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七三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落到入地獄,但屁股上的刺痛讓他疼得喊了出來——死人怎麼會疼呢?
他蠕動著身體,立刻感覺到手臂肩膀被緊緊地壓住,接著粗糙的繩子把自己緊緊地綁了起來。怎麼回事?疑惑的池田拼命扭頭往後邊看,兩個薩摩士官手握脅差咬牙切齒地對視著這疤臉少年,他們用脅差刺池田的屁股只是為了甄別這敵兵死了還是沒死,所以刺得很輕。
對於老練的薩摩步兵來說極為輕鬆的突擊佔領行為已經結束,士兵們麻利地清理瞭如來堂周邊的戰場,繳獲的可用槍支彈藥整整齊齊地碼放好,敵屍正在被推進戰壕裡埋掉,被炸得七零八碎的樹枝和掩體木料堆在一起點起了火,士兵圍坐在火堆旁邊,有說有笑地煮起午餐來。四個狼狽不堪的戰俘被麻繩綁得緊緊的,被分開看管,用刺刀逼著蹲在一個個彈坑裡,周圍是端著明晃晃刺刀的哨兵,那火堆的溫暖和食物的香氣,是哪麼地讓人難受。
在砲擊之中他們雖然只是暫時失去知覺而被俘,並沒有喪命,但或多或少都受了些震傷和彈片傷,被壓在如來堂瓦礫堆中勉強爬出來的河合鐵五郎傷得最重,大概是被砸出了內傷,一直在低頭吐血,久米部正親也情況不妙,綁縛他的繩索正好勒著他中彈負傷的手臂傷處,為了對抗無法忍受的疼痛消耗了他全部的精力,他臉色煞白,滿頭是汗,覺得自己很快就會休克,但向敵人祈求給傷臂稍稍鬆綁,心境高傲的他又實在拉不下這個面子。
「新選組?呵呵,你們很走運,做了我們薩摩藩的俘虜,要是落在長州人手裡,你們一定死得很難看——他們天天恨不得生吞活剝新選組的人。」一名頭戴黑色熊毛飾帽,身佩中隊長標記的薩摩軍官威嚴地踱步過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可憐的俘虜,一眼認出了他們的袖章,「看在當年我們曾是盟友的份上,你們在我軍手中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暫且委屈一下吧,等戰爭結束你們就能回家了。」
「隊長呢?」池田七三郎嚷起來。
「嗯?什麼」
「我們的隊長呢?」池田已經拼命伸長脖子把四面八方看了個遍,在俘虜中看不到齋藤一的身影,「你們這些薩賊把他怎麼樣了!」
「放肆!竟敢對中隊長無理!」兩把刺刀已經頂上了池田的胸口。
池田還記得最後看見隊長時他所處的位置,但現在看過去,那處平地只有一個彈坑,旁邊的大樹腳下丟著齋藤一的染血的額鐵,別的就什麼也沒有了。他憤怒地高聲喊著:「你們不能把他單獨關押!我是隊長警衛,要和他在一起,他受傷了!」
「小鬼,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別把我們跟那種會拿俘虜洩憤的民兵部隊相提並論,除了你們四個,其他叛軍都已經斃命了,你的倒霉隊長想必也不例外。」野津中隊長輕蔑地回答,轉身走向火堆要享用他的午餐。
「不可能!你們根本沒本事幹掉他!欺騙對於武士來說可恥!」池田禁不住嘶啞地哭喊,他弓起身子,兩腿一縱,連滾帶爬地跳出彈坑,就要往正在埋葬屍體的那段戰壕跑,但他剛跑兩步,脖頸就挨了沉重的一擊,一頭栽倒在地。野津把連鞘的佩刀插回腰間,彎腰探得這小戰俘口鼻還有氣息,就吩咐把他拖回彈坑裡看管。
池田沒有完全昏過去,兩個薩兵抓著他的腿在地上拖,讓他的頭一下一下地在地上磕碰,他的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混合著口鼻中淌出的血,流得滿臉都是:「隊長,我失職了,沒有保護您,隊長,您在哪裡啊……」
齋藤自然不會知道他的衛兵在淚水中微弱地念叨著自己,他低垂的頭只能看到眼前一小塊地面,眼皮一次次疲倦地合上,看不清路,睡意綿綿中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惚感到一些有力的手伸向自己,抓穩了自己的肩膀和身體。
「誰?」
「自己人,警戒城門的護衛隊,山口隊長您回到若松城了,趕緊去日新館接受治療吧。」不止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等一下,我要向總督大人報告軍情,停下。」齋藤感覺到人們正拉扯扶持著自己要往一個方向走,連忙堅決地說。
白虎隊員只好老老實實地停下腳步,齋藤抬起頭,在視線中找到了站在一旁抱著他的佩刀的姑娘,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想起她的名字:「高木小姐,請幫我把刀佩戴到正確的位置。」
「是。」
高木貞熟練地把大小兩刀插進齋藤的腰帶左側,慢慢地撒開雙手,她擔心這並不算輕的分量齋藤承受不住,但他只晃了一下就站穩了,而且體內似乎注入能量一般,雙腿併攏,脊背漸漸挺直,頭慢慢抬起。
鎮守城門的護衛隊少年隊士驚異地看著這一副奄奄一息模樣的負傷軍官——與其說去向總督報告什麼軍情,不如直接進城門右拐走進阿彌陀寺才比較符合他的身體狀況——雖然臉色發青,兩眼渙散無神,但已經以無可挑剔的軍姿卓然而立。
「請告訴我總督大人所在何處。」
「在第二觀察所。」旁邊的護衛隊隊士高木盛之輔應聲答道,高木貞暗暗給他弟弟打眼色。
然後齋藤一就拔步走進城門,盡量保持著穩健的步伐和身體平衡,一步步邁上台階,走上城牆,高木盛之輔在他的右側寸步不離地亦步亦趨。齋藤看到了正在城牆上往來奔跑,活潑忙碌的會津士兵,看到了圍在一處討論軍情,不時向著城外指指點點的會津軍官,聽到了哨子聲、口令聲和通條擦過槍膛的摩擦聲,這團結緊張的熟悉氣氛讓他的心臟驟然地收縮了一下,他感到萬分的孤獨疼痛,他的部隊沒有了,被打光了,軍旗燒掉了,隊員玉碎了,只剩下自己一個。
齋藤一走向那群會津軍官,感到腳步是哪樣的沉重,並不是因為傷痛,而是要做自己根本羞恥於說出口但又不得不如實以對的作戰報告。
為首的軍官轉過身來,面向齋藤。臨危受命的會津城防總督,山川大藏,就是眼前這位身披法式薄呢軍大衣,而不是高級會津藩士慣披的羽織,看起來纖細瘦弱,面孔斯文,因連日軍務操勞而眼窩深陷的青年。
作為會津藩最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山川大藏有著渾然天成的砲術和步炮協同指揮才華,在戰場上屢立奇功,會津城遭遇圍城危機時,又是他率領北越方面主力軍以神話般的「彼岸獅子舞」入城增援,年僅23歲的山川大藏於是被破格提拔為會津藩家老,擔任城防總督一職。
在山川身邊,是名體格結實,相貌粗豪的中年漢子——作戰勇猛無匹號稱「鬼兵衛」的副總督佐川官兵衛。
「總督大人,新選組隊長,山口次郎,謹向您報告九月四日、五日我部作戰過程。」齋藤清晰乾脆地高聲報告,身體挺立得筆直,就像一桿旗桿。
「看起來新選組打了敗仗,說說具體情況吧。」山川冷冷地回應,示意身邊的文書準備進行速記,儘管出身高級藩士,位高權重,山川一向以性格溫和親切,對下屬和低級藩士平易近人著稱,可此時的山川,面對齋藤的表情卻嚴肅而冰冷。
「是!」齋藤反射式地應到,然後他開始進行匯報,言語扼要而有條理,其他軍官也在他面前站成一個半弧形靜靜地聽,也許是因為耳內平衡器官受到震盪的原因,齋藤無意識地搖晃著身體,血漸漸從頭部被血浸透的繃帶滲出,流到脖子和陣羽織上,他開始報告自己從如來堂脫逃的經過,聲音也嘶啞顫抖起來。但山川並沒有安慰關懷他的意思,相反仍然在敵人番號、人數、武器裝備等細節上苛刻地刨根問底。
佐川官兵衛不時用不滿的目光掃向山川大藏,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好友。但山川顯然沒有留意到,他皺著眉頭,似乎是克制著厭惡之情問道:「那麼說只有你這個隊長生還,其餘隊員都陣亡了?」
「我……我不這樣認為,他們沒那麼容易被殺死……」齋藤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他內心酸楚,無地自容,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將早就組織好的的一句話從口中喊出來:「請在天黑之後派出搜救隊,援救我的部下!他們不是甘心輕易死掉的人!」
「你在說什麼!山口隊長,帶隊打敗仗的是你!不要說這種推卸責任的話!好瞭如來堂的情況我們了解了,你下去休息吧,搜救隊的事你自己負責,我會調人手給你。」山川無奈地揮著手,示意齋藤可以走了。他看齋藤依然站著不動,又招呼著在不遠處射擊孔前站崗的一名白虎隊隊士,「健次郎!護送山口隊長去休息!」
這個小個子、娃娃臉的白虎隊隊士腳步輕捷地快跑過來,扶著齋藤轉身離開,在向下走的台階處,高木盛之輔一直在擔心地等候在那裡,兩個少年一左一右地緊緊抓穩齋藤的胳膊和肩,小心而費力地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山川兄,你怎麼這個態度?齋藤是條漢子,新選組為我們會津流血,不能這樣對待會津的恩人!」當齋藤已經走下城牆看不見背影時,佐川官兵衛用責備的語氣低聲對山川說,他直呼齋藤一的原名,這是因為他和山川大藏都在會津藩就任京都守護職期間在京都工作過,和新選組是親密友軍,早已熟悉新選組的眾位幹部。
「我知道,佐川兄,不要擔心。」山川搖著頭,右手輕輕地敲著太陽穴。
「什麼『不要擔心』!你公開場合這樣對待外藩軍官會讓人寒心的!」
「那又怎樣,反正也沒有別的外藩部隊了——別生氣佐川,我開玩笑的,你應該知道,我早就沒把齋藤當外藩人看待。」山川疲倦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幫他一把而已。」
「你這叫幫?把人家訓得魂都沒了,倒聽聽你怎麼自圓其說。」
「佐川,他傷得那麼重,那樣的失血量,按道理早就撐不住了,你看不出來?他是憑著一股意志才支撐到現在,走到我們面前的。我要是說好話,關懷安慰他,這股一直繃緊的意志就會鬆懈,意志一鬆,非死不可。我給他冷臉,倒是可能讓他繼續繃著這條弦,咬緊牙關活下去。」山川一邊說,一邊左手接過親兵遞來的大砲隊彈藥消耗表和請補表,熟練地簽名畫押。
「聽起來倒有幾分道理,你也派了健次郎去照顧他,但你做這種惡人的角色不合適——反差太大,下次還是讓我『鬼衛』來做。」
「正因為反差大,才合適,這很符合兵法。」
「那你看齋藤能活下來嗎?」
「我會馬上寫手令讓古川醫生優先給他做手術,這個人骨頭很硬,不那麼容易死。」
山川大藏說得沒錯,齋藤一在半昏迷中被抬進臨時充當野戰醫院的日新館的一間病房,外科醫生古川春英馬上查看了傷勢,把他的頭髮剃掉,準備好外科用具開始手術,古川醫生第一下就用鉗子鉗住那片插入頭骨最深的彈片,用力拔出,齋藤大吼一聲昏了過去。古川醫生見病人既然還沒斷氣,就手腳不停地繼續忙碌,取出其餘嵌入頭部的彈片、碎骨,止血,縫合,包紮,然後急匆匆地收拾好外科用具離開——他還有至少十台截肢手術要做,其中六條胳膊,四條小腿。
第四天,齋藤漸漸恢復意識,因為壓迫腦部的彈片被取出,他的右手臂部分恢復了知覺,能感到傷口的疼痛,但依然無法動彈,他全身一動都不能動,兩條胳膊被繃帶包紮得緊緊的,頭部像被大錘一下一下猛敲一樣陣痛難忍。
「為什麼我沒死?我的兵在哪兒?」在頻繁的疼痛間隙,他翻來覆去地想。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91-1-1.html
新戰國聯盟論壇
http://www.newtenka.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7539&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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