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沉的,下著暴雨,泥濘不堪的道路被砲車和輜重車壓得坑洼不平,佈滿大大小小的水坑,新選組的隊伍士氣低落地沿著道路往北走,每個人都疲憊不堪,隊長山口次郎走在隊伍末尾,比以往更陰鬱沉默,隊士們都沉默地不敢有任何觸怒隊長的言行。
白河城一日之內被政府軍攻陷,山口次郎隊中最好的朋友和搭檔伊藤鐵五郎戰死,之後奧羽越同盟軍連續兩次大舉反攻,試圖奪回白河城,都被擊退,在反攻中一直充當先鋒的新選組傷亡慘重,資深幹部島田魁也負了重傷,和其他傷號一起被送到病院,生死不明。在第三次參加同盟軍的反攻行動敗退之後,新選組的彈藥和軍糧已經完全耗盡,也無法得到補充,迫不得已要退往後方休整。
好不容易走到了羽太,但這處不大的城鎮裡,所有房屋裡都擠滿了從白河退下來同盟軍敗兵,新選組連找處避雨的地方都沒人肯讓出來。
「齋藤,沒事,我聯絡了一處驛站,再走十里就到了,那裡是土方副長親自打點過的補給兵站,沒人敢跟我們搶地盤。」安富才助從北邊的道路策馬趕來,從馬上躍下,全身濕漉漉的,走到山口次郎身邊淡定地說。
山口次郎看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像安富口中說的那樣板上釘釘,因為安富自從擔任副長之後,言行舉止一直都是不緊不慢氣定神閒的。但隊員看見安富副長安排宿營和伙食時的沉穩淡定,全隊的心就會安穩下來。
「不要停留,立刻前進!」山口下令。
當全隊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跋涉到勉強望見眼前出現建築物的輪廓時,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此時雨勢漸緩,雨霧朦朧中,可以望見房屋裡橘紅的、溫暖的燈火。山口次郎派久米部正親帶著一個伍作為先遣去驛站裡打前站。全隊在原地一邊等消息,一邊解鬆綁腿,猛甩蓑衣上的雨水,彼此討論著晚上能碰上怎樣的伙食,能不能吃上米飯。
不一會兒,久米部正親劈裡啪啦踏著泥水跑了回來:「隊長,驛站裡駐了其他隊的兵。」
山口次郎繃著臉,回頭看著身後隊伍,似乎在思考選拔哪些心狠手辣的隊員出來,把這支不知好歹的兵隊從驛站裡趕出去。
「隊長,是靖共隊。」
久米部知道這話題微妙而敏感,刻意壓低了聲音。
靖共隊可以說是新選組最後一次內部大分裂的產物,在甲府·勝沼之戰慘敗之後,永倉、原田帶頭批評近藤的指揮無能,最終永倉帶著包括原田在內的十幾名幹部隊員脫離新選組,投奔他的神道無念流同門前輩芳賀宜道,另組靖共隊。靖共隊收攏了不少不願投降新政府軍的幕府步兵和各藩浪人,人數有一百多號人,一直在繼續反抗政府軍,在宇都宮攻防戰中,還直接隸屬當時擔任第一傳習大隊參謀的土方歲三的指揮。但對於新選組來說,靖共隊雖說是友軍,但不免有些尷尬礙眼。
「他們是日光口戰線的,怎麼退到這裡?這不是他們休整的地盤!」山口沉著臉說。
「誰知道,也許那邊戰局也不妙呢?他們說原本要繼續退往若松,空出這裡的,但傷員多,雨天裡沒法搬運,就耽擱了一天,低三下四地求咱們諒解呢。」久米部無奈地說,這可是個大難題,還是踢給隊長來解決吧。
「你都見到誰了?」
「唔……跟我交涉的是前野,其他人沒見到。」他說的其他人,自然不是靖共隊裡的其他兵卒,而是新選組出身的熟人。
「知道了,我到前邊去看看。」山口拍了一下久米部的肩頭,又給其他幾名幹部做了佈置,就帶著一名護兵走向驛站的門口。
雨勢似乎又變大了,雨水順著屋簷流淌下來,形成一片模糊的雨幕,屋簷下的哨兵斜端著上著刺刀的步槍,雨水撞在刺刀尖上,飛濺起銀白髮亮的水花。那水花驟然變大,刺破了雨幕,哨兵從屋簷下走出,來到山口次郎面前:「這位官長,行個方便,都是友軍何苦為難自己人呢……官長!官長!」哨兵嘴裡正不住解釋,卻被山口次郎推著胸脯止不住往後退步。另一名哨兵看著這高大的不速之客,慌張地回頭喊:「前野兵長!新選組的人又來啦!」但他的喊聲卻是刻意壓低聲音的,在嘈雜的雨聲中顯得十分微弱。
山口次郎不管他們的鼓譟,大步走到屋簷下,摘下斗笠,這時走廊轉角一個身穿藏青色軍服的年輕人快步跑來,當他看到來人摘下斗笠之後的面孔後,一時間表情僵硬,不知所措。
這名叫前野五郎的靖共隊兵長原來是新選組三番隊的隊員,在齋藤一指揮下參加了天滿屋的死鬥和伏見·鳥羽的戰鬥,他見不速之客竟是自己的舊長官,勉強打起精神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低聲說:「齋藤先生,我不知道是您親自來。」
「別叫我的舊名!前野,我長話短說,今晚的宿營問題,你讓芳賀隊長或永倉副長出來直接跟我談。」山口扼要乾脆地說著,但說出「永倉副長」這稱呼時,卻總覺得有幾分彆扭。
「這個……山口先生,這有點抱歉……芳賀隊長先行回若松了,永倉副長現在不能見您。」前野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說話小心點!什麼叫不能見!」
「真的有為難處……今晚的宿營問題我可以負責。」不知不覺中,前野的口氣竟是越發堅決。
「少廢話,你快點滾進去把永倉給我叫出來。」山口不耐煩地右手抓著步槍背帶做了個卸槍動作,槍托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也許他的本意只是想減輕肩上的負擔,但前野嚇壞了,他緊張地擋在山口面前,抓著他的胳膊:「別……請您別這樣,我跟您說老實話,永倉先生負傷了,傷口狀況不太好,正發高燒……」
「傷到哪兒了?什麼時候的事?」山口心中一頓,他登時呆立不動,啞著嗓子問道。
「腰側中了一槍,左手掌被砍了一刀,是三天前的事,我們在茶臼山被突襲了,死傷很慘。」
「現在情況怎麼樣?」
「沒打著要害,前兩天還能勉強走動,但指揮我們突圍撤退太勞累了,又被雨水淋了一天,現在熱度很高,昏迷著。」
山口背過臉去,無聲地罵了幾個髒字,又衝著前野質問:「你幹嘛不一開始就說,說永倉他負傷了。」
「這是兩碼事……」前野剛想解釋,話頭就立刻被截斷了。 「什麼兩碼事!要換了以前,你就……有乾淨繃帶嗎?有藥嗎?」山口急促地問。
「都用光了,我們這次有三十多人掛彩,早就用光了。」
山口立刻迅速地回憶計算著自己隊裡的存貨,傷藥是一點也沒有了,用於撕成繃帶的乾淨棉布大概還有幾尺,他回頭低吼:「池田!」
仍然站在屋簷下的護兵踏著台階走過來:「隊長,有何吩咐。」
「去跟安富副長說,把剩下的裹傷布拿過來。」
「隊長,不用跟安富先生說,剩下的在我這兒裝著,」少年兵走近一步指著自己的胸口,「但……真的要送出去嗎?」見過那麼多負傷的戰友,活下去的或不治身亡的,池田七三郎可是非常清楚繃帶的重要性,最後的一點乾淨棉布,他用防水的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藏在衣襟裡,那是為了萬一隊長不幸負傷而預備的。
「我已經下令了。」
「謹遵吩咐。」池田從衣襟裡掏出鼓囊囊的紙包,不情不願地遞到前野五郎手裡。
前野接過紙包,使勁地拍了拍池田的肩膀,他跟池田接觸很少,不太熟悉,但此時此刻,他彷彿在這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帶著崇敬和服從追隨著齋藤一的自己。
「我去看看永倉。」山口脫下蓑衣,把步槍架在牆角乾燥的地方,回頭說道。
前野引領著山口走進一道走廊,這裡沿牆躺滿了靖共隊士兵,衣衫潮濕地抱著步槍入睡,這些沒負傷的兵士把房間讓出來給傷員住,但每間房間裡依然過分擁擠,彌散著膿血和嘔吐物的味道。穿過曲折的走廊,來到一間面積只有約莫三疊的小房間前,前野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撲面而來的是溫暖的空氣。
「我們只找到這麼一個小火爐,所以只好把永倉先生安置在這裡。」前野輕聲解釋,如果是大房間的話,小火爐的熱力不足以溫暖整個房間,讓高燒中的傷者停止寒顫。
透過門縫,可以看見永倉側身躺著,臉上鬍子拉碴,因為發燒而通紅,胳膊和腿不時抽搐。前野悄悄地走開了,山口把手抓在門沿上,猶豫了半天但還是沒拉開門——正負傷發燒時挨冷風吹的滋味他是知道的。
山口凝望著永倉那張熟悉的臉,卻奇怪地彷彿隔著薄紗一樣陌生而朦朧,他追憶著自己上一次見到永倉是什麼時候——雖然只是幾個月之前,卻彷彿隔了幾十年,以至於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都支離破碎,模糊不清。苦苦思索之下,那些在八王子寺和江戶醫學所之間,在廳堂裡和街道上穿梭的映像和聲音在腦海裡拼湊出一幅高速運轉的畫面:爭吵、爭吵、爭吵,和局長爭吵,和副長爭吵,幹部之間,隊員之間的爭吵,「局長這樣指揮完全不行,我們自己扯旗幹吧!」是永倉激烈的聲音,「齋藤,要走一起走!」是原田左之助拍著自己的肩膀在嚷,「你不是剛還支持我們的立場嗎?留下來不怕副長整死你?你想清楚了!」還是永倉的聲音,然後就是分家,分錢,分槍支彈藥。 「山口!把隊務交接一下,馬上護送全隊的傷員去若松!」這是土方副長的聲音,於是被解除了指揮權,帶著傷員上路了,究竟是誰送別誰,是永倉來送別自己,還是自己送別騎著局長送的戰馬離開的永倉、原田,在高速運轉的回放鏡頭中竟然分不清楚了。最後一次見面,說了些什麼,有沒有喝酒,有誰喝醉了,也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存心不想記清楚把,存心不想回想吧。那時整個江戶都在發狂,每個人的頭腦都瘋狂得發熱,根本不知道這衝動決然的分別意味著什麼。
近藤勇局長,死了,每個人都有罪,那些在危難關頭離開他身邊的伙伴們,山口在意識深處一直帶著負罪的念頭,模糊著自己的記憶,那離別之日的記憶,關於永倉和原田的記憶,當他輾轉聽聞原田在上野戰死的消息時,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但此時此刻,那記憶的源頭,那多年的伙伴和戰友,就高燒昏迷地躺在自己眼前,許多往事斷斷續續地流過,多少次的廝殺,他們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彼此掩護,在隊務中犯錯時,他們彼此掩飾避免副長的責罰,在八幡山腹,薩長軍的圍追堵截之中,永倉拼盡全力把負傷的齋藤從困境中救出來——那次他們兩個人都以為一定會戰死了。
「局長,就交給我吧,保管幹得漂亮。」永倉突然囈語起來,山口苦澀地想,這自滿的口氣倒是很有永倉的風格。
「讓齋藤,跟我一起,就更萬無一失啦……」永倉繼續喃喃地說。
山口把門重新關嚴實,轉身走開,沿著來路往外走。
在走廊裡,安富才助等著他,山口低聲問:「還有什麼能宿營的地方?我記得有個村子離這不遠。」
「沒錯,大概兩里地,但路不好走,也不一定有足夠糧食。」
「我們走吧。」山口披上蓑衣,提起步槍,一邊往外走一邊帶上斗笠。
那些在江戶的試衛館裡共渡青春歲月,共同揮灑汗水、分享歡樂的伙伴們,在這個夏天遭遇無法逃脫的劫難,近藤勇被政府軍處死、原田佐之助傷重而死、沖田總司孤伶伶地病死、土方歲三右腿負傷、永倉新八也負了重傷,變名山口次郎的齋藤一,背著沉甸甸的步槍,帶領挨凍受餓,筋疲力盡的新選組重新上路,走在彷彿沒有盡頭的泥濘道路上。全隊在黑夜中沉默地走了許久,山口次郎驀然回頭,已經望不見驛站的燈火,他心口振盪,有些後悔——他應該推醒永倉,好歹跟他說上幾句話的。
這樣的戰局,大家應該再也沒有活著見面的機會了,山口心想,這最後一次見面,竟然一句話也沒說,有些話只好等死後再說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5263&pid=587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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