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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第一次殺人


  「非得除掉殿內不可!」

  近藤勇努力遏制著內心的激盪說出這句話,他瞳仁閃閃發光,雙拳緊握,經過長時間高度緊張的思考之後瞬間決斷讓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像錘子一樣重重敲擊著胸膛,似乎有股熱血正往頭上沖,頭臉都熱得發燙。

  坐在他左右兩側的土方歲三和山南敬助都一起興奮地默默點頭,雖然在很多小事上意見不合,但在除掉清河八郎留在浪士組裡的釘子——殿內義雄——這一點上,他們是完全一致的。

  「這次可不能像上一次那樣半途而廢了!這傢伙是很狡猾的,在組裡又有同黨,非得一擊而中不可!」土方沉聲說道,他說的「上一次」是幾天之前,浪士組幾乎全體出動,卻暗殺清河八郎未遂的事情。

  當時滯留在京都不願返回江戶的十三名壬生浪人剛剛組成浪士組,預備投靠會津藩京都守護職,撈到個留在京都的名分,這事負責監督這幫浪士組的幕府高官板倉勝靜給這幫浪人的頭頭——芹澤鴨和近藤勇,下了個秘密的暗殺清河八郎的指令。

  想起來,這道命令有點投名狀的意思:只有親手殺了把他們招募來京的,對他們負有提拔之恩的勤王分子清河八郎,幕府和會津藩才能認可這幫浪人對將軍的忠心是真心實意的。

  而在芹澤鴨、近藤勇他們看來,清河八郎固然是有提拔之恩,但確實該殺,因為他對浪士們做了武士最不能容忍之事——欺騙,他在隊伍成立目的上欺騙了他們,利用了他們的報國之心,把浪士組當成了擴大他政治資本的工具,這對於堂堂武士來說萬萬不能接受。於是芹澤派和近藤派罕有地分工合作,並分兩路,圍追堵截,試圖把清河八郎殺死在路上。但因為對京都路線不熟,清河又機智地臨時改變了路線,浪士組的暗殺無功而返。

  清河八郎逃過一死,他安插在浪士組裡的殿內義雄、家裡次郎等人依舊礙眼。為了徹底剔除清河八郎對浪士組的影響和監視,雄心勃勃準備率領浪士組大幹一場的近藤勇也終於下了決心。

  不過下決心是一回事,怎麼把人殺掉是另一回事。雖然在江戶已是小有名氣的青年劍術師傅,天然理心流的指南免許,但近藤勇沒有殺過人,他在15歲,剛拜入天然理心流門下習武不久時,有一次回到鄉下的本家(宮川家)休息,半夜家裡來了夥盜賊,他和粗通武藝的二哥揮著武士刀猛衝猛殺,砍傷了一個盜賊,把群賊嚇跑了,這大概他迄今為止唯一的真劍格鬥經驗。而天然理心流門下的其他幾個人,井上源三郎、土方歲三、沖田總司,以及最早投靠他的仙台浪人山南敬助,也都沒殺過人。

  「這次我們至少要出動四個人,最好是在一道橋上出手,這樣他逃不掉,為了免得被閒雜人等看到,我們得在兩側橋頭都有人把守望風,然後兩名精兵衝上橋砍了他。」山南用靈活纖細的手指在地板上比劃著。

  「四個人,那麼除了我們三個,還得需要人手。」土方接口說。

  近藤勇沉吟著,心裡正在猶豫,對於土方和山南,他早已把他們視為自己的左臂右膀,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彼此之間的信任交心,比親兄弟還要親,他對於政治立場、個人前途的考慮,類似滯留京都,暗殺清河八郎,這樣生死攸關的大事,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和他們商量。而對於其他人,還是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差別。

  近藤勇是個早熟的男子,他少年時代就和比自己歲數大許多歲的佐藤彥五郎、小島鹿之助等鄉下豪農名士平等結交,所以雖然永倉、原田、沖田他們只比近藤年輕幾歲,但在近藤的潛意識裡他們都還是小字輩,還不足以接觸和理解這些政治鬥爭中的醜惡之處,而在沒有充分理解自己在做什麼和為什麼要做之前,就去奪一個人的性命,這是最糟糕不過的事情,這是把好人教成惡棍,近藤自己充分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和為什麼要做,所以他在猶豫。

  「把齋藤叫過來怎麼樣?這小子殺過人,膽子挺大,殺過一次人,再殺第二次也不會手軟。」土方醞釀了半天,斟酌著說。

  近藤扭一扭頭,正要說什麼,山南已經開腔:「不妥吧,我們接觸這個人時間還是太短了,齋藤到底有多信任我們,信任我們還是信任芹澤多一些,這也不知道。我們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不是殺手。」

  「難道殺過人就不能當我們同誌了?除了齋藤誰還殺過人,讓他幫忙不是比用別人要靠譜些嗎?」土方不以為然地反駁。

  「不用爭了,我跟總司去說,他的劍術比齋藤強。」近藤勇打斷了爭論,土方和山南看著他霍然站起的身形,不約而同地想,他選擇沖田總司做刺殺行動的成員,絕不僅僅因為劍術比齋藤一強。

  因為總司,是自己人吧。

  前川邸的後院角落裡,沖田總司抿著嘴唇仔細地聽著,帶著一如既往的沉著表情,但他的內心並不似表情那樣平靜,近藤勇把這樣重大、攸關的事情地跟沖田談,很坦誠地說出為什麼這樣做以及需要沖田做什麼,這讓沖田心中洶湧著莫大的滿足和興奮。 「近藤老師終於認可我長大了,把我也當作他的同志看待!這趟京都,真的沒白來呀。」他心裡暗暗地對自己說。

  在很多方面,沖田總司,這個雖然籍貫是白河藩武士出身,卻幾乎完全在江戶的試衛館和武藏、日野鄉間長大成人的青年,似乎是從孩童時代開始就在追逐著近藤勇的成長腳步:在沖田8歲那年踏進試衛館的大門開始練劍時,16歲的近藤勇剛剛成為天然理心流三代目宗家近藤週助的養子;沖田以幼少的年紀和矮小的身材努力揮動著天然理心流沉重的練習用劍,10個月就獲得第三等級的目錄資格,但他並不滿意,因為近藤勇曾經只用了八個月就完成了同樣的晉級;經過十年的苦練,19歲的沖田終於取得了免許,當上試衛館的塾頭,而這個時候,27歲的近藤勇已經襲名天然理心流四代目宗家,成了試衛館的當家人。近藤勇在各方面的光芒——他的高明劍術、他的淵博學識、他的道德修養、他的勇猛氣魄、他對於國家大事的敏銳關注,都吸引著沖田總司的追趕和學習。他越是努力,越是追趕,就越是佩服尊敬近藤老師,這位從他懂事時起就像親生兄長一樣對自己嚴格要求的同門前輩。

  即使來到了距離家鄉數百里外的京都,20歲的沖田總司,對於自己未來的人生,還談不上遠大的理想規劃,他以前的生活是簡單的習武、讀書,習武讓他變得強壯,讀書讓他學習到這個世界的許多知識,但這兩者都並不能給出答案——沖田總司,將來應成為怎樣的一個人?

  在年輕的試衛館塾頭的腦海中,也許最直觀,最容易形成強烈印象的想法,就是,要成為像近藤老師那樣的人吧。正是在這樣空泛而強烈的念頭驅使下,他追隨近藤勇,決然地踏上上洛之旅,又委婉但堅決地拒絕了姐夫沖田林太郎勸他一起回江戶的請求。而如今,自己一直追逐著,崇拜著的近藤老師,將關係到團隊命運的機密之事那樣開誠佈公地跟自己談,沖田感覺到被信任、距離被拉近的溫暖,也聽明白近藤勇對於浪士組未來的構想,沖田覺得他開始理解到自己未來的人生,為之奮鬥的事業是什麼,忘我投入的團隊是什麼。

  雖然前途難免刀光劍影,流血犧牲,但這樣的人生,值得!這樣一直追隨近藤老師下去,值得!殺掉搞破壞的壞分子,值得! 「好的,那我們就把他弄掉。」沖田謹慎選擇著詞句,輕輕地,靦腆地說,他還是不習慣把「殺人」擺在嘴邊隨口說出來。

  「是殺死,殺死殿內義雄!」近藤勇腮幫子緊繃,把每個字都念得很重,直白而不留情面,「為了堅持我們的追求,我們的政治立場,這樣的事情會一再發生,這是很嚴肅的工作,不是輕飄飄的!不要把殺人看得輕飄飄的!」

  「知道了,近藤老師,我會把這次——以及每一次工作,都看做嚴肅的事情去做,不參雜其他個人想法。」沖田挺直腰板,語氣乾脆。

  人選決定了,剩下的就是怎麼實施,近藤、土方一天幾次地往外跑,探察殿內義雄的日常行踪規律,而同一時刻,沖田總司卻在山南敬助的陪伴下向成衣店走去。

  沖田的確是要買衣服,但並不是為了追求京都時尚,而是置辦暗殺時穿的夜行服。沖田以往是個衣著頗有品味的江戶小伙,愛穿條紋布的野袴和淺色上裝外套,即使樣式簡單的服裝也搭配得帥氣得體,像近藤勇那樣把一件黑色風衣背後繡個骷髏頭當劍術訓練外套穿這樣的狂野著裝路線絕對不會在沖田身上發生。所以沖田的包袱裡沒有深色衣物,為了便於晚上行動必須買上一套。

  一路上,沖田不出聲只是默默地望著街道前方,山南以為他有心事,突然沖田開腔了。

  「山南先生,我想,也許應該買深藍色的衣服更合適。」

  「嗯?」山南一時有點跟不上沖田的思路。

  「因為京都的夜晚很熱鬧,很多店還燈火輝煌,天空也被照亮了,所以天幕不是漆黑的,而是深藍的,穿深藍色的衣服更有利於隱藏自己呀。」

  在成衣店裡,沖田按著自己的身材選好了深藍色的外套和野袴,又挑選著頭巾,在四角式頭巾和忍者頭巾之間舉棋不定,對著店裡的銅鏡左看右看,最後還是戴上了四角式的宗十郎頭巾,滿意地凝視著鏡中蒙面的自己。山南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寬容地微笑著。

  「哎,總司。你現在這樣的打扮,還真像個決心做大事的,有點氣魄了。」

  「是嗎?山南先生,我也這樣覺得,穿著這樣顏色凝重的衣服,好像身體裡有一股力量正在長出來。」沖田扭過身子,手搭在佩劍上,呼吸著新鮮布料的味道,使勁活動了一下肩膀。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這天,會津藩派出以本多四郎為首的6名官員來到壬生村,視察浪士組的情形,芹澤鴨和近藤勇都知道這是向會津展現忠心和能力的好時候,無不帶領手下盡心招待,晚上更是陪同本多等人觀看此地有名的壬生狂言演出。

在會津官員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近藤勇悄悄地退出房間。門口是等候多時的土方歲三,他把一包衣物遞到近藤手裡。

  近藤點了點頭,兩人並肩向外走去,腳步不停,來到鴨川邊的一家旅社,山南早已在這裡開了個單間,他們走進房間,換上一襲黑衣,戴上頭巾,然後就走向各自的預定埋伏地點。

  不知等了多久,殿內義雄的身影終於出現了,他不緊不慢地踏上四条大橋,往島原的方向走,正當已經走過三分之二的橋面時,沖田總司從大橋東側橋頭最漆黑的光線死角中躍出,一邊向前逼近一邊緩慢地抽刀出鞘。

  殿內吃了一驚,把手中的包袱丟在地上,緊張地看著向自己逼近的蒙面人,也狠狠地拔出佩刀,擺出陣勢,他自持劍術高明,搶先揮刀攻來,沖田只是輕微地移動著腳步,刀面側了側,就把殿內的刀勢蕩開,殿內揮刀又斬,沖田再次側向蕩開刀鋒,經過這兩回合,沖田自信上來了,殿內再度進攻過來,沖田算準距離,雙方刀劍就要相交之時手腕迅猛一轉,刀尖在空中劃過一段很短的弧線,乾脆地斬在殿內握刀的右手腕上。

  這樣的擊手動作沖田早已做過千百萬遍,完全不用動腦筋,他只感受到和平時訓練時略有不同的擊中感,就聽得殿內一聲慘叫,鮮血標了出來,他左手拖著刀,回身就逃,但還沒跑出幾步,見大橋西側也凜然站著一名黑衣人,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他絕望了,轉過身來,絕望和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沖田。

  沖田努力不看殿內的目光,取中段姿勢向前逼近,近藤勇在橋面另一側的出現給他莫大的安慰,他突然高舉佩刀作勢劈向殿內的頭部,這只是虛招,他等著對手的常規應對——抬刀護頭,但殿內竟然沒有做出他預計的動作,而是把刀刺向沖田。沖田吃了一驚,奮力跳躍才避開這一擊,他幾乎本能地把刀迅速落下,斬中殿內的腿,但殿內依然不管不顧地揮刀亂刺亂舞,沖田被這十分無理的打法弄得手忙腳亂,雖然一次次砍中殿內的身體和腿腳,但都沒砍中要害。他心中焦躁不安,巴不得這種水準低劣的打鬥趕快結束,鼓起勇氣使出最拿手的無明劍,疾如星火地向前刺去。 "

  殿內全無反抗之力,加州清光彷彿毫無阻滯一般深深沒入殿內的胸膛,沖田這時距離殿內很近了,可以看得清他扭曲忿恨的面孔,口中噴出的血沫,聽得清他呼哧呼哧的艱難呼吸。沖田想把刀抽出來,但他的手上沾滿了從殿內身上噴出的血,滑滑膩膩的,使不上勁,他著急地兩手交替在自己的上衣上擦血,又使勁地把刀往外拔,可刀大概是給卡在骨頭縫裡了,怎麼拔也拔不動,聽著殿內哼哼唧唧的哀叫,沖田簡直手足無措,他猛地抬起右腿,踹著殿內的胸脯,用了全身的力量拼命拔刀,終於笨手笨腳地把刀拔了出來,刀鋒還差點把腿給劃破了。可殿內還沒死,他踉踉蹌蹌地向前歪倒,鮮血淋漓的雙手向前抓著,像是要把沖田抓住。沖田抬頭看了看正穩步走來的近藤,勉強穩定了手裡的刀,劃向殿內的咽喉。隨著一蓬血柱噴射而出,殿內終於躺倒不動了。

  看著地上遍體鱗傷的屍體,沖田滿是丟臉的感覺,他沒法設想一向在劍術上絕對自信的自己,今晚竟然是這樣三腳貓,這樣笨拙,他心目中追求的劍術是乾淨利落,「啪!」,響亮清脆地擊中對手的面罩或胴甲,而不是黏糊糊地亂砍亂捅,可自己今天除了亂砍亂捅還幹了什麼?他回憶著自己的格鬥動作,其中犯的一次又一次錯誤,看著那些非致命的傷痕,他簡直想在橋面上打個地洞鑽進去,藏起來,可以不用面對緩緩走來的近藤勇的目光。

  但無法面對的終於還要面對,近藤勇走到沖田面前,遞過幾張懷紙:「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沖田低著頭接過懷紙開始擦刀,刀上全是血和脂肪,前所未有的骯髒,根本沒法一下子擦乾淨,他勉強擦了幾下就收刀入鞘,跟隨近藤勇走下大橋,和在橋頭望風的土方、山南匯合,換衣服,洗臉洗手,然後往壬生屯所走去。

  在經過八木邸時,他們和芹澤鴨等人擦肩而過,芹澤他們送走了會津官員,正要去夜店喝個痛快,芹澤鴨在經過沖田身邊時突然瞪著三角眼說道: 「你,剛殺過人吧。」

  沖田吃了一驚,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能動,不是已經換過沾血的衣服,洗過身上濺血的地方了嗎?

  「哼哼,小伙子,記得捅人的時候,要捅肚皮喲,要不然,刀會插在肋骨之間,拔不出來喲。」

  沖田似乎本能地應了一聲「嗯」,但自己都沒意識到回答了什麼,就見芹澤鴨在手下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殺奔角屋而去。

  回到宿舍,沖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和藤堂平助就抓著他的肩膀,推推搡搡地拉著他出去喝酒,他們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今晚的事,十分羨慕沖田總司所得到的信任和做的這樁大事,好奇地要第一時間聽聽事情的經過。沖田推託不過,跟著他們到了居酒屋,幾杯清酒下肚,他身處現場的緊張感慢慢緩和下來,話也開始多起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過程說了出來,說到自己在砍殿內時的蹩腳表現,砍了很多刀都砍不死,刀還被卡在肋骨間拔不出來時,更是激動得抽打著自己因不勝酒力而發紅的臉膛。 「糟透了!糟透了!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丟臉過。」

  永倉新八很無奈地苦笑:「那殿內可是學問所出身的頂尖劍客,你砍得他沒還手之力,輕鬆殺了他,這就足夠我們佩服的,你還想怎樣?」

  「如果近藤老師的話就肯定不會這樣,我心慌了,動作全亂套了,實在太丟臉了……」沖田藉著酒勁大聲說著,心裡既興奮又失落,既滿足又羞愧。

  但從第二天開始,就算再怎麼喝酒,沖田也不再提殺殿內義雄的事了。



原文出處:日本史古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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