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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缽金上的兩道刀痕


  這是暑氣尚未衰退的一個普通的下午,天色還沒黑,京都祗園的角屋前,街道上路人也不是很多,浪士組的成員,有的扛著武器,有的攙扶著受傷同伴,有的押著俘虜在這裡列隊集合,這是因為在壬生村的新選組屯所空間太狹小,分佈也過於分散,根本沒有能容納全體人員進行整隊的場地。於是每次出任務前和收隊後的整隊、會議都藉用了角屋前的空地進行,角屋的老闆也很樂意,畢竟這幫關東浪人收隊之後多半是要在自家的店裡飲酒作樂的麼,和他們搞好關係沒壞處。

  「我們從街道南邊逼近……一共抓住12人,平野國臣……在三条繩手的,逃跑了,沒有抓住在拐角……」土方歲三正在報告他帶領的小分隊的戰況和戰果,但詞句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引起了芹澤派隊員的一陣嘲笑。

  「你在說什麼呢,跟剛學會說話的娃娃一樣。」

  「也許是我們理解能力太差,理解不了賣藥貨郎創作的如此高深的句子吧。」

  「哈哈哈哈哈……」

  此時的新選組還沒有數年之後漸漸形成的嚴厲隊規和上下級之間森嚴的壁壘,彼此之間的唇槍舌劍直接而大膽。原田左之助也不示弱,反擊道:「你們倒是會說話,抓了幾個俘虜啊,沒功勞就都給我老實閉嘴!」不過他也奇怪一貫機敏而伶牙俐齒的土方是怎麼了。沖田總司從隊列中邁出一步,補充著戰鬥的細節以及抓獲俘虜的身份,倒是從容不迫條理清晰。近藤勇很滿意:「嗯,很好,芹澤兄,可以收隊了吧。」說畢,示威式地望了芹澤鴨一眼。

  「今天大家都立了大功,辛苦了,今天會津藩正式授予我組『新選組』的稱號,這值得好好慶賀一下啊!近藤兄,這些俘虜,就暫且押在你們住的前川宅,然後通知會津藩明天早點派人領走吧!」芹澤鴨豪氣十足地揮了揮手。

  於是芹澤派的人就都徑直走進角屋開始喝酒慶賀新選組的誕生,雖然這名稱在八一八事變前就早已由會津藩內定,早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但番號正式頒布下來的確是今天。近藤勇不得不帶領自己的手下押著俘虜往回走,沖田、原田、藤堂聊起新選組這個新隊名,聊起剛才的戰鬥都興高采烈,但土方一句話也不插話。近藤從剛才集隊時就覺得土方很不對勁,現在一邊走一邊觀察,發現他走路也是飄飄忽忽,好像喝醉了酒一樣,他從隊末往前趕,走近土方,仔細打量著他,不禁吃了一驚:

  土方額頭戴的缽金上,多出了兩道新鮮的刀痕!

  缽金可以說是對於武士來說最不值錢的護具,只是在布帶上縫了一片鐵片,扎在額頭上而已,可這也是此時的浪士組幾乎唯一的頭部護具了。在即將參加浪士組前,近藤和土方可是跑遍了所有能動用的親友關係動借西買,才湊到了幾副輕甲和幾枚缽金,土方戴的這枚缽金,據近藤所知完全是全新的,那麼這刀痕顯然是今天的戰鬥所留。

  「阿歲你腦袋上挨刀了?沒事吧?」近藤小聲地問,雖然缽金的作用勉強可以保護挨刀人被一劈兩半,但腦袋上挨了這樣重重的一下,也是起碼要腦震蕩的。

  「有嗎?沒有吧……你在說什麼呢?」土方一邊迷惑地說,一邊用袖子擦著鼻孔裡滲出的血。

  近藤看那刀痕其中一道非常深,顯然是極重的一擊,他很擔心,但又不能再說些什麼,因為俘虜的數量比他們全體的人數都多,他把剛入隊的松原忠司叫上來,讓他在一旁好好看著土方,別讓他跌倒了,近藤自己繼續走在隊末壓陣。

  回到前川邸,近藤分配一大半人專心看管俘虜,一小半人先去睡覺,晚上再起來值夜班,土方也在和山南、沖田探討如何安置俘虜的問題,近藤走到他面前:「你也先去睡一覺吧。」

  「嗯?為什麼單單是我?」

  近藤伸手摘下土方頭上的缽金,指著刀痕說:「你差點給砍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趕快躺下睡一覺,醒來如果還頭昏得厲害就趕緊去看醫生。」

  土方接過缽金,左看右看,他也震驚了:「我記得沒人砍著我啊,這刀痕哪來的?」但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是在說傻話,常練劍的人都知道,腦袋挨打昏過去的人,從來都是對於自己如何挨打茫然不知,這正是腦袋受震蕩的常見現象。

  土方還在疑惑地冥思苦索這刀痕怎麼來的,同伴們已經半推半扶地把他往房間裡拉,沖田在戰鬥中沒有發現土方被砍中,心裡很內疚,所以手腳特別麻利地把被褥都鋪好,安頓土方躺下。 「總司,你那算什麼表情啊,我又沒死又沒殘,一點事沒有麼,不就,不就這鐵片給劃花了麼……」土方不滿地嘟囔著躺下,看著手中的缽金發呆。

  看來真的是給砍了兩刀,但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土方拼命回想著在三条繩手大街上的奔跑、迂迴和追擊,那揮舞著長刀掩護同伴撤退的凶悍長州浪人。土方和其他同志冒著刀鋒拼命地向前衝,和敵人短兵相接,刀身壓著刀身,肩膀頂著肩膀,吼叫著,怒罵著,用著全身力氣一步步推進,最終把敵人逼到一處狹小的街道拐角,敵我雙方簡直就是臉對臉貼在了一起,互不相讓地掄著刀子,甚至直接用拳腳攻擊對方,直到其中一方倒下。

  也許就是那時候被砍中了吧,土方想,但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跌倒,如果跌倒就可能讓包圍圈漏出缺口從而放走了敵人,這讓他很介意,他一向對自己的能耐很自信,在自己所負責的區域放走敵人實在很丟臉,但眼下也沒法子可想,該逃走的人早就逃走了。

  此時激烈戰鬥帶來的全身血脈加速和勝利後的極度亢奮情緒漸漸消退,土方開始感到頭暈目眩,噁心難受,雖然以往在試衛館練劍時吃的苦頭更多,沒少被打暈過,但在戰鬥中被打中這還是第一次,他把缽金放在枕邊,瞇著眼看著那上的刀痕:如果沒有這片鐵自己就死了,什麼貢獻,什麼功勳也沒立就死了,剛剛成立的新選組也跟自己毫無關係了,阿勝以後能走多遠自己也幫不上忙了,死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也太簡單了吧,生死之間就差一片鐵?

  土方一直想成為武士,但他的頭腦深處並未植根傳統武士式的死亡觀:把死亡作為永久的也是至高的歸宿,他是世俗的,雄心勃勃的,有了會津藩方面的授意,幹掉芹澤派是遲早的事,然後整頓隊伍,嚴明紀律,加緊擴招,讓新選組揚名立萬……他還有很多點子沒使,還很多事沒做呢,土方根本想不出如果自己死了該怎麼辦,不過這好像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死了還需要想自己死了該怎麼辦嗎?如果就這樣為逮捕一幫無名鼠輩給砍死了值得嗎?要是給岡田以藏砍死了還算比較有面子吧……

  土方暈頭轉向地對著以上這些問題顛三倒四地想了又想,然後又發覺自己居然如此忌憚、畏懼死亡而對自己大加譴責——怎麼能如此懦弱而執著於生死呢,這豈是武士應有的氣節呢。自己可是盡忠報國的志士啊,志士麼,是很光榮的身份,不但是外在的,也是人的內在本質體現,從內心深處應該對自己的身份和行為立場深信不疑才對,沒有什麼可胡思亂想的。京都浪人作亂,市面動盪不安,那麼多達官貴人都只是旁觀,敢拔劍浴血奮戰,捍衛朝廷安寧的不正是我新選組嗎,這刀痕不正是榮譽的勳章,說明自己是個有正義之神庇佑的幸運者嗎,呵呵。土方自作多情地笑著,突然突發奇想,他拔出隨身帶的小刀,要在缽金上再留點紀念,他昏頭昏腦地四處找可以寫字的地方,但發現正面實在寫不下什麼字,因為兩道刀痕已經佔了很大空間,於是他翻過來,在缽金背面用刀尖刻了「盡忠報國志土方義豊」九個小字,強烈的昏眩讓他對小刀的控制很成問題,刻出來的字歪斜扭曲,大小不一,還把手劃破了,但土方很高興,好像完成一件什麼大工程一樣反复欣賞,他禁不住想構思一篇俳句來形容此刻自己的心得感悟,但不知不覺就疲倦地睡著了。

  第二天的中午土方才睡醒,腦袋的暈眩感雖然還有但已經不太難受了,他走出臥室,又恢復了往日的思維活躍和伶俐的口才,那兩道戰鬥中留下的刀痕,在他看來已經不再是令人後怕的死神陰影,而如同幸運護身符一樣值得誇耀,值得紀念。 「那塊缽金真夠結實呀,砍上去的刀痕深度還不到半分呢,等有機會回江戶得多買幾塊,哈哈。」土方歲三一邊保養自己的佩刀一邊得意洋洋地和夥伴們聊著昨日的戰鬥。

  後來土方歲三依然戴著這塊缽金參加了在京都和大阪的幾次戰鬥,在缽金上又留下了兩處深深的刀痕和許多刮擦的印記。第二年的春天,經費愈發充足的新選組購入了足夠裝備高級幹部們的鎖子甲、籠手、護腿和額鐵,由三枚優質鐵板組合而成的額鐵可以防護整個前額部分,防護效果比小小的缽金強上許多。

  土方歲三於是將伴隨自己作戰一年的這片傷痕累累的缽金寄給了遠在家鄉的姐夫、好友佐藤彥五郎。

  「這是小弟在去年八月十八日守護御所時,以及八月二十三日在三条繩手大街擒拿逆賊時使用的護具,謹送給佐藤兄,留作紀念。


元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土方歲三」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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