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短篇】藤堂平助的旅途(下)


  第二天一清早,藤堂就見到了加納口中的那位精通炮術的清原清,這是位個頭不高的中年人,腰間的簡易皮帶上掛著一支大號左輪手槍和彈藥匣子,加納肩上背著一桿洋槍,他們並肩向道場以北的一處林間空地走去。

  隔得老遠,就听見零落的槍聲,這兒是如今江戶一些半正規武裝的靶場,沒有正式加入幕府新編陸軍、講武所之類正規部隊的志士們也自發在這裡練習練習射擊。藤堂看到空地的另一端豎立著幾塊作為靶子的木牌,自然迫不及待想來一槍試試眼力。清原兩手端著洋槍,開始不緊不慢地向藤堂講解彈藥裝填、瞄準、擊發的次序和姿勢。

  這不是戰國時代最下等的步卒都會的行當嗎,洋槍也沒啥了不起,藤堂這樣想著,但實際演練過就知道,這燧發槍與和製鐵炮相比不需要點燃火繩,裝填工序簡單很多,他按照加納示範的動作把槍桿端起來,瞄著最遠的一塊靶子放了一槍。他眼力很好,看清了子彈撞上了靶子的一個角,崩碎的木屑四處飛濺。

  扣動扳機瞬間那突如其來的轟鳴,火門噴出的火光和後坐力的震盪頓時讓藤堂上了癮,他不停地裝彈,用通條塞彈藥,收通條,瞄準,射擊,連著打了5,6槍之後,他覺得腦袋開始被震得劇痛,才不得不停下手來,一邊敲打著不爭氣的腦殼一邊旁觀著其他人的射擊。加納又介紹幾個同在神奈川奉行所做警衛的朋友和藤堂認識,篠原秦之進、服部三郎、佐野七五三之助,都是老資格的劍術高手,加納、清原和他們窮根究底地研討著各種西洋兵法話題,藤堂完全插不上嘴。

  之後的幾天,加納又去神奈川執勤了,為了在等待伊東師傅歸來前消磨時光,藤堂每天不是跟隨清原清去靶場打靶,就是留在道場和篠原、服部等人一起練習劍術,他們都並非北辰一刀流一派,只是最近才成為伊東大藏的志同道合者,而且年齡都差不多是藤堂的兩倍,所以藤堂在訓練之外跟他們沒什麼話可談,好在道場裡還有不少伊東大藏收藏的兵法書籍可供藤堂閱讀。藤堂感覺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少年時代,還沒有遇到近藤勇和沖田宗次郎他們,還沒有投身試衛館之前,在伊東道場的修行生活。當年自己不就只是亦步亦趨地練劍、讀書,師傅前輩們的談論半句也插不進嘴,只能仰望著他們的高談闊論嗎?自己當年不就是因為不耐煩自己總是被前輩們忽視,總是沒機會發表自己的觀點,沒機會像個成年志士一樣為國事挺身而出,才逞血氣之勇去追隨近藤勇的嗎?如今,自己的雙腳走了那麼遠的上千里路,經歷了那麼多錯綜複雜的戰鬥,那麼多次豁出性命冒險。到頭來,還是重操舊業當個不成器的學生嗎?

  藤堂茫然於自己的奮鬥,竟是從起點到起點轉了一個大圈,沒有意識到他今天的訓練和學習,已經和當年初入伊東道場學習北辰一刀流不一樣了,這並不是打圓圈走回頭路,而是像沿著新式洋槍中的來複線一樣,經過一圈之後邁到上一級台階。那些原來停留在筆墨紙張之上,對於少年時代藤堂來說只是革命宣言的,尊王攘夷觀點水戶派著作,他在京都親眼看見了這些學說是如何被志士們親手演繹,演變成此起彼伏的暗殺、搏鬥和暴亂。那些《海國圖誌》裡描述的看似荒誕不經的西洋兵器威力,他在新選組內各種情報往來,尤其是下關戰爭和薩英戰爭的情報中也真真切切見識到了。甚至是,當年他練北辰一刀流劍術,並不是以提高殺人本領為目的,而如今他練習時的目的已經截然不同了。那麼多的改變,藤堂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也無法解釋清楚自己到底是變得比以前好了一些還是壞了一些。

  終於伊東大藏回到了道場,出現在藤堂面前,他是出名的美男子,雖然在志士的集會中日夜辯論而顯得有些疲憊,但從容瀟灑的風度依然不減。

  但藤堂平助心裡很忐忑,他並不知道伊東師傅會對加入新選組的自己有著怎樣的評價,新選組在勤王志士之中口碑狼藉,這點毋須諱言,藤堂也很清楚,如果伊東師傅也不能理解自己,那麼這趟江戶之行實在是壓根不如不來。

  「想不到啊,藤堂君已經是真正的男子漢了!工作一直都很辛苦吧。」伊東用著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藤堂,溫和關切地說。

  只是一句話,但藤堂已經感到胸膛中被熱流充溢了:「哪兒的話……我還是老樣子,伊東師傅,您了解我們在京都的工作嗎?世人對我們有種種評價。其實……我們不像他們想的那樣……」

  對於新選組伊東自然有個人看法,幕府在自身權威跌落到兩百年來谷底的時刻,依然試圖武力壓服反對派已實屬不智,而像新選組這樣因高壓政策應運而生的組織則明顯不合時宜。

  「身為德川家的臣屬,很多事奉命而為,也是無可厚非的,如今幕府已威信漸墮,仍不顧時局一味用強,浪人卻日益舉止輕率,貴組夾在中間難免成為眾矢之的啊。」伊東侃侃而談,看似不偏不倚,對京都的血腥火併站在中立的超然立場上,但對於德川幕府的評價則不加掩飾。在他看來,如今幕府試圖全面改革、重建集權統治的計劃注定失敗,而且這也跟伊東本人根深蒂固的勤王思想背道而馳——志士效忠的朝廷只有一個,一個國家難道可以有兩套政府嗎?但在年僅20歲的青年,自己曾經的學生面前,他當然不會說得如此直白,只是希望藤堂自己能領悟到「站錯了隊」的壞處而早日改弦更張,這也算是盡了身為師長的一份責任。

  藤堂腦筋並不笨,再加上近日也一直在思考當今時局,自然聽出伊東在暗示新選組的政治前景暗淡,可這跟他在京都看到的情況不同,他看到的是新選組日趨受到重用提拔,朝廷也幾度嘉獎新選組的直屬上級京都守護職——天皇陛下為了平定禁門之亂有功,還親自召見擔任京都守護職的會津藩主容保大人,欽賜寶劍和綢緞呢。既然朝廷也讚許嘉獎了新選組的戰功,就能證明新選組並非幕府的爪牙,相反還是勤王組織吧,新選組可是日夜守護著御所,守護著天子,實實在在地為天子效力呢。

  他立刻把自己的觀點和所見所聞急切地說了出來,尤其強調了新選組在保衛御所的戰鬥中有多麼堅決無畏,又是如何重視朝廷的封賞。伊東饒有興致地聽著,不時詢問近期京都的一些事件細節以及新選組的所作所為,雖說京都作為國內政治鬥爭的中心,各種消息都會源源不斷地傳到江戶,但畢竟比不上藤堂這樣置身鬥爭核心的當事人敘述來得生動。藤堂在伊東的熱切追問中感到自己得到重視,心中十分歡喜,興奮地補充著:「伊東師傅,您可能不知道吧,幕府兩次要晉升近藤局長、土方副長為幕臣,第一次是要將近藤局長、土方副長錄用為旗本,但近藤局長推辭了,說『我等因為擔任將軍警衛的緣故而出仕,如今只是忠於自身使命而已,擔任現在的職位就足夠了。』這次新選組在討伐長州反逆時立了功,幕府又要破格晉升近藤局長為兩番頭次席,這可是幕府的高級軍職啊,可近藤局長又推辭了。可見局長以下,我們全隊都是心向天子的,根本不像是外界說的那樣只知佐幕而鎮壓志士啊。」

  聽到這裡,伊東心中一動,以往他以為近藤勇只是空有壯志雄心但不懂政治,只知愚忠幕府的武夫,能在京都混得風生水起只是運氣好和心狠手辣而已。但這番兩度推辭受封幕臣的做派,不得不承認相當地聰明巧妙,讓他必須重新評價近藤勇這個人。伊東想,近藤推辭幕臣的動機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單純的沽名盜譽,學著清國流傳而來的歷史小說中有名人物的做派,靠推辭祿位來顯示自己的清高和不同凡響,可謂是「放長線釣大魚」,期待得到幕府進一步的重用,這麼說來他的勃勃野心實在不容小看。

  另一種解釋則是,近藤勇還在猶豫,在如今的時局,他暫時拿不定主意到底抱緊哪棵大樹,是會津藩?朝廷?還是幕府?他也許感覺到了幕府沒有以往那麼可靠,但又不能明明白白地表達出來,只能用推辭祿位的方法來拖延觀望。如果近藤勇真的這樣想的話,至少說明他政治敏感度還不差,懂得如今局勢對於幕府十分不利,那麼不是沒有可能把他拉到勤王一派的陣營來。

  此時正是伊東大藏因為天狗黨事件而遭其他江戶攘夷志士孤立之時,各派志士知道伊東的弟子中在神奈川做夷人警衛的很多,紛紛投書或上門致辭,催促他趕緊率領弟子揭竿而起,在橫濱實施攘夷,殺盡洋鬼子的公使和商人,響應那些浴血上京請願的天狗黨志士,見他遲遲沒有任何動作,言語中也是十分不客氣。伊東早就對此不勝其煩,他明知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攘夷只會讓國家陷入滅頂之災,但根本無法說服情緒已進入狂熱狀態的尊攘志士,相反還使自己飽受仇視。

  伊東感覺在江戶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容身之處,要報效天子,建功立業,只有上京一途,所以多聽聽京都的情報,多結交新選組這樣的京都組織並沒有壞處。抱著這樣的想法,伊東對藤堂的款待十分地周到體貼,時常單獨請他出外尋歡作樂,把酒長談,知道藤堂現在熱衷兵法學習,就將自己最新得到的書籍拿給藤堂閱讀並在一旁講解。這遠遠超過師長對弟子的一般照顧,簡直是關懷備至了,這讓以往只是個普通學生,沒有得到過伊東任何特殊關照的藤堂受寵若驚,他心懷感激地想,伊東師傅對自己這麼好,胸中又有那麼大的抱負,但在江戶得不到施展,自己身為弟子,難道不能為伊東師傅做些什麼嗎?促成他和近藤師傅合作應該是不錯的主意吧,他們都是當世的豪傑,兩人聯手一定能做出轟轟烈烈的功勳。藤堂時常想起伊東政治主張中的「一和同心」「避免內亂」,這對於見慣了無奈殺戮的他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邀請伊東加入新選組的心願越來越急切了。

  「伊東師傅,我有個想法想跟您說,也許我開口談這個不合適……我是個什麼身份,但您聽一聽大概沒壞處。」

  「怎麼了藤堂,你也有這麼扭捏的時候,連和我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伊東微笑著鼓勵藤堂。

  「是這樣的……這幾天和您談新選組的事,看上去您對我們並無惡感,那麼……您能加入我們,和近藤局長聯手嗎?」看著伊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藤堂連忙補充道:「也許我這麼說很唐突,因為您還不了解新選組值不值得您加入,我對時局、對新選組的看法也不全面,我這趟出發來江戶前,近藤局長說他最近也會回江戶一趟,您有興趣和近藤局長見上一面,好好談一談嗎?」

  這建議正擊中伊東隱藏心中的野望,但在外表上他還極為平靜:「近藤先生這樣的豪傑,我自然很樂意拜會。」

  九月七日,近藤勇率領永倉新八、武田觀柳齋、尾形俊太郎,一行四人從京都出發,九月十五日抵達了江戶。近藤勇回到熟悉的試衛館,每日忙著拜訪親朋好友,覲見會津藩、幕府的高官,行程排得滿滿的,但當藤堂平助向他進言招攬伊東大藏加入新選組時,他立即敦促藤堂去牽線安排和伊東的會面。

  近藤和伊東連續長談了好幾次,伊東也召集他的弟子、同志和近藤見面相談,在近藤眼裡,這幫伊東的弟子各個武藝高強、學識不凡,如果加入新選組,將是很強的助力,更不用說伊東大藏本人的才華了。在池田屋事件後,新選組不但傷亡慘重,更有許多受到勤王思想影響的隊員不滿新選組對於長州志士的殺戮過於血腥而私自脫隊出走,這讓新選組幾乎陷入要解散的困境,而「建白書事件」更是讓近藤勇痛感團隊凝聚力下降,優秀幹部太少,在京都大阪招募的隊員多是投機湊數的烏合之眾,太不好管帶。他急切地希望吸納既有名望又忠心的武士加盟新選組,壯大隊伍。能文能武的伊東等人不正好是提升新選組檔次,影響力的最好人選嗎?

  在近藤忙於和伊東接洽之時,永倉等人的新隊員招募工作也進行得十分順利,到了十月下旬,伊東決定率領子弟同志和近藤勇一起上京,此時,其他被錄用的新選組新隊員也都在試衛館集合了,這其中有在幕府新編陸軍裡當過幾個月步兵的相馬主計、野村利三郎,擅長騎術的安富才助,勇武過人的橫倉甚五郎,以及天然理心流的門弟大石鍬次郎、中島登等人。

  但此次擴軍之旅最大的收穫自然還是伊東大藏,近藤勇對於伊東這樣有名望的道場主甘心投身自己旗下十分歡喜,「你這回可為新選組立了大功啦,藤堂,你很快就要擔任前輩們的長官啦,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有?」他雖然欣賞伊東一派的才華,但除了準備授予伊東重職,對於其他成員則只預備任命為監察、伍長之類下級幹部,因為近藤並不想因此改變新選組的原有架構——讓試衛館出身的幹部位居骨幹之職。

  藤堂樂呵呵地笑著,這些天來忙碌的興奮,此刻醞釀成最大的快樂,他的快樂不僅僅是因為得到了近藤的誇獎,而是他讓新選組的力量壯大了,讓團隊的未來更光明了,這讓他感覺自己是能在時代中做出事情,留下功績的志士。

  「數年苦覓何所為
    今日謹守皇宮居」

  在伊東大藏踏足京都後的第一天,他落筆寫下了這首感懷詩,並把自己的名字改為伊東甲子太郎,從此這個名字就將和新選組的歷史緊密地聯繫到一起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5263&pid=577100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一)

歷史背景:慶應四年(1868年)八月,戊辰內戰中的會津戰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隨著東北諸藩的相繼降伏,會津藩的抵抗力量被新政府軍三麵包圍在會津藩若松城和周圍的少數孤立陣地中。幕府將領大鳥圭介率領2000多名精銳幕軍逃離會津轉進仙台,這加速了會津藩的戰敗,而以新選組隊長山口次郎(齋藤一)為首的23名新選組隊士,卻拒絕了原長官土方歲三的命令,留守會津…… 最後的會津新選組 「今落城せんとする会津を見て志を捨てるは誠の義にあらず」 ——山口次郎

【長篇】最後的會津新選組(二)

   「謝謝。」    「不勝感激。」    「多謝。」    ……    感激聲中,一雙雙骯髒粗糙的雙手,依次接過遞來的飯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啊,親愛的小姐,您的手真是太完美了——跟您的相貌一樣美麗,這樣的纖纖玉手遞來的飯糰,就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呢。請問小姐尊姓大名,芳齡幾何?家住何方……」殷勤得過分的恭維話語伴隨著周圍同伴的淫蕩笑聲,把眼前挎著籃子分發飯糰的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跺了跺腳,就把剩下的飯糰丟在地上,跑出了這間只剩下三面牆的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