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兄,阿一,這是我們今年第一次出來喝酒呢,就好好地多喝幾杯吧!」
如果這句話換了組裡任何一個幹部或隊士說,肯定會換來兩道冰冷帶有殺意的目光,這簡直是故意要觸二人的霉頭。
新選組第二番隊長永倉新八、第三番隊長齋藤一,幾天前被參謀伊東一派拉去島原的角屋連日飲酒作樂,耽誤了隊裡的日常勤務,被暴怒的近藤局長派人押回屯所嚴加申斥了半晌,旁邊的幹部以為這兩位隊長鐵定要一塊兒切腹謝罪了,平隊士們也在哀嘆,少了齋藤隊長這樣乾脆的介錯高手,往後大夥再有切腹的可就更遭罪了,好在最後局長只是下達三天的禁足閉門思過處分,今天也就是正月初七才剛剛重獲自由,但對於在島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這二位高級幹部一反常態地擅離職守,他們一個字也不肯講,也沒有人敢在他們跟前提起。
可是沖田總司,那就不一樣,誰都知道這就是他原原本本的想法,一點夾槍帶棒的嘲諷都沒有。沖田從懷裡掏出錢袋輕輕地掂著,笑著說:「這幾天不是執勤就是待在屯所,錢都沒處花呢,你們敞開多喝點把,我請客喲。」
「實在慚愧要讓總司你替班教授劍術和執勤,慚愧之至。」永倉是頭腦清醒,是非分明的人,他恭恭敬敬地說。而沖田的目光則已經飄到牆壁上粘貼的新年菜單上了,雖然已經來了京都幾年,幾乎每家酒屋飯店的每道飯菜點心都經歷過新選組員的反覆親自體驗而達成共識,可沖田總是有研究酒屋會不會誕生新菜譜的愛好,如果是副長大人在的話一定又會說:「這如果不是過分天真就是過分無聊。」吧。
在沖田興致盎然地跟侍應女郎討論菜單上的菜式時,齋藤一已經如同往常一樣,動作熟練地左手端起酒盞自斟自飲起來,這年輕人的好酒量當初曾讓土方疑心他加入新選組之前是不是個潦倒酒鬼,但曾經看過齋藤在隊務繁忙,十數日滴酒不沾時依然精神奕奕,拔刀出鞘時手依然穩得很,毫無酒鬼的萎靡之像才作罷。而比這兩人年齡稍長的永倉則是暗暗地端詳著端著酒瓶和菜餚來來往往的少女招待,推測她在漂亮和服下的曼妙曲線——顯然,禁閉三日不近女色,對於永倉這樣身體力行的青年男子來說已經有些鬱悶了——雖然他已經在京都娶了老婆,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民間俗語在永倉身上還不是一般的應驗。
「來,咱們乾杯!新的一年呀,希望一整年都開開心心的,」沖田點了一堆菜之後,也把自己和永倉面前的酒盞斟滿了酒,熱情地招呼著。
「好的!新年但願組裡再沒有不順心的事,事事都一帆風順。」永倉也應合著。
「嗯。」齋藤大概是還沒想好台詞,只是心不在焉地碰了一下杯。
菜餚一道道地送上來,沖田也不再客氣,抄起筷子,也不細細品味,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雖然他的吃相依然保持著久經訓練保持的禮儀風度,不過在一起生活工作數年的伙伴眼中,一眼就看出早就餓急了 !
「總司,怎麼餓成這樣,遇到什麼很棘手的任務了嗎?」永倉帶著歉意問。
「沒什麼,有個土佐暴徒,殺了我們一番隊的長州隊士村岡然後成功逃脫了,這事情如果不趕快解決,對新選組影響太壞,這幾天就在忙這個。」沖田輕描淡寫地說,誰都知道,他一語帶過的「解決」是什麼意思。被視為「朝敵」的長州藩,有藩士「棄暗投明」投奔新選組,這本身就是一個政治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事件。但這樣一個具有重大「政治價值」的投誠者竟然被殺害了,暗殺者分明是在挑釁新選組,以及它身後的幕府統治。 !
「殺手庄五郎。」
一直沒怎麼開腔的齋藤一突然清晰地說道。
「對對!就是這個暴徒,阿一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管道,還有,他不是土佐藩出身,是十津川藩出身,只是和土佐藩的人走得近,往往不是一個人。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他的劍術一定不弱,否則也不能瞬間殺了村岡伊助然後溜之大吉。不過他的背影被一個路過貨郎看到了——個頭高大,頭髮鬍子亂蓬蓬的,只要這人還在京都,一定找得到。」沖田說著,眼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能和他交手並戰而勝之就最好了。」
「你別太拼命了,搜捕疑犯這種事,如果山崎他們的監察部門沒調查出線索,在京都找一個人等於大海撈針。」永倉毫不客氣地潑了冷水,接著補充道:「這樣忙法你的人手肯定不足,我隊的休班隊士你隨便徵調吧,就說是我的命令。」
「這是新年禮物嗎?」
「哈總司你真會開玩笑,算是吧。」
「那阿一呢?你們隊人手本來就不足,就不用送人給我啦——你得送點別的禮物給我才成。」沖田開起了玩笑,如今的一至十番隊編組是土方、伊東仿造著歐式的現代軍隊編制方法編組的,從古羅馬時代到拿破崙時代的西方軍隊中,按慣例第一大隊都是加強大隊,這一點也搬到了新選組,所以沖田的一番隊要比二、三番隊及以下的番隊要人員充實。
「我幫你殺掉庄五郎。」
「嗯?」
「有你,我二人都瞄准他的性命,他就一定活不成。」齋藤望著前方的窗外街景堅定不移地說,接著似乎無意識地舉起酒盞比劃了一個乾杯的動作。
大夥再次乾杯,各自一口喝掉了酒盞中的酒。沖田放下酒盞,撐著桌子,連續不斷地咳嗽起來。
「咳咳……沒事,酒太冷了,早知道溫熱了喝。」
永倉就走到櫃檯前找女侍應,跟她說要用溫酒的器皿,順便有禮貌地和這位漂亮的女孩祝賀新年,聊起家常來。
趁著永倉走開的間隙,沖田忍著咳意,撐著桌子,表情變得嚴肅,湊近了齋藤一。
「你,和伊東、篠原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齋藤正端著酒盞的左手停頓在空中,正月的寒冬再冷,冰涼的酒再冷,也沒沖田此刻的語氣背後的含義冷。
患難與共的同事也罷,肯彼此為對方擋刀劍的戰友也罷,只要自己是做了背叛新選組,背叛近藤勇和土方歲三的事,沖田一樣會毫不猶豫不帶一絲憐憫地殺了自己。齋藤再清楚不過這一點。
「我不能確切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該怎麼做,這方面你不用管。如果局長有命令,你就執行,不用想別的。」齋藤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而沒有敵意,但他自己都感到冷漠。
「我,希望什麼都沒發生。」沖田認真地說,這時永倉捧著溫酒的錫器回來了。
三人接下來不再談公事,只是一邊吃喝一邊閒聊,直到天色漸黑才算盡興。
帶著暖和的酒意,輕飄飄地在夜色初降,月上枝頭的京都街道上閒逛,沒有什麼感覺比這更好了,沖田走在中間,齋藤和永倉走在兩邊,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上,不知不覺,走到了四条大橋上。
「哎,我好像就在這裡,第一次殺人吶。」沖田帶著酒意隨意地說。
「嗯,是這樣。」永倉點了點頭。
齋藤則靠著橋欄杆沉默地環顧四周,那是文久三年三月,上洛浪士組的少數同志剛決定留在京都不久,近藤勇和沖田總司在這裡殺掉了清河八郎安插在留守浪人中的「間諜」殿內義雄。當時齋藤一剛加入浪士組沒幾天,所以沒被邀請參加這次行動。
他們只停了片刻就繼續朝前走,這時對面出現了兩個年輕的帶刀武士,似乎也是喝了酒,帶著神氣傲慢的神情迎面走上橋來。
這種情況這幾年已經很少碰見了,因為新選組在一次次行動中用劍和血建立的權威,如今在京都的武士見到新選組隊士沒有不恭恭敬敬主動讓路的,若是心中有鬼的不逞浪人更是連照面都不敢打,二話不說拔腿就逃。這次雖然永倉他們並沒有穿新選組制服出來,但這三位每每衝殺在第一線的新選組一流劍客的面孔早已被京都浪人所熟識。眼前這兩位不肯讓路的生面孔,不是身份可疑、就是太不識抬舉。
永倉、沖田和齋藤連一個眼神都不用交換,就一起加快了腳步並肩向前,同時左手托起了佩刀的刀鞘,以便隨時拔刀。
雙方已經相距不到兩丈了,但雙方都沒有讓路給對方先走的意思,這樣狹窄的橋面,如果互不相讓的話,就誰也走不過去。
「你們太無禮了!」對方年紀稍長的高大漢子暴吼一聲,就要拔刀。這是土佐藩出身的陸援隊副長那須盛馬,為了偵查京都形勢而化名片岡源馬來到京都,他是個勇猛無比的大力士,暴躁自負的他根本不怕什麼新選組。
回應著他的吼聲,齋藤一的腳程更快,一個衝刺已經衝到了那須盛馬面前,順勢抽刀出鞘。就在他的刀剛剛開始揮動準備砍殺時,眼前閃過了另一個身影,此人甚至魯莽得連刀還沒來得及拔出就擋在了那須盛馬面前。
齋藤立刻對於戰局有了絕對的自信,他的拔刀速度是新選組第一號的快速。既然自己已經拔出了刀,而對手連刀都來不及拔出,那麼勝負就已經立判了。
齋藤毫不遲疑地揮刀從右上至左下猛劈,但眼前的對手欺身一晃,閃電般地拔刀反擊,重重地擊中了齋藤的刀身,擋住了他的攻勢,刀鋒餘勢更是削向齋藤的右手腕。
居合術!
這是自戰國以來隱秘流傳的神秘劍法,以瞬間拔刀、一擊必殺著稱,想不到眼前這莽撞傢伙竟是個居合達人。齋藤立刻側向一個滑步,橫刀砍向對手的腰部。
對手再次巧妙地用刀格擋住這次進攻,敏捷地跳開數尺。此時永倉和沖田已經在橋面的另一側和大塊頭那須盛馬激烈地交起手來,刀劍的撞擊聲和那須的暴怒吼聲不時響起。
齋藤取上段姿勢高舉佩刀,這時才有機會仔細打量眼前的莽撞對手。這是個跟自己身量相當的瘦高個,有著亂蓬蓬的頭髮和濃密蓬鬆的滿臉鬍鬚,此刻又因為酒氣的原因而面紅耳赤,看上去像一頭幼熊一樣野性十足。但從濃密鬍鬚中露出的單純稚氣面孔中看出這人其實年紀很輕。
「你是庄五郎!」齋藤憑著直覺突然吼道。
「是又怎麼樣!你先把命留在這裡! 「眼前的年輕人果然被唬中,吼叫著揮刀砍來,這等於承認了他的身份。沒錯,這次中井庄五郎是作為那須盛馬的貼身劍術護衛隨行,為了保衛那須副長,他一心要砍倒眼前的對手。
齋藤也揮刀相迎,雙方在高速移動中彼此交換了十數次攻守,齋藤一一化解了庄五郎的攻勢,漸漸佔據了上風。庄五郎的劍術技巧和經驗比不上齋藤,但鬥志極堅的他依然用快速的揮刀和敏捷的移動勉力抗衡。
而在另一處戰場,沖田和永倉聯手向魁梧的那須盛馬進攻,那須沒殺過人,劍術也並不高明,但他力大無窮,而且揮刀雜亂無章,讓人摸不著路數,一開始還真給沖田和永倉製造了點麻煩。不過敏銳的沖田很快適應了對手,並看出了那須的破綻。
「喝呀!」沖田用刀身精確地接下了那須猛砍下來的刀,向左一隔,隨即踏步突刺,那須想回刀來擋已經遲了,他感到肩膀重重地遭到一擊,連忙退後,與此同時永倉也不失時機地砍中了那須的右小腿。
負傷的那須流著血吼叫著,繼續揮動佩刀,拼命地左劈右砍,但顯然他一刀也砍不中,相反自身的氣力在迅速流淌的鮮血中快速流失。
同樣身處危局的中井庄五郎一直分神關注著那須那邊的戰況,他看到那須負傷流血,漸漸不支時,內心的焦躁讓他的劍雖然揮得更快,但也出現了破綻。齋藤看準機會,舉刀劈向庄五郎的頭部。
但庄五郎使出了蠻橫的刀法:他並不防禦和跳開,而是揮刀橫砍向齋藤的腰腹,一副同歸於盡的打法。
齋藤自然沒興趣在這裡和對手同歸於盡,於是老練地滑步跳開。
此時庄五郎已經轉身而逃,把齋藤丟在身後:「片岡快逃!」他一邊高吼一邊沖向沖田,阻隔沖田正在發動的攻勢。就是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他也沒忘記呼叫那須的化名。
那須也心領神會,轉身逃跑,他雖然腳負傷,但依然健步如飛,庄五郎在他身後掩護,兩個人迅速地跑向錦小路的方向。
齋藤、永倉和沖田立刻拔腿就追,就在他們飛奔出了幾十丈遠時,突然沖田跑速慢了下來,然後停了下來,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樣劇烈的咳嗽可不像只是跑時嗆了風,永倉怕沖田在身體不適時落單,也停了下來,回身走到沖田身邊。
只有齋藤一還在拼命地向前奔跑。
「齋藤!回來!別追了!」永倉衝著齋藤奔跑的方向喊。
維新一派的不逞浪人對付新選組常使的一招伎倆,就是當寡不敵眾時,先是轉身逃跑,誘騙新選組隊士追上來,而追擊者的體能、速度、意志肯定各有不同,漸漸就會拉開距離,這時不逞浪人就會突然回身,襲殺孤身沖在最前邊的追擊者——此時,新選組慣用的以多打少戰法反而成了以寡敵眾了。
如果僅僅是逃跑的這兩個人返身襲擊齋藤,永倉並不擔心,但萬一他們逃入的街巷還有同夥埋伏呢?
「齋藤!回來!」
但齋藤似乎根本沒聽見,他繼續速度不減地向前飛奔。他腳下生風,跑得飛快,眼看著距離即將拐入小巷的那兩個身影越來越近了。
「八格牙魯!齋藤你停下!」永倉情急之下粗魯地吼叫著。
齋藤開始減慢了速度,漸漸停了下來,低著頭,一邊查看著地上的血跡,一邊慢慢地折返回來。
當他走到永倉和沖田面前時,沖田的呼吸已經平緩下來,雖然還是不時咳嗽,但沒那麼厲害了。
「片岡,那人傷得不輕。」齋藤對沖田說。
「我……我的力量在減退!準度也偏離!咳咳……我本來那一下就可以撂倒他的!」沖田喘息著,抬起了頭,充血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和憤怒,「咳咳……我想說服自己不是這樣!但事實就是這樣!太快了……發生得太快了……」
永倉和齋藤默默無語,能把經常性的咳嗽和體力衰退聯繫在一起的,大概只有那個名詞了。
三個人並肩走在返回西本願寺新選組駐地的路上,月光透過樹影灑落在地面,把新年的京都夜景照得一清二楚。 "
這是慶應三年的一月七日,此時那須盛馬30歲,中井庄五郎20歲,永倉新八27歲,沖田總司25歲,齋藤一23歲,那洋溢著茁壯生命力的刀劍交錯撞擊之聲,將是幕末劍客最後的絕響。
**************************************************
同年三月,齋藤一隨同伊東甲子太郎、篠原泰之進等人脫離新選組,成為御陵衛士。
四月,中井庄五郎再次成功狙殺兩名新選組隊士。
六月,新選組獲提拔為幕府直參,永倉新八、沖田總司等副長助勤皆受封為見回組格(俸祿70俵3人扶持,相當於旗本的高級武士)。
六月,新選組遷至不動堂村營地,此時沖田總司已確診肺結核。
十一月十八日,齋藤一歸隊,同日油小路殺戮發生。
十二月七日,天滿屋騷動中,齋藤一擊斃欲刺殺紀州藩藩士三浦休太郎的中井庄五郎。
**************************************************
刺客紛紛退去,驚恐未定的三浦休太郎只蹭破了點皮,被還能站立的新選組隊士包圍保護著。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率領的援兵到來,重新點著了天滿屋內的燈火。燈光照亮了屋內的杯盤狼藉,和那具攤在地板正中,血肉模糊的屍體。
右手負傷的齋藤一,忍著巨痛,左手把麵孔朝下的屍體翻了過來。
「是庄五郎。」他面無表情地說。
永倉和原田圍在屍體的旁邊,仔細端詳著,這是一張光滑、乾淨的臉,也許是為了不讓新選組隊士認出來吧,中井庄五郎在行刺之前刮了臉,把堪稱個人標誌的濃密鬍鬚剃得乾乾淨淨,梳了頭,把以往亂蓬蓬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這讓此刻的他是那樣的年輕、俊秀,依然睜著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眼前的新選組幹部。
「你總算殺了他,也算幫總司了卻了心願。」永倉走到齋藤的背後,幫一隻手不能動彈的他解下身上的披甲。
「他根本沒打算活著逃走,所以不算是我的功勞。」齋藤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回想起一年前在四条大橋上那頭野性十足的幼熊。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287-1-25.html
留言
張貼留言
【搬運工程】
。清除原文隱藏的防轉載亂碼
。簡轉繁
。排版
※因工程浩大+隊務繁忙,
若看到簡轉繁錯誤、排版詭異或其他問題,
請不吝留言提醒,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