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島田魁,這是我的故事。
剛知道共和國正式投降消息的時候,我覺得我活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我親眼看到榎本、松平、大鳥這些高級將校對著薩長軍的軍官卑躬屈膝地交出了佩刀,也是親手焚燒了新選組的隊旗——當那面旗幟在火裡飄揚著化為灰燼的時候,我覺得我就是在燒著我自己的身子——對於我這個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懂的傻大兵來說,新選組就是我這條性命的一部分。
是的我這個傻大兵很幸運,我常常跟年輕的隊士說,作為一個浪人我待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不同的職業。但我簡直無法相信,竟然有近藤局長、土方副長、山南總長,井上先生,以及沖田、永倉、齋藤、藤堂這樣傑出的年輕人存在,而且待在同一個隊裡,這些人都是一流的武士,而我們則跟著他們作戰、訓練、用刀劍贏得榮譽和尊嚴,這種情況簡直是奇蹟。
可是奇蹟終於結束了,從來沒有打過一次敗仗的土方副長也被槍彈打死了,我們這些沒死的人都成了薩長軍的俘虜,在戰俘營裡忍飢挨餓地做苦力,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被審問,有的還被強安了各種各樣的罪名被砍頭,其餘的人也要忍受著看守兵丁諸如「朝廷的叛徒,日本的敵人」這樣侮辱而苟活。
其實自從我們加入新選組,就有了必死的覺悟,而上了戰場,更是把自己當成了死人,一路走過來,死成了非常簡單就能發生的事。而到瞭如今的境地,找個活下去的理由才是真正的不容易。一個叫中島登的年輕人——他是局長老家的人,在鄉下就跟局長學過天然理心流的劍法,但很晚才加入我們——說現在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就是要把戰友們昔日拔刀奮戰的樣子都一筆一筆勾畫出來。讓他們的面孔和英姿能讓以後的人知道。
中島實踐著他的話,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剝下的樹皮上用樹枝沾著草木灰畫著他們的肖像:近藤局長、土方副長、沖田總司、齋藤一、原田左之助、野村利三郎……看著這些在樹皮上一點一點繪製的一張張面孔,我常常都難以相信,這些人都已經死了。 【注1】
而我呢,我是個大個子,飯量比別人要大,所以比別人餓得更厲害,餓得實在沒法,就是魚骨頭、海帶根、樹皮也都搗爛了吃到肚子裡,常常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這時候就會想與其活著受罪不如死了更好,可是腦袋裡另外一個念頭卻更強烈地轉著:
如果我也就這麼死了,那些長眠在地下的戰友們怎麼辦?誰來照顧他們,為他們燒香掃墓呢?
一直以來我「島田大叔」都是隊裡邊年輕人的依靠啊,我也一直習慣了這個身份,如今他們孤零零的滿身是血的躺在地底下,除了大叔我又還有人能照顧他們呢。
想著這個就一定要活下去不被餓死。
後來監禁結束了,但我一個人身無分文,只好留在北方一個劍道館教劍術糊口。有幾個徒弟很崇拜我的劍術和力氣,總是掏錢請我喝酒。當我喝到半醉的時候總是說,其實我的劍術很一般,只會用蠻力,每次上劍術課都是被劍術師範做負面教材猛揍的那種。
先生您以前的劍術師範是誰啊?一定是著名的劍豪吧,他如今在哪家道場授徒呢?
於是我清醒了,沖田、永倉、齋藤這些新選組幹部的名字,如今的時代是提不得的。
幾年下來,我在劍道館授業掙了一些錢,後來新政府頒發了一個「禁刀令」,士族不許上街帶刀了,於是劍道館也慢慢人丁稀少沒了生意。我謝絕了鄰居邀我一起合夥做生意的邀請,打起了行李準備回京都去。
走了幾天的路來到港口,在這裡買了一張船票,坐上了汽船,十年前,局長被害死後不久,我們也是坐著汽船,從江戶北上,繼續著和薩長軍的奮戰的。看著海面上洶湧的波浪,就會想起那些,身披淺蔥色羽織,揮刀氣勢猶如排山倒海的怒濤的年輕武士。
那些刀光劍影,都已經沒有了,消失了,沒有了嗎?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5天之後,船停靠在了江戶的碼頭,這個如今已經改名叫「東京」的城市,和十年前相比,是那樣的陌生,四處是工地,都在修建著西洋式的建築,街上的男人個個穿著洋裝,口中說著讓人聽不懂的新名詞,街邊的小酒館裡,豎著牛肉火鍋的招牌招攬著客人——江戶人居然吃牛肉!這真是不可思議。 【注2】
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我來到淺川橋,這道古老的橋樑,兩邊豎立著造型奇特的燈檯,明晃晃地把四周照耀得像白天一樣,這燈是燒的什麼啊?封得嚴嚴實實的,聞不到一點煙的味道,真是神奇啊。旁邊一位身穿洋服的年輕人看到我這副驚訝的樣子,帶著譏笑的目光說:「鄉下人沒見識,這是瓦斯燈!燒的是新式工廠裡生產的瓦斯氣,花了政府幾千兩稅金呢!」【注3】
混帳啊!鄉下農民商人為了繳稅已經窮苦得不成樣子,自稱維新救國的薩長混蛋竟然為了這樣的街燈燒掉幾千兩銀子!
我氣憤地不再看這些漂亮的路燈,徑直走在橋面上。這時聽到身後整齊的哨子聲和腳步聲,一小隊巡警在我身後沿著河岸走過,我回頭望了一眼,因為橋上太亮,顯得河邊的路太昏暗看不清楚,但走在前頭吹著哨子的高個兒警察背槍挎刀的姿勢有點眼熟,我想我應該是認錯人了,人老了,總是想著過去的人和事,其實時代和人都已經不同了。
在江戶我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我腳步不停地走過了和泉橋和八王子寺,10年前,同誌之間激烈的爭吵辯論,那些怒氣沖沖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響起,讓我的心裡一陣陣絞合得難受。記得那時候永倉新八帶頭批評局長在甲府之戰指揮差勁,差點讓新選組全軍覆沒,一貫笑呵呵的左之助和不愛吭聲的齋藤一也站起來大聲支持永倉的意見。我那時難過得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後來北上的隊士裡好多人都有這個念頭,如果新八和左之助不分裂隊伍,局長就不會被捕而死,我這個和新八有老交情的也免不了心底裡埋怨他幾句。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走到板橋附近了,難道是迷路了?但我沒有勇氣走過去,去看局長被斬首的地方,我只是在原地轉了很久。這時突然有一隻手搭上了我的左肩膀,我立刻恢復了老兵的警覺,回身反擊。但我看到的是我絕對想不到會看到的一張臉。
「你沒死啊!」我們兩個一起吼叫著,擁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嘩啦嘩啦地流了出來。
永倉新八,原新選組副長助勤,把我領進新選組的兄弟。
新八用時髦的牛肉火鍋請客,我們在居酒屋裡喝了個痛快,我一邊喝酒一邊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我們到北方之後的事,新八隻是一邊聽一邊點頭。我嘮叨了半天才想起也該問新八點什麼:「我們被流放的時候,一直都傳說左之助沒死,逃去清國做馬賊了,這是真的麼。」
新八把已經舉到嘴邊的酒盞放下,抬頭看著我說:「左之助的確死了,他脖子上挨了一槍,挨了兩天還是斷氣了。這是我親眼所見。 」
「……,還以為那傢伙怎麼著都死不了呢,原來也……」
大概是看到我一副哭喪臉的樣子,新八又安慰我說,還有不少戰友都沒死,現在在東京附近隱姓埋名地生活,現在正湊錢為陣亡的新選組戰友樹一座慰靈碑。
我立刻解開我的行李,從裡邊掏錢。
「島田你不用出錢!修碑的錢已經湊齊了,昨天有個傢伙給了我一大筆錢,他說他馬上又要去打仗,說不定隨時會沒命,積蓄錢財也沒用,所以都拿給我隨便用。」
「打仗?打什麼仗?跟誰?」
「打薩摩人,你沒看報紙嗎,薩摩和長州又鬧翻了。」
我很慚愧,我幾乎不看報紙,報紙我一般用來包吃的。 「那麼,那傢伙又是誰?我們的人?」
新八伸出手把我的腦袋拉過去,湊過頭來,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個名字。
「八格牙路,隊……他還要去打仗?十年前還沒打夠?他腦袋給砲彈炸出毛病了不成?」我震驚得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我卻突然感到警醒,原來我已經在潛意識中習慣了不打仗不死人,習慣了平平安安,我已經不是戰士了,只是一個怕死的普通百姓而已。
「不只是打仗,他這些年幹的也是玩命的工作。」新八又喝下一大口酒,不以為然地說,看來他跟我一樣,不知道那個人腦袋裡怎麼想的。如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和主意,誰也看不透誰,就像我不明白年紀輕輕的相馬幹嘛好端端的突然切腹,也不明白當年永倉他們為什麼要離隊一樣。所以我很懷念當年在京都的日子,大家都是一個想法,一個念頭,就是為了天皇和幕府奮戰,保衛京都安寧。
隨後我們又喝了很多酒,東拉西扯了很多話,但不再提其他的人,新八說,他現在也定居在北海道,既教授劍術,也開藥店賺錢,這次來東京,一是為了學習些西洋醫藥知識二是順便和戰友聯絡。我說,我要去京都,在以前的隊伍屯所旁邊開個雜貨店,專門賣當年隊士們最愛吃的「島田汁粉」。新八說你這個傻大兵做生意肯定會把老本賠光,做出來的汁粉最後只能你自己吃掉。我說,新八你賣的藥才會吃死人呢,還不如副長的石田散藥雖然沒啥療效也吃不死人。
我們就像兩個最微不足道的小商販一樣庸俗地一邊吃喝一邊胡說八道,那個刀和劍的年代,真的不復存在了。
第二天我一咬牙一狠心,買票坐火車去橫濱,雖然是勞民傷財的玩意但好歹我這麼大年紀也見識一下,為了這個國家打了這麼多年仗,看看國家的變化也是應該的。轟隆隆的機器吐著煙霧推動著長長的列車,真是讓人生畏的力量。
在橫濱買了去大阪的船票,又是沿著十年前我們敗退之路的相反方向行駛。想到即將回到我最熟習的,每一條街道都走過,每一家店鋪都檢查過的城市,想到這裡發生過的那些對於我的生命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我的身體一直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我從大阪走到京都,買下了西本願寺附近的一小間店鋪,把名古屋鄉下的老婆孩子都接來,開了個雜貨店,空餘的時間,我就到西本願寺旁邊的墓地裡,看看當年的伙伴們過得怎麼樣,給他們上個香火、點盞油燈。
不過真的給新八說中了,我的雜貨店因為經營不善終於還是倒閉了,實在沒有本錢再做生意,我就到西本願寺裡,請求住持給我一份工作,我說,在下曾經是在貴寺叨擾過的粗魯的大兵,給貴寺添了不少麻煩,如今請求貴寺能不計前嫌給在下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還記得當年我們新選組駐紮進來的時候,西本願寺的和尚們那幅憎惡鄙視的表情,但如今我眼前的住持、和尚們卻帶著憐憫關懷的目光。哼,是同情弱者麼?當年我們強悍勇武的時候就又恨又怕,如今卻用這種看著落難乞丐的目光來看著我,這些和尚真混蛋。
但不管他們怎麼混蛋,也總算是給了我一個夜間警衛的職位,這正遂了我的心願,夜裡太安靜,夥伴們也會覺得寂寞吧,有了我這個傻呵呵的島田大叔來來去去地繞著走動,你們也會覺得熱鬧點吧。
西本願寺旁邊的墓地,除了葬了我們新選組的伙伴和寺院老死的和尚,還有一大片是政府徵用的軍方墓地,葬的都是明治時代為國家戰死的陸軍軍人。在我剛來的京都時候,這片墓地還幾乎是空的,後來,征討薩摩的戰爭一打完,一個個墓碑就密密麻麻豎立起來了,我認出一些名字,正是當年從我們的追捕中逃跑的維新黨,如今卻和薩摩人自相殘殺喪了命。按立場來看我應該說聲「活該」,但事實上卻說不出來,這個國家呀,流的血還不夠多嗎?
漸漸地我真的就像一個最普通的老人一樣在京都平靜地生活了。以前從隊裡帶出來的零零碎碎的東西,什麼袖章、斗笠、戰場日記之類都藏在儲物櫃的最裡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就算是和新八寫信,也只是聊聊現在生意好不好,兒子討了個怎樣的老婆,女兒嫁去的婆家怎麼樣等等。
年復一年,在我巡視的步伐中,墓地裡的墓碑一塊又一塊地增加,我這一輩子啊,看來注定就是跟巡視脫不了關係,不過以前是巡視街道,現在是巡視寺院。
那年又打仗了,原田重吉、木口小平這些人的名字一下子變得家喻戶曉,墓地裡軍方一下子送來許多口棺材,連帶著來了無數悲痛欲絕的女人,相關的殯葬工作我們這些寺院的人忙得從早到晚昏天黑地的都忙不過來,後來就傳來了日清戰爭取得史無前例大捷的消息。 【注4】
隨後寺院的生活也再次被戰爭餘波所攪亂——軍方把西本願寺徵用為戰俘營,用來關押從朝鮮帶回來的清國戰俘,好端端的寺院頓時成了混亂污穢,充滿了哀鳴和怒罵的修羅場。陸軍憲兵接管了看守工作,我成了無所事事的閒人,我是打過仗的人,知道打仗是怎麼一回事,不像報紙上吹噓的那樣浪漫光榮,只是士兵的墳場而已。看到這些神色絕望的清國人,我禁不住會想起20多年前的我,想起那段生不如死的被關押的日子,其實他們和我是同類,都是打了敗仗而失去了一切的可憐人。
後來和約達成,這些清國兵大多都遣送回清國了,但還有幾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走成,其中有一個第二年就死了,死了,我們就把他葬在軍方墓地裡,和日本兵並排葬著,只是讓他的墓碑面向西邊的方向,他一定很想家吧,可是回不去了。
年復一年,墓地裡越來越死人滿為患了,我也已經很老了,也許就快死了,很多事情也應該到了交接的時候了,我開始整理以前寫的日記,把它交給我的兒子,也許這些東西,將來會有人看到,有人了解吧。
看著熟悉的墓碑,我默默地說,不用很久,很快我們就會重逢了。
這就是我的故事。

島田魁的新選組袖章

島田魁日記
注1、不要奇怪,在中島登的「戰友繪姿」中,齋藤一的確被列入戰死名單,中島畫的很多戰友遺像,實際上人都沒死。
另外,中島登到底在戰俘營裡實際畫了多少幅新選組戰友遺像我不知道,不過現存的29張「戰友繪姿」裡邊沒有沖田總司和原田左之助,這裡是小說呵呵。
注2、日本人吃牛肉的飲食習慣是明治維新之後才以東京為中心興起的。
注3、這是史實,當時明治政府財政狀況極度惡劣,稅收窘迫,但依然在大阪和東京修建了大量先進瓦斯街燈,現在看起來,似乎跟這幾年中國一些地方政府的「明亮工程」一樣,是好大喜功揮霍國脂民財的典型,但與此同時對於現代化城市工業的促進也功不可沒。
注4、原田重吉、木口小平,都是甲午戰爭時期,日本政府大力宣傳的出身平民的「戰鬥英雄」。原田重吉是第一個衝上平壤城頭的士兵(戰後有人考證認為這個戰功是宣傳部門為了向國民宣傳而偽造的),而木口小平則是直到戰死時依然緊握軍號的少年軍號兵。
甲午戰爭時,日本陸軍第16師團(京都師團)尚未編成,京都兵源編入第四師團(大阪師團),第四師團只有個別部隊參加甲午戰爭,傷亡微弱,再次強調這裡是小說呵呵。
其他與史實不符的地方,第三次強調,這裡是小說……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89-1-1.html
留言
張貼留言
【搬運工程】
。清除原文隱藏的防轉載亂碼
。簡轉繁
。排版
※因工程浩大+隊務繁忙,
若看到簡轉繁錯誤、排版詭異或其他問題,
請不吝留言提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