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血路——從伏見到大阪的四天三夜-36 八幡山腹

　　太陽尚未升起，天幕依然漆黑，八幡山腹地中不時響起陣陣槍聲，在清冷的拂曉中顯得格外清晰，全副武裝的幕府兵隊一隊又一隊地融進八幡山的輪廓之中，永倉帶著新選組的別動隊，跟隨著會津林又三郎隊的隊列走入山中。臨出發前，土方歲三的交代詳細而矛盾，一方面讓他「戮力戰鬥」，不墮新選組的威名，另一方面又強調一定要注意撤退的時機，永倉倒是可以理解副長的心思：就是保存戰鬥力，別所有人都死在山裡，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從西到東穿過八幡山的主幹道路並不艱險，隨著清晨的陽光穿過樹冠的間隙照射進來，眼前的視野變得清晰，，新選組在四年前的禁門之變中，曾經奉命在八幡山掃蕩長州殘黨，所以永倉和齋藤對這一帶的地形還算熟悉。會津林隊加快了腳步，要迅速奪取八幡山的主峰——鳩峰，道路左側有一處低矮山包，名為狩尾，這處山包雖然看似並不險要，但和鳩峰成犄角之勢，能控制進出八幡山腹的道路，會津砲兵隊佔據了這裡，會津砲兵雖然在三天來的血戰中傷亡慘重，但得到了大阪方面的人員和器材補充，永岡久茂和浮州三郎緊急馳援，接管了砲隊指揮權，並帶來兩門砲和七十人的生力軍，這讓他們初步恢復了戰鬥力。

　　新選組繼續往八幡山腹地進發，奉命把守一處隘口，見回組、游擊隊和桑名藩兵的隊列越過了他們，直插八幡山腹的石清水八幡宮，那是磚木結構的千年古寺，地勢險要，佔地廣闊，想必是薩摩別動隊的攻擊重點。

　　幕軍的隊列正源源不斷湧進山中，突然槍聲齊鳴，震天動地，薩摩步兵從山谷和山脊上顯出黑色地身影，向鳩峰發起衝擊的會津尖兵遭受猝不及防的狙擊，隊形一下子亂成一團，先鋒部隊退了下來。隨即幕軍也舉起步槍以密集的火力回敬，激烈的槍戰讓這深邃的山林中電光閃爍、硝煙瀰漫，深入山腹的薩摩步兵人數雖不多，卻都是精挑細選的勇猛果敢之士，無論槍法還是戰術都出類拔萃，他們像猿猴一樣在山間奔走，時而前進，時而退卻，更多時候則是利用著山石樹木隱蔽自己，巧妙精確地射擊。幕軍要瞄準這些一身黑衣的魅影射出複仇槍彈，卻往往白費力氣。更多的會津部隊趕來，為奪取鳩峰展開一波又一​​波攻勢，終於衝上了山頂，薩軍已四下散開，不見踪影了。會津軍官正在欣喜，從隱蔽的密林中射出的槍彈呼嘯而至。林又三郎在揮動指揮旗時被數發子彈命中，不一會兒就死了，薩摩軍肯定有專門針對敵軍指揮官的狙擊戰術和相應的神射手。

　　失去長官的會津林隊瞬時陷入慌亂，此時薩摩步兵又重新集合成群，發出雷鳴般地吶喊，重新殺將上來，衝擊著幕軍防守薄弱的道路兩側，一個中隊的精兵穿越主幹道路，將幕軍切割成首尾不能相顧的兩截，這已經不是武士的頭腦中勾勒設想的戰爭，而是一場狩獵，幕軍本想憑藉雄厚兵力將立足未穩的薩軍趕出八幡山，卻未曾想薩摩步兵就像聰明的獵人一般避開敵人的鋒芒，退卻、包抄和突擊都應用純熟，圍獵著呆滯的獵物。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條穿過八幡山山腹的主幹道路成為雙方爭奪的重點，幕軍逞血氣之勇各自為戰，千方百計要將薩摩人擊退，保持對道路的控制，而薩軍則全力以赴要穿越大道，長驅直入地直襲幕軍在橋本的最後陣地，雙方都毫不吝嗇子彈和生命地兇猛戰鬥，以至於山野中遍布流盡鮮血的屍骸，這裡是身靠樹幹保持著舉槍姿勢斷氣的幕府陸軍，那兒是扭打在一起奄奄一息的會津兵和薩摩兵，瀕死的手臂依然試圖拔刀殺死對方。

　　新選組的每個人都發射了幾十發子彈，直到槍管發燙，左手因為持續用通條裝填彈藥而燙得滿手血泡，負傷的人躺在地上掙扎著幫隊友裝填。突然一小隊薩軍從背後翻越陡坡攻了上來，齋藤一帶著幾個人返身迎敵，刀槍齊出，吼叫著把敵人往下捅，一番短促而殘忍的戰鬥後，薩摩人被打退了，但新選組這邊又死了兩個人，齋藤一最得力的助手伊藤鐵五郎也負傷了。

　　永倉回頭看著他的小分隊，還能戰鬥的不過十個人，其他隊員非死即重傷，他感到死亡陰影的逼近——這樣一點兵力，不要說打退敵人的攻勢，帶著這麼多的傷員怎麼能逃脫薩軍的襲擊返回橋本都艱險萬分。他扳著齋藤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們應該向友軍靠攏，如果死在這裡，副長知道肯定會氣死。」他精神過於疲憊，心智已亂——自己都死了還需考慮副長怎麼想嗎？

　　「那得現在就編組，誰背誰，定下死規矩，時機合適就跑。」齋藤想的是如何帶上傷員撤退的難題。

　　接著齋藤去蒐集陣亡者和負傷隊友身上剩下的彈藥，當他走到伊藤鐵五郎身邊時，伊藤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齋藤……我不行了，拜託你為我介錯吧。」

　　齋藤俯身揭開伊藤血糊糊的衣服，看了一眼腹部被槍彈貫穿的傷口，他邁出幾步抓過一個少年兵，「你過來為伊藤伍長包紮！」接著他補充著，「這傷口很乾淨，要別人可能會死，你是可以扛過去的。」

　　「但是，你們帶著我，是沒法安全撤退的……乾脆點！我死得乾脆，你們活得也乾脆……」

　　「給我閉嘴！你們都得老實聽我的！」齋藤語氣惡狠狠的，目光逐一掃過其他躺在地上的重傷號，因為他發現他們似乎都有類似伊藤的想法，這些都是新選組裡最年輕氣盛的小伙子，齋藤對於率領他們作戰，在劍道訓練中狠狠修理他們很有興趣，但對為他們介錯毫無興趣。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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