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雨點般傾瀉的子彈,迎面是冷冽的北風,這給了齋藤一錯亂的判斷,似乎覺得他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因為他感到迎面衝來的風是哪麼的強勁,把臉吹得生疼,把麵孔上的血吹乾,風吹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北風鑽進頭骨上的那條裂縫,不斷地把繼續湧出的血吹跑。這樣下去一定會失血過多而死,但如果不繼續跑下去就會更簡單地直接給子彈打死。
突然新井破魔男面孔向前撲地摔倒,倒在了地上,齋藤不加思索地伸出左手抱住他的腰,挾著他的身體繼續向前跑,但新井的身體漸漸地沉重起來,齋藤使盡全身的力氣,側著身子用勁地拖著新井一步一步往前走,但新井最後坐在了地上,無論齋藤怎麼用勁想把他拉起來,他都一動不動。
「混蛋!我命令你站起來!馬上!這是命令!」齋藤衝著新井大吼,他的左手上全是滑膩膩的血,新井的血,子彈打穿了他的腰部和大腿。
鮮血從新井抿得緊緊的嘴角中湧了出來,他苦笑地搖著頭,眼裡透著異樣的眼神,齋藤突然覺得自己被重重推了一把,踉蹌地摔倒在一邊,新井已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金黃的稻穗遮擋了他的身軀,子彈的攢射和長府兵喊殺的聲音越來越近了。齋藤爬起來,轉身繼續向前跑去,在呼嘯的風聲中他聽見了刺刀刺入肉體的聲音和一聲微弱的呻吟,但他沒有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齋藤一發現自己已經穿過了稻田,身處一處茂密的野草從中,耳邊已經聽不到槍聲、炮聲、喊殺聲,周圍看不到一個人,既沒有薩長士兵,也沒有一個友軍士兵,周遭的寂靜田野是如此的平靜祥和,彷彿是幻覺一般不真實,如果不是傷口還在陣陣疼痛,齋藤簡直覺得自己身處夢境。
突然,如來堂敵襲的情景再次浮現在腦海,猛烈的砲擊,小幡、森的重傷以及新井的悲慘結局像走馬燈似地掠過。回頭望向如來堂的方向,可以看到燃燒的火和沖天而起的黑煙,那是新選組最後的陣地,強烈的恥辱感攫住了齋藤,他從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這樣的令人不齒的人:拋棄團隊,拋棄下屬,拋棄職責,拋棄裝備,像條喪家犬一樣只顧自己逃命。 「齋藤!你這個無賴,不配當武士!」土方歲三的咆哮嗡嗡地在齋藤耳邊響起,這樣一模一樣的辱罵,五年來他聽了多少次啊。「我懲罰你不是恨你,而是愛你,讓你牢牢記住真正的武士應該怎麼做!」為了證明自己是真正的武士,為了證明這樣的辱罵是錯的,年輕暴躁的副長助勤帶著不服輸的傲氣,拼了命的努力工作,嚴酷地用武士的標準約束自己的言行,付出了多少辛苦,冒了多少次危險啊,就是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可在今天,一切都完了,再也無法挽回。
一時間齋藤激怒得想馬上跑回戰場,拔出刀來跟敵兵拼個同歸於盡,一會兒又冒出繼續往北走,匯合北上主力幕軍的念頭,想和其他隊友和土方先生再見一次面,然後在土方先生面前切腹謝罪。他神智恍惚地在草叢中走著,一會兒向南,一會兒向北,不知不覺地繞過了榎木神社,走到了黑川旁邊。
因為頭上傷口出血很多,齋藤渴得厲害,口乾舌燥,喉嚨直冒火,禁不住衝到岸邊,趴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喝水。他喝飽了一肚子水,剛想清洗下臉上的血污,驟然間,全身上下突然像犯了急病一般特別噁心難受,剛喝下去的水全都湧上來,合著胃裡的食物和胃液,噴射狀地從口中嘔吐而出,吐得滿地都是,隨著劇烈的嘔吐和眩暈他身體虛弱下去,沒法爬起來,一陣陣頭疼讓人難以忍受,但劇烈的疼痛也無法抵擋逐漸襲來的睡意。齋藤覺得死神就要降臨了,昏昏欲睡地看著河面上倒映的不遠處的會津城,在砲火轟擊之下依然是那麼的質樸優美,那麼的讓人心情安定,在朦朧的睡意中,似乎那城郭就是生命的最理想歸宿。
既然是為保衛會津而戰死,就回到她的寬大懷抱中安靜地死去吧。
曾經下定決心為了堅守誠義之道、報答會津藩的恩義留在會津,這樣就算是兌現承諾永遠地留下來了吧。
還有如來堂的基本戰情需要匯報,城西新增加的敵軍番號和臼炮數量也得立刻提供給城防總督,還想知道留在城裡養傷的幾名新選組隊士情況怎麼樣了,純義隊的撤退是否順利……那麼多需要回到會津城的理由,齋藤一漸漸把心思集中這一點,無論如何也到達到目標。他狠狠抽打著自己的臉,試圖用疼痛來讓神智清醒一點,很快嘴裡嚐到了又鹹又苦的血的味道,臉上的其他傷口也湧出血來。齋藤啐著血掙扎著爬起來,沿著河邊往會津城的方向走,睡意依然綿綿不絕地糾纏著他,他頭耷拉在胸口前迷迷糊糊地走著,毫無方向感,像個醉鬼一樣東倒西歪地亂撞,一次又一次越走越偏左徑直踏到了水裡,每次他都重新轉向正確的方向,但不一會兒又偏右拐彎撞到了路邊的籬笆,然後再轉向正確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會津城在視線中漸漸擴大,越來越大,但在齋藤看來依然是哪麼遙遠,他走過窄窄的平澤橋。這裡已經是仍在會津藩控制下的安全地帶,數百米外有零星巡邏的會津輔助部隊。會津城的城門也在視線範圍內漸漸清晰,但齋藤已經筋疲力竭,因為劇烈的嘔吐而腹中空空,又飢又渴,麻木的右腿幾乎邁不動,過多的失血造成的虛弱讓左腿每邁出一步都很艱難,行走的速度越來越慢,身體虛弱下去的速度卻在加快,風毫不留情地刮過頭部的裂縫,好像斧頭在劈腦袋,一點點帶走他的元氣。
哎,真沒用,真是個沒用的爛人,走不到會津城了,就是這裡了,就在這裡切腹吧。齋藤覺得實在走不動了,半昏迷地喃喃自語,左手搭在脅差上,踉踉蹌蹌地挪動身體移向路邊的一處無名的神社,盡量平衡著身體要跪下去。但強烈的眩暈襲擊了他,他只感到眼前的地面旋轉地向自己襲來,就一頭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當齋藤重新恢復意識,首先感到頭上的傷不知被什麼材料包紮得好好的,冷風呼呼往頭骨裂縫裡灌的感覺已經消失,這讓他稍微舒服了點。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神社的屋簷下,大小兩刀架在旁邊的柱子上,一個女子跪在身邊,正用布條包紮著他右胳膊上的刀傷。
「山口先生您醒了,傷口疼得厲害嗎?」年輕的女子盡量輕柔地托著他的手臂,擔憂地問。 「不疼,沒有知覺,右邊身體癱瘓了,」齋藤實事求是地回答,「你是誰?怎麼會認得我?」
「在下不認得您,但識得諸隊袖標,您是新選組的隊長,」姑娘望著齋藤右肩上別的「誠」字袖標解釋著,戰爭中的諸隊士兵為了辨識身份,都佩戴袖標,正面是隊伍標記,反面寫著士兵的姓名和職務,「在下是娘子隊隊士高木貞,山口先生您傷得很重,但我背不動您,您在此忍耐等候一會兒,我去喚幾名護衛隊隊士用籠轎抬您回城吧。」
齋藤看見這女子的身上衣物盡是泥土和雜草,滿頭滿臉的汗污掩蓋了她按道理應該不錯的容貌,看來她為了把自己拉扯安頓在神社屋簷下就不知道費了多少辛苦和力氣——一個女子能有多大力氣他還是清楚的。 「辛苦你了,不用去喚人,請扶我起來,我能走。」 「這……這怎麼可能辦到呢?您剛才已經說過右邊身體癱瘓了。」
「我受傷之後已經走了很遠了——四里以上,還殺了兩個人,」齋藤大致回憶估計著自己從如來堂脫逃的路線長度,而此處距離最近的會津城門只剩下不到半里的距離,「我要匯報軍情,得保持神智清醒,必須走著回城,否則會睡著。」他支撐著一波又一波襲來的睡意勉強說道。
左看右看,都不覺得眼前這虛弱的傷員是能自己走路的樣子,高木貞望著他懇求的目光,心想難道是頭部重傷造成的胡言亂語?但她擔心自己離開此處去叫人幫忙的期間,他會孤零零地死在這裡,她已經見過很多死去的戰士,會津城下戰以來娘子隊照顧過各種各樣的重傷員,當他們氣息虛弱又語氣堅決地說出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要求或願望時,年輕的姑娘們怎麼學得會拒絕?又如何忍心拒絕?她正猶豫地思前想後時,齋藤掙扎著身子暴躁地低吼:「請快些!」
要是這頑固的姑娘不肯幫忙,自己爬也要爬回去,實在不行就只好切腹了,齋藤心想,他用左手想把上半身撐起來,但怎麼使不上勁,低頭一看,左手腕上竟然有一處貫穿槍傷,兩個槍眼發青,沒傷到骨頭,他想起來自己在拉扯新井破魔男的時候覺得被狠狠推了一把,原來並不是新井推的,而是手腕中了槍,但這跟頭上的裂縫相比只能算小傷了。這時他感覺一雙柔軟溫暖的手伸到了他的背後,用力地把他的上身往起托。
高木貞蹲著用力托舉著齋藤的背脊,覺得說不出的沉重,傷員奮力掙扎著,一節一節地直起身體,用左手肘撐著地面,盤起左腿,又左手把右腿扳彎,這一系列艱難的動作讓人看得難受。 「抓著右胳膊,把我架起來,拜託。」高木貞連忙照辦,把齋藤的右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扛著沉重的分量艱難地站起身來,伸手拿起齋藤一的大小佩刀抱在懷裡,「山口先生您試著邁下步,我扶著呢。」
高木貞本以為傷員根本一步也走不了,想不到他的第一步已經邁開,但重心明顯偏向了左邊,為了防止他倒下高木貞連忙緊緊抓住傷員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右胳膊跟上腳步,盡量讓更多的體重分擔到自己的肩頭。她拉扯著這個比自己高一個半頭的高大傷兵,沒走幾步路就累得氣喘吁籲,她也聽到傷員口裡傳來的粗重的喘息聲,但他腳下的步子一直沒停,高木貞也只能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努力把握著前進的方向。
齋藤右手沒有知覺,並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幾乎完全靠在高木貞的肩膀上,他一邊走一邊瞌睡,模模糊糊地說:「如果我睡著了,抽臉,叫醒我。」高木貞膽戰心驚地看著他低垂的頭,感覺自己的肩膀濕漉漉的,大概是傷員的傷口滲出的血,落在肩頭上的分量越來越沉重了,她不是怕力氣不夠扛不動,而是害怕這傷員死在自己身上,這實在是很恐怖的事情——和在擔架、病床前目睹傷員嚥氣截然不同。
【注11】
娘子隊,會津保衛戰時成立,由會津城內武士家庭出身的青年女性結成,負責救護後勤等工作,部分娘子隊隊士在隊長中野竹子的率領下參加了會津城下作戰並犧牲。
中軍護衛隊,會津保衛戰時成立,由因過於年幼或其他原因無緣加盟白虎隊的會津藩13-15歲的少年志願結成,負責城內守備,戰傷救護等工作。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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