,只能硬碰硬地揮刀相迎,兩把刀死死壓在一起,兩人身體也異常接近,此時新井已經從自己身邊跑過,就要滑下草坡。齋藤餘光看到有兩三個敵兵分兵包抄過去要追新井,急忙身體向前一沖,施展柔術技巧,左肩撞到敵兵身上,把他撞翻,齋藤心裡想著要掩護新井脫困,於是拼命向前猛跑,他邊跑邊砍中一個橫著沖向新井的兵,隨著向前的慣性從草坡上滾下,就在幾秒鐘前,他還充斥著戰死在這裡絕不偷生的決心,可就在他的身體在草坡上滾動的同時,他腦海裡已經不由自主地產生瞭如何逃跑的逃生路線。落到平地之後他費勁地爬起來正要繼續跑,卻看見那個年輕的小隊長已經帶著幾個兵趕在他的前頭攔住了去路。

  「好漢,既然不肯投降,那就請教一下吧!」小隊長把背在肩頭的步槍猛地甩到地上,抽出佩刀,擺出上段的姿勢。

  顯然是一刀流的起手姿勢,齋藤一對一刀流熟得不能再熟了,眼前的敵軍少年個頭不高,臉頰光滑而稚嫩,真是個沒長毛的娃娃呢,但當他高舉佩刀時,身軀高大而雄壯,看來是有一定級數的一刀流好手。

  齋藤感到頭頂的傷口開始傳來一陣陣劇痛,這疼痛讓他神智更加清醒,他輕微地轉動左手手腕,晃動著佩刀,刃長二尺三寸一分的鬼神丸國重有著完美的刀身弧度和配重,即使是單手揮動也絲毫不感覺沉重,相反彷彿就是手臂的延伸一般趁手。他沉著地移動著腳步,掌握著和對方的距離,對方斜著揮刀劈來,齋藤一邊側打對方刀刃一邊跳開,跳開的腳步不可避免地笨拙僵硬,這給對方更大的信心,士氣如虹地連連進攻。

  「殺!」齋藤突然炸雷一樣地怒吼,吼聲把自己的腦殼都震得劇痛,就在這一剎那積蓄已久的斬擊猛力揮出,將對方的刀強行蕩開,一刀砍中對方的左腿。但齋藤單靠一條好腿無法控制身體向前衝的慣性,踉蹌了兩步就跪在了地上,其他報國隊士兵見隊長受傷,兩人趕上救護,兩人揮刀沖向強弩之末的齋藤,齋藤想站起來還擊,但右半身的麻木讓他力不從心,只能狼狽地在地上滾翻騰挪著躲避近在咫尺的刀鋒,突然灌木叢中新井破魔男怪叫著躍出,揮舞著脅差衝了上來。

  「隊長,快跑哇!」破魔男奮力磕開一把刀,雙手已經震得發麻,慌張地叫嚷著。

  就這一剎那的空隙,齋藤已經用左手肘撐地站了起身,他提刀從下至上地挑起,刀鋒所向正是即將砍到破魔男的報國隊隊士的胳膊。

  為了保住胳膊那兵士連忙收刀回護,齋藤不敢戀戰,招呼著新井破魔男轉身拼命向北邊的稻田逃去。

  報國隊小隊長乃木源三抱著血流如注,似乎連筋腱都被砍斷的左腿,恐懼感攫住了他的心,他擔心自己被砍成了殘廢,會成為廢人而告別軍旅生涯,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作為軍人的光榮,為天皇而戰的榮耀,他切齒痛恨著要剝奪這一切的敵兵,掙扎著抓向自己的步槍,衝著身邊焦慮關切的隊員喊著: 「快瞄準,打死他們,這些該死的會賊!」

  齋藤一和新井破魔男不顧一切地向前跑著,齋藤原本就是個飛毛腿,但他沒有知覺的右胳膊垂在身邊前後左右亂晃,影響了身體的平衡,加上右腿麻木不便,所以跑得沒有往常快,恰好和破魔男速度相仿,兩人肩並肩地撒腿飛奔,躍進稻田,速度不減,只聽見子彈就在身邊呼嘯掠過。



【注10】根據《日本の軍裝幕末から日露戦爭》(中西立太著出版社: 大日本絵畫; 改訂版(2006/08))會津新選組的幹部/旗手內穿黑筒袖軍服,外披青色(有黃色鑲邊)無袖羽織。有空可以把圖拍照下來給大家看看。

到了這裡,可以看出我在使用哪部作品的橋段的,請先別說破,呵呵,相信會有人看出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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