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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藤堂平助的旅途(上)


  這是元治元年(1864年)八月的一個正午,正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節,東海道路旁的樹木,似乎每一片葉子都反射著正午的陽光,知了在樹上一個勁地叫,這樣酷熱的天氣實在不適合旅行,所以道路上人煙稀少,多數旅行者都逗留在宿場邊的茶屋裡一杯又一杯地喝著茶、搧著扇子等待日頭偏西。

  但此時此刻,在路上依然有位只帶簡單行李的年輕人在緩步向前走著,他個頭不高,衣著時髦,面孔俊秀,頭上戴的斗笠略微歪向一側,更顯出幾分俏皮。但若是走近他身邊仔細端詳,就會發現那歪戴的斗笠乃是有意為之,勉強遮蓋著青年右側額頭上長長的刀疤,只露出太陽穴旁邊的一丁點還沒被遮住,紅紅地彎曲著,告訴人們這青年所遭的可怕刀傷就在不久以前。

  這青年就是新選組最年輕的副長助勤,綽號「魁先生」的藤堂平助,在池田屋事件的中,藤堂平助舍生忘死地堅守一樓樓梯口,額頭被砍中負了重傷,是毫無知覺地被同伴們背回屯所的。當他從瀕死狀態中甦醒過來時,似乎失去了一切感官,看不見,聽不見,手腳也動彈不得,經過醫生的醫治,他才漸漸恢復了視力和聽力,可以移動身體,勉強地從病榻上站起來。

  但藤堂負的是腦部的傷,又因流血過多而非常虛弱,所以康復起來格外緩慢,緩慢得讓他分外不耐煩,醫生說他頭部被砍得很深,一些碎骨頭還留在腦子裡,只能在靜養中等待頭顱中的血將它們漸漸吸收融化。而屯所裡隊員出入頻繁,有時還要拷問犯人,非常嘈雜,十分不適於傷員靜養,於是近藤勇特意把藤堂平助送往和新選組關係良好的一處大阪豪商家裡養傷。藤堂因此錯過了新選組在池田屋事件後對長州餘黨的緊張搜捕,也錯過了禁門之變時新選組在御門、堺町、天王山的歷次激烈戰鬥。

  那些激盪著緊張和成就感的戰鬥日子,對於新選組的每個成員來說是如此地充實難忘,可獨處大阪的藤堂感受到的卻只有孤獨和寂寞。豪商的這處幽靜住所,曾經負重傷的總長山南敬助也在這裡獨自療傷,靜養,但性格沉靜溫和的山南可以用潛心讀書來派遣內心的矛盾。可對於爭強好勝、充滿行動活力的「魁先生」來說,遠離隊友,無法參加戰鬥,這簡直是一種苦刑。

  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動,只能小心翼翼地吃著嘗不出味道的飯(他的味覺還沒恢復),只能小心翼翼地舉起練習用竹刀揮動幾下,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否則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突如其來的眩暈和頭疼害得動彈不得,藤堂習慣著這樣的生活,簡直難以相信自己如今會這樣生活著。那個一聽說有任務就主動請纓,敏捷穿行在京都的漆黑街道中,一馬當先沖在前邊,吶喊著揮刀,從二樓房檐一躍而下,不用助跑就攀上高高的通氣窗躍入屋內的藤堂平助呢?那個總是氣勢洶洶和同伴們拼斗酒量,玩賭「丁半」時總是拍下最大的賭注,猛砸銀子去追逐京都最美的名妓的藤堂平助呢?他越是回憶他熟悉的過往,越是覺得自己的人生被砍斷了一般,一道刀​​傷,整個生活就變了個樣。

   大阪如今也設立了新選組的駐屯隊,主要目的是盤查控制幾處開往京都的定期渡輪的登船渡口,隊長是谷萬太郎,藤堂一向看不起這個市儈氣很重的道場主,對於大阪駐屯隊的工作也半點插不上手,他沒法歸隊作戰,在大阪也無事可做,不能「像以往的藤堂一樣」,這讓他感到最大的痛苦。

  他向近藤勇提出能不能一個人回江戶療養一陣子,此時正是永倉糾集原田、齋藤、島田等人向會津藩主容保大人投遞建白書,表示對於近藤局長近期行為不滿的「建白書事件」發生後不久,幹部之間的關係很緊張,旁人都擔心藤堂這樣形同申請離隊的要求會惹惱近藤勇,但出乎意料的是近藤勇很爽快就同意了。

  「藤堂君,這一年以來你也夠辛苦的了,就在旅途中好好放鬆心情,充分休息一下吧。我也計畫在秋天的時候回江戶一趟,拜訪親友,順便招募新隊員,希望到那時候能見到一個原原本本,生龍活虎的『魁先生』阿,哈哈哈哈……」

  於是藤堂就迫不及待,在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踏上了通往江戶的旅途。

  每天只是想走就走,想歇就歇,想賭錢就賭錢,想喝酒就喝酒,想罵髒話就罵髒話,沒有急匆匆的趕路,沒有隱秘緊張的追踪,沒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吼著:「藤堂!怎麼總是這個放浪無禮的樣子!你是新選組幹部,注意品行!」藤堂一路上覺得既輕鬆,又空虛。他腰佩刀裝十分漂亮的大小兩刀——他原本的愛刀「上總介藤原兼重」在池田屋的戰鬥中徹底損壞了,如今的佩刀是用獎金和負傷撫卹金新買的——披著體面的薄外套,沒人把這個一身衣裝都時髦而簇新的英俊少年和恐怖的「壬生狼」聯繫在一起,其他路人都以為他是某個高級武士家不成器的公子哥,他們總是在他面前用好奇的語氣談論著京都橫行的「人斬」,各種「恐怖玩意」。似乎很想看看這個小個兒公子哥被嚇得尿褲子的樣子。藤堂也總是極為配合地裝成被嚇得瞪圓眼睛,張大嘴巴,被酒嗆著的模樣,討旁人的歡喜,心裡暗自嘲笑他們那份愚蠢的好奇。

  呵,京都的恐怖,周圍的人並不懂得,但真正懂得的人並不能開口,新選組的隊員在不作戰的時候都不會忘了寫信或是寄錢回家,但信箋也好,便條也好,從來都是簡簡單單地報個平安,說說天氣如何,從來不會提任何肉搏戰,不會提「人斬」和「恐怖玩意」。

  更何況,自己就是那「恐怖」的製造者之一咧。

  隨著藤堂的步伐踏入箱根的山路腹地,眼前的景色逐步變得熟悉,街道和宿所的地名開始變得有意義,他開始緊張而忐忑起來,平塚的高麗山、藤澤的遊行寺、川崎的漁港、品川的碼頭,那些盛滿少年時代記憶的風景一幀幀在他眼前鋪開。只是離開一年半的時間,這些普通的,每個江戶子都曾經往來玩耍過的平常景緻,此刻卻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看著興高采烈出行遊玩的市民,被顧盼生姿的妓女吸引得兩眼發直的江戶少年,藤堂完全被這些熟悉的一切吸引了,這樣和平而無憂無慮的生活有著多麼大的吸引力啊,他多想就留在這兒,把京都的事兒忘掉。可額頭的傷疤卻像錐子一樣戳著他的腦髓,讓他對眼前的一切生出反感:當整整一代青年為國家的前途豁出性命,當京都每天重複著對峙、跟蹤、追逐、廝殺,當鐵炮轟鳴、刀槍撞擊,半個京都都淹沒在火海中,當敵人的和戰友的血和腦漿噴得你滿身都是。他們怎麼能這麼幹!

  藤堂加快了腳步,他要快點趕到江戶,趕到深川佐賀町的伊東道場,這個度過了從童年到少年多數時光的學堂。藤堂迫切地想見到少時教授自己劍術和學問的伊東大藏,太多糾結於心的謎團和矛盾,期待他能給出答案。在傳道解惑方面,近藤勇固然也是盡心盡力的導師,但身為準軍事組織的長官,他不能像以往一樣對弟子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但當他抵達伊東道場,卻失望地得知伊東大藏正帶領幾名心腹弟子去高田藩邸參加一個極為重要的志士集會,聲援正因為起兵舉義而遭到軍事鎮壓的天狗黨義士。道場裡只有他所不認識的幾個年輕學生。

  「這不是平助麼?不聲不響就突然在這現身,真讓人吃驚呢!」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藤堂轉頭望去,認出這個臉膛黝黑的漢子正是同門前輩加納鷲雄。

  因為年齡較為接近,今年25歲的加納算是在伊東道場裡和藤堂交情最好的前輩之一,藤堂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笑著,卻說出一句完全不著調的話:

  「加納兄剛使過鐵炮?身上有硝煙味兒。」

  「瞧你這壬生狼的嚴肅勁,這兒又不是京都,」加納笑著拍打著藤堂的肩頭,「嘴巴幹嘛張那麼大?有啥吃驚的?你們新選組在京都的名聲早就在江戶傳遍了。前一段聽說你挨了刀快死了,現在看起來,還是原來那個活蹦亂跳的平助麼。」

  「嘿,真的差點死了,」藤堂摘下斗笠指著頭上的傷疤,恢復了以往的誇張語氣,「想到還有那麼多美女沒上過,太遺憾了,就沒死成——加納兄還沒說鐵炮的事呢,還有那麼多前輩都不在道場了,看來我離開的時間裡,這裡變化也不少啊。」

  「那倒是真的,很多人都出仕、參軍了,你知道的,伊東師傅一向支持我們參加實際工作,我從去年開始也在神奈川奉行所的警備隊執勤,警衛夷人的居留地,這幾天正好輪休,方才和朋友去靶場練習步槍射擊來著。」加納侃侃而談,賣弄著名詞,並不用日式詞彙「鐵炮」而是用西洋的詞彙「Musket」稱呼步槍。藤堂聽得懂,因為在京都他也記熟瞭如今日本的幾乎所有新名詞,但還是覺得有些不習慣。

  「靶場在哪兒?下次我也一塊兒去。」

  「離道場不遠,明天清早就來吧,我介紹新朋友跟你認識,他可是炮術專家,洋槍洋砲沒有他不懂的,連伊東師傅都極欣賞他的才幹呢。」

  兩人來到道場旁熟悉的茶屋裡喝酒吃飯,藤堂平助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京都那沒完沒了的戰鬥,不停地追逐,砍殺長州人,殺得任何一個人都感到厭倦,感到無力,因為敵人越殺越多,越殺越不怕死。 「他們也都是忠君愛國之士,只是尊王攘夷的方式有錯,按道理說罪不致死,但我們還是非得殺了他們不可,因為如果手軟,我們就被他們殺掉啦,他們可是把我們當成幕府鷹犬、國賊欲除之後快呀。加納兄,你就在神奈川執勤肯定比我更了解外夷有多猖狂,我國志士雖然都嚷著要攘夷,卻只是自相殘殺,這到底是怎麼啦。」

  「我們這兒也一樣,說是要響應天狗黨,發動什麼攘夷戰爭,結果水戶藩士自己就分成兩派,一派支持天狗黨,一派反對,都快鬧起內戰了。伊東師傅這次去參加集會,就是為了彌合雙方的分歧,不過我看沒啥可能,這些人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啥都重要,哪裡是真正的攘夷呢,伊東師傅是真的為國家著想的,他的主張跟他們兩派都壓根不一樣,所以兩派都不會聽他的。」

  加納帶著酒意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伊東大藏的主張,如何推行王政復古,如何讓志士一和同心,避免紛爭,如何改組舊的諸藩體制,形成一個重視公議、集思廣益的朝廷,如何通過「大開國」達到「大攘夷」的目的,藤堂留心聽著,沒有聽漏一個字,他似乎看到了一副需要繪製許多年,但前景美好的藍圖,這是只注重軍事行動的近藤勇所描繪不出的日本國未來構思,誘人地撩撥著藤堂迷茫的心弦。

  「如果伊東師傅也去到京都,和近藤師傅一起向朝廷提出這樣的主張的話……」要是伊東的大開國大攘夷的觀點能直接得到朝廷的採納,那該多好啊,藤堂禁不住想,開始他覺得這只是自己幼稚的空想,但隨後他就一邊往嘴裡灌酒一邊拼命地想著各種可行性,直到醉醺醺地和加納相互扶持著走出茶屋。

  藤堂在伊東道場的空餘宿舍裡倒頭睡下,在夢裡他見到那些被他親手砍死的長州人從血泊中復活了,他們站起來和他握手言和,大家成了好朋友,一起學習西洋知識,一起操練兵法,一起建設富國強兵的日本國,然後肩並肩地殺向圖謀不軌的夷人,把他們消滅乾淨。


注:有孤立的記錄說藤堂參加了天王山之戰的後援隊,真實性待考。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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