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血路——從伏見到大阪的四天三夜-30 情義兩難

　　齋藤一雙手慢慢舉起打刀，一時握緊，一時放鬆，調整著急促的呼吸，他感到很多目光射在自己的背脊上，尤其是其中那束最陰鬱無情的目光，這簡直比以往任何一次介錯，任何一次在行動中砍人都艱難。他想回刀入鞘大吼一聲：「這個我做不來！誰過來把這了斷了！」但那束目光讓他沒有這個膽量把內心的念頭吼出來。

　　他驟然回頭，倔強地直視著土方歲三那像白蠟一樣蒼白的臉，憂傷而絕望的雙眼，但站在那兒的副長卻偏偏拄著打刀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那些遠去的日子，屬於每一個窮夥伴，每一個「食客」，每一個練劍搭檔的往日回憶再也不會有了，源先生死了，這隔斷了所有青年時代的寧靜而溫柔的回憶，那些對和平生活的溫存眷顧從記憶中消失了，剩下來的只是熟練掌握殺人技巧的上司和下屬，粗野簡單的軍隊規矩。

　　「別磨蹭了，齋藤。」這低沉的聲音似乎是從極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刀揮下去了，源先生的人頭滾落在泥潭裡，井上泰助把頭顱抱起來，拿到河邊去涮洗。

　　齋藤拖著刀就往正在交戰的前沿走，但土方在身後厲聲低吼：「站住！」

　　齋藤停下步，但沒有轉過身來，只聽土方繼續說道：「等招了新人我還要你帶兵的！別給我死了！」

　　這時土方身邊已經沒有任何預備隊了，隊部裡只有小荷馱方（後勤方）和如井上泰助這樣的少年勤務兵，土方不知道還能把多少人活著帶回大阪，如果自己活著回去，而其他同志都沒有回去，這將沒臉去見阿勝吧，不，如果真的這樣，還是不要去見阿勝而是切腹謝罪比較正確吧，也不對，應該是就在這裡堂堂正正地與源先生、與其他同志一起戰死才對吧。土方簡直壓制不住抽出打刀衝上前沿和部下們一起白刃搏殺的念頭，但此時會津藩的一名傳令兵帶給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淀藩已決定向新政府軍恭順投誠，並關閉城門，拒絕幕府聯軍進入淀城。

　　這可是幕府方面完全無法預料到的事態，因為淀藩是世代和德川家關係親密的譜代大名，之前的動盪政局中也一直站在幕府這邊。可天算不如人算，此時淀藩藩主和首席老中都因為參勤交代製度而滯留江戶，留守淀藩的首席老中經過審時度勢，看出德川軍的岌岌可危，竟自作主張地放棄佐幕立場而投向了新政府軍的懷抱。

　　收到這條簡報，土方歲三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拔腿就逃！有多快逃多快！他甚至頭腦中已經火光電石地閃過撤退的路線，以及在哪個渡口搭乘開往大阪的渡輪。失去堅城庇佑，又被薩長聯軍圍追堵截的德川軍注定要全軍覆沒，小小的新選組犯不上為了這場必敗的戰鬥把自己拼光，只要留下隊伍的種子，他日新選組還能重整軍容，但要都死在這裡就什麼也沒有了！

　　但另一種情感卻告訴他，要留下來，新選組絕不能逃，從戰局來看，新選組現在防守的堤岸至關重要，如果一言不發放棄防區逃跑的話，薩長聯軍長驅直入，不但桑名大砲隊保不住，正在淀的廣闊沼地中狙擊敵人的幕府各部兵隊都將遭到毀滅性的包圍和攻擊，會死成百上千的人。從名譽看，新選組為什麼能存在？為什麼能在京都立下赫赫戰功，收到朝廷和幕府的嘉獎令？不是因為人數，不是因為武器裝備，不是因為出身，而是因為無論情勢如何險惡，都能義無反顧，舍生忘死地戰鬥啊！是因為新選組每個人都是重義輕生的武士啊！如果此時丟下友軍不管，倉皇逃跑，固然人活了下來，但新選組的魂魄就死了，沒有了靈魂，那還是新選組嗎？難道可以帶著一支失去靈魂的團隊回去見阿勝嗎？

　　心中既然有了計較，土方歲三再不遲疑，他向前沿大踏步走去，激勵全隊繼續堅守，「再狠狠地殺幾陣，堅持到天黑！就算後撤，我們也要體體面面地撤退！」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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