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劍去鄉寒暑侵 崎嶇六歲幾浮沉
從容批帙古今同 笑坐獄中鐵石心』——大石鍬次郎
這是一間距離島原繁華之地極近,裝修寒愴的居酒屋,披著新選組外套羽織的隊員,三三兩兩圍坐喝酒,放聲暢談,神態都是極為輕鬆,他們已經是這裡的熟客,不用擔心不相干的人,尤其是隊裡的高級幹部進來——高級幹部在島原有更豪華的匹配他們身份的去處。
這並不只是金錢花銷的問題,事實上這個時期新選組幹部的薪水和隊員也並非天差地遠,只是人都是社會動物,都有各自熟稔的可以平等相交的圈子。新選組剛建立時只有十幾二十號人,大家都是擠在一間屋子裡睡覺,擠在一張桌子上喝酒的同志,但現在不一樣了,無論是幹部貿然和普通隊士一起喝酒,還是普通隊士傻乎乎地跟著幹部去逍遙快活,對雙方來說都有說不出的不自在,於是由各自職務、出身藩國、年齡而分野的小圈子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在靠近窗口的一張桌前圍坐著4個平隊士,其中3人都是20歲上下,一邊喝酒一邊小聲地聊天,顯然是關係很鐵地朋友,另外一人年齡稍大,瘦削的臉上有好幾道新鮮的傷痕,右手手指也腫得拿不起筷子,他只能用左手端著酒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兄長,你又讓隊長打了?」造酒蔵終於按捺不住,小聲地說。
「哼,劍術課中正常稽古而已,打死也沒話說,這只能怪我學藝不精。」鍬次郎盡量試圖平淡地說,但他滿臉的不平之意卻是毫無掩飾。
「兄長,您就別槓了,他真的可以把您打死的,實在不行調來我們隊吧,藤堂隊長是厚道人。」
「堂堂一橋家家臣,像條狗一樣給趕來趕去?還不如真劍比試給一劍砍死了痛快,」鍬次郎重重地放下手中酒杯:「藤堂對你們厚道是因為你們都年輕、乖巧,他不用使手段也鎮得住你們,我算看透了,人當了官都會變,哪怕才高你半級呢,都可以把你當傻瓜一樣指使……媽的,我們離開家鄉這麼遠來到這裡是為了報效國家,可不是跟條狗似地給呼來喝去的。」
「這倒是真的,以前都是鄉里鄉親的,一當了官可不得了,一句話就能要你的命。」近藤芳助也不平地說,他從小就在試衛館旁邊長大,不久前才從江戶來到京都加入新選組,眼見當年那些親切活躍地在試衛館出入的叔叔哥哥們如今各個手握殺伐大權冷酷無情,實在是無法理解。
「所以你們得趕快多立功爭取能爬上去,我是沒辦法了,自打被一番隊踢出來,全組誰都知道我是連沖田都敢槓的『刺頭』,誰帶我都得靠鎮壓我立威,要不隊伍沒法帶,齋藤這麼幹太正常了。佑次郎、芳助,以你們的能耐當個伍長那是綽綽有餘,別學我,給我使勁往上爬。」
造酒蔵見兄長只是勉勵自己的好朋友,卻沒勉勵自己,不服氣地說:「那我呢?」
「你太莽撞,別死得太快我就已經很滿意了。」
在居酒屋內消磨了足夠多的時間之後,新選組三番隊隊士大石鍬次郎、六番隊隊士近藤芳助、八番隊隊士大石造酒蔵、今井佑次郎結了賬,在夜色中向屯所走去。
大石鍬次郎回到三番隊的駐地,從屋背後的井裡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把右手浸在水裡,火辣辣的疼痛很快變成了冰冷的麻木——
一個時辰之後三番隊有例行巡邏,這點痛根本不能算傷!巡邏非出席不可,要不還要繼續被齋藤整!
大石把已經幾乎沒知覺的右手從冷水裡取出來擦乾,僵硬地摸向腰間的刀柄,拔刀,揮刀,收刀,拔刀,揮刀,收刀,他要保證自己的手能在執勤中隨時能戰鬥,而不是湊數,他劃過空氣的刀鋒充斥著不平,呼嘯著憤怒。
然後他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悚然,他雙手握刀猛地回頭,年輕的三番隊長,齋藤一,就在二十來步外不遠不近地站著,用獵手捕捉獵物一般的眼神鎖定著他。
齋藤一徑直走過大石的身邊,什麼也沒說,走進分配給隊長的專屬房間。
幾個月後的一天,三番隊到大阪出差拿人,經過幾天的奔波,後半夜才回到京都的西本願寺屯所,隊士們一邊解松腳上的綁腿一邊輕鬆地低聲談笑著,這時屯所的大門再度打開了,一列沉默的隊列走了進來,隊伍中四個人抬著一張門板,門板上躺著身穿新選組隊服的人。
隊伍中的藤堂平助看到了個子高高的大石鍬次郎,他罕見地來到大石面前,平素熱情爽朗的青年此刻卻語氣遲疑凝重。
「令弟在逮捕任務中從屋頂摔下來,受了傷。」
大石鍬次郎不管藤堂接下來說了些什麼,他飛奔過去,只見造酒蔵躺在門板上,身體抽搐著,七竅流血,身上的隊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大石鍬次郎目不交睫地守在弟弟身邊照料,幕府也專程派來了醫生,因為大石兄弟雖說家門清寒,好歹也是一橋家的家臣出身,但造酒蔵的傷勢就連幕府的醫生也束手無策,他一直昏迷不醒,隨著身體的抽搐,從口鼻中一股股湧出血來,曾經紅潤飽滿的臉龐變得又黑又瘦,身體也不斷地瘦下去。到了第三天,他的抽搐減慢了,幾乎一動不動了,嘴裡吐出的血沫越來越淡,幾乎看不出顏色來。
「沒有辦法了,令弟……就是今天了。」醫生再為造酒蔵把過一次脈後,輕輕地搖著頭,向鍬次郎說道。
一直精神高度緊張的鍬次郎,不知怎麼的,聽到這樣一句話,竟驟然感到解脫和疲憊,他麻木地點了點頭,撐著僵硬的兩條腿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屋外,屋外的陽光,竟是那樣的刺眼,似乎陽光的光芒中竟藏著一個人。
不是似乎,一個人影的的確確出現在大石鍬次郎面前,「大石先生,關於那天夜裡,造酒蔵的事……」
「你說吧。」看清楚眼前的是近藤芳助,鍬次郎有氣無力地說。
近藤芳助從八番隊的朋友那裡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了解大石鍬次郎火爆的個性,說不定會嚴重發飆遭致可怕的後果。於是他一直尋找機會自己來告訴鍬次郎那天夜裡的事,那天其實是在祗園的一次很簡單的任務,去某酒屋抓捕一名變名的長州不逞浪人,八番隊在抵達外圍之後,發現那家酒樓的二樓窗口正對著臨近房屋的屋頂,今井佑次郎建議派兩個人到臨近房屋的屋頂埋伏,防止敵人逃走,藤堂於是派了今井佑次郎和大石造酒蔵上去。後來新選組往酒屋的樓上沖時,對方果然慌慌張張地打開二樓窗戶,正要跳到對面的房頂逃走,看到氣勢洶洶站在對面的今井佑次郎和大石造酒蔵,大吃了一驚。
本來此時他們只要繼續對峙,那長州浪人就無路可逃,待新選組主力殺到,只能束手就擒了。但兩個年輕人急於建功,急沖沖地要躍過兩棟房屋之間的距離,衝過去第一個抓住敵人,在縱身跳躍時大石造酒蔵鬼使神差地腳下踩空,從半空中跌了下去。
「今井……自己知道他害了造酒蔵,犯了大錯,他說你怎麼懲罰他都行!但他求你千萬別殺他,因為殺了他……您就犯下了隊員間私鬥釀成人命的大罪,是一定要切腹的,那大石一家就沒人繼承家業了……」近藤芳助淚眼朦朧地抽泣著。
「我……知道了……」鍬次郎口裡應著,慢慢地轉身走向三番隊的宿舍房間,在自己的舖位鋪開已經多日沒有使用的被褥,倒頭便睡,多日來的極度疲憊、緊張和悲傷讓他立刻進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一覺醒來,大石鍬次郎睜開眼睛,卻正是深沉的黑夜,他停擺多時的頭腦開始重新運轉,他起身整束衣裝,在腰間插上大小兩刀,穿上鞋襪,他的心中沒有明確的念頭和目標,雙腿卻指揮著行動,走出房門,向八番隊的宿舍方向走去。
「站住,回去。」
夜色背景中凸現出瘦高的人型輪廓,是齋藤一的聲音。
大石鍬次郎置若罔聞,繼續向前走著,齋藤一擋在他面前,「站住!」這一聲怒喝,讓寂靜的營區驚醒了,四下響起許多凌亂的嘈雜和腳步聲。
「你給我滾開!」鍬次郎一邊粗魯地回應一邊迎著齋藤繼續向前走,突然毫無預警地抽出佩刀,狠狠地當頭劈來,雖然齋藤一早已對這桀驁不馴的下屬保持警惕,也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全力向後躍去才避免受傷,胸前的衣襟已被劃開長長的口子。只聽空氣的尖銳呼嘯,下一刀又橫削而過。大石低沉地吼叫著,似乎忘記了自己是誰,對方又是誰,忘記了新選組那森嚴的階級紀律,甚至忘記了自己繼續向前走是要幹什麼,他只是要砍,要砍倒眼前的人,至於砍倒之後又怎樣他想都沒想。
齋藤一邊腳步敏捷地避讓一邊雙手搭上佩刀,卻並不抽刀,而是將刀身連鞘抽出,虎虎生風地掄動格擋,那些聽到喧鬧而從宿舍中奔出的隊員只見得黑夜中兩個人影在時而靠近,時而分開,卻看不清兩人格鬥的具體情形。
鍬次郎凶狠地揮刀進攻,那淤積已久,無法訴說,無法發洩的憤怒都積聚在刀鋒上劃過夜空,但攻擊的目標卻忽近忽遠地無法砍到。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腕被狠狠擊中了,深入骨髓的疼痛,卻並非被刀砍斷的感覺,他縮回手臂勉強著保持握刀在手,要做一次突刺,但右手腕立刻再一次被擊中,手臂麻痺得無法控制,佩刀不可避免地跌落在地。他怒吼著欺身而上要撿回佩刀,此時齋藤的連鞘刀身已經重重地劈向他的頭頂。
這是力道十足的劈殺,若是真劍格鬥,鍬次郎的頭顱勢必會劈成兩半,但即使是刀鞘的打擊也夠受的了。鍬次郎搖晃了一下,沒有暈倒,他左手勉力抓向齋藤一高舉的刀身,右手握拳向前猛擊,齋藤左手抓住對方擊向自己胸口的拳頭,使出柔術的技巧,一拉一絆,一個「大背挎」把鍬次郎狠狠摔在地上。
鍬次郎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掙扎著想站起來,連續不斷的擊打重重地落在他的頭上、背脊上,疼痛已經沒有了感覺,他從胸膛最深處發出深沉的怒吼,他拔出腰間的脇差,但脇差剛拔出來就被打飛了,他依然毫不退讓,翻滾著,吼叫著,瘋狂地反擊齋藤一的攻勢,奮力衝拳揮肘,用頭撞擊,抬膝撞擊……他的武力反抗已經完全脫離了理性的範疇,就像精神失常的野獸,那曾經一片丹心的報國之志,那曾經熟讀的漢文詩書,那互相勉勵的兄弟之情,那日野鄉下清寒而溫馨的小家庭:愛妻和三個幼子,都迷失在記憶之中,剩下的只有反抗,但他反抗的到底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一次次地爬起來,又一次次地被打倒,這一次次重複的動作,讓殺人不眨眼的齋藤都感到疲勞和恐懼,他很奇怪,他的維護隊伍紀律的舉動是一視同仁完全合理,為什麼只有這個人不屈服,自己不拔出劍來砍死他是手下留情,為什麼他不領情,這個人經受了自己這麼重手的打擊,為什麼還沒有倒下和昏迷,還能反抗,但奇怪歸奇怪,恐懼歸恐懼,他還是繼續毫不留情地攻擊這個挑釁隊規和攻擊幹部的違紀者,他不能後退,他不是當年那個江戶浪蕩少年,他的背後是新選組的組織和紀律。
(很多年之後,在陌生遙遠的北國遭遇流放的齋藤一才記得自己也有一個親生的哥哥,才理解鍬次郎當年的瘋狂攻擊,那時鍬次郎已經死了。
鍬次郎終於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神智還勉強清醒,他仰望著天空,但什麼也看不見,然後齋藤一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天亮之後,是大石造酒蔵的葬禮,在光緣寺。」
大石造酒蔵的墓碑,就立在新選組前任總長山南敬助的墓碑旁邊,墓碑規格也是一模一樣,對於陣亡平隊士來說,這是莫大的禮遇,整個葬儀過程中,鍬次郎像旗桿一樣站在墓前,其他隊員離得遠遠地用參觀怪物的眼光看著他——沒人能被打傷得那麼重還能站得那麼直。
也許連鍬次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傷有多重,他身體中的一部分被徹底打掉了,那與生俱來的驕傲自尊,那無法馴服的個人意志,他無路可逃,沒有任何其他選擇,他早已犯了不止一條死罪——試圖殺害同僚、無故營區喧嘩、拔刀攻擊長官,但他依然活著,新選組還留著他的命,但他的命運只有唯一的出口:作為一枚棋子、一把劍,而不是一個人活下去。
在這亂世之中,無法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又豈止大石鍬次郎一個人呢?
(作者)關於大石鍬次郎和大石造酒蔵的資料一直是個疑團,很多資料都聲稱大石造酒蔵為今井佑次郎誤殺,大石鍬次郎試圖復仇時被攔下了,但仔細一調查,這個說法源於子母澤寬的小說《新選組物語》中的一篇《人斬り鍬次郎》,而這篇《人斬り鍬次郎》,我也下載了,發現其中的情節是有很多史實錯誤的,比如說,造酒蔵是鍬次郎的弟弟而不是小說中的哥哥,而且今井佑次郎殺死大石造酒蔵的情節也過於離奇了。而土方歲三的信件則提到大石造酒蔵是「病死」。
不過為什麼會把今井佑次郎這個並不出名的隊員和大石造酒蔵的死扯上關係,難道是無風不起浪?我通過大膽YY合理假設,寫了這篇,不是史實,切勿對號入座,我試圖能用自己的理解解讀「人斬鍬次郎」的心路,希望能對大家有所幫助。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5263&pid=514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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