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血路——從伏見到大阪的四天三夜-37 見迴組的末日

　　在這短暫的戰鬥間隙，從八幡宮方向陸續有被打散潰退的幕軍退下來，永倉攔住他們詢問八幡宮的戰況，這些士兵有的身上掛彩，有的倉皇落魄，永倉費了老大勁才弄清楚個大概。

　　見迴組遭遇了滅頂之災。

　　在這場兩軍的賽跑中，雖然薩軍的第三游擊中隊搶先沖進了八幡宮，但見迴組也幾乎同時抵達並馬上發起白刃衝鋒，見迴組在三天來的戰鬥中人員折損不多，未曾失了銳氣，隊員們如懷著私人恩怨一般狂暴地攻擊，但迎接他們的斯班瑟七連銃那連續不斷的瘋狂射擊，衝在前面的人被打倒在地，後面的隊員依然毫不猶豫地衝上來。為了更快地穿過火網編織的死亡地帶，他們精簡了一切有可能妨礙奔跑的裝備，精良的甲胄和質料上乘的羽織外套，乃至笨重的滑膛槍都丟在地上，只是挽起袖子提著刀全力向前猛衝，但這一切依然無濟於事，越來越多的人被打倒在地，八幡宮關門前短短的幾十米距離很快就鋪滿了屍體、浸透了血跡。

　　其他幕府兵隊看到這一幕血腥的屠殺，都被震駭得喪失鬥志，不敢上前。然而見迴組隊員依然在死亡的呼嘯中前仆後續、奮勇攻擊，直到薩摩步兵因子彈發射過多槍管過熱而火力稍微減弱，少數剩下的見迴組隊員才衝進八幡宮，但橫亙在建築物之間的路障和坑道堵住了他們前進的腳步，只是片刻的停滯徬徨，藏身於八幡宮本殿二樓的薩摩步槍手精確地瞄準射擊，把每個衝鋒者打倒。

　　石清水八幡宮，在這處千年古寺的關門內外，總人數編制在四百人以上的見迴組傷亡殆盡，幕軍的所有攻勢也都被無情粉碎。聽到這個消息，永倉知道幕軍在八幡山的戰鬥已經沒有任何希望可言，立刻下令全隊開拔，按照指定好的次序，重傷員被一一背起，多餘出來的步槍背在輕傷員的肩頭上，和其他潰兵一起沿著大路撤退。

　　只走了幾百步，凌亂的槍聲就從側翼的密林中射來，這些原本就來自不同部隊，又都吃足薩摩兵苦頭的士兵精神已接近崩潰，一聽見槍聲，撤退途中的隊伍就立刻失控，只是不管不顧地分頭奪路狂奔。永倉無法節制其他部隊的士兵，要想反擊更是做不到，只是揮舞著指揮旗一邊跑一邊拼命喊：「跟著我！跟著我！不要跑散！」

　　好不容易逃到槍聲稀疏，暫無敵情的一處空地，永倉一邊喘氣一邊清點人數，居然一個人也沒跑散。

　　新選組歇了幾口氣就繼續上路，但徑直在大路上走太容易遭遇狙擊，距離大路太遠又完全和其他友軍失去聯絡，於是他們就在大路旁邊的林間小徑披荊斬棘，永倉照例打頭陣。在槍聲停歇的時分，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草鞋踏過枯葉時的沙沙聲響，幕軍也好，薩軍也好，此刻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走在自己前方的隊友的破爛衣衫，只有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傷員的呼吸和體溫，還讓人感到人生的清晰具體，每個隊員除了拼命往前走，其他的念頭都早已忘記了。

　　和永倉一起在前開道的近藤芳助眼力很好，他看到有個披著新選組制服的身影出現在大道上，沿著相反的方向衝這邊跑過來，誰這麼大膽一個人走在大道上？近藤芳助貓著腰敏捷地穿出樹林，迅猛地沖向他，把他一把撲倒，粗魯地從大路上拽下來，拖進林中的小徑裡。

　　「田村，你不要命了？一個人在大路上跟個大名似的大搖大擺！」近藤芳助氣呼呼地說，這名叫田村一郎的青年隊士並不是別動隊的成員，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芳助你勒得可真夠狠，容我喘口氣……橋本的情況非常不妙，隨時都有可能失守，我們本隊已經搞到船位了，副長派我來通知你們，趕快撤，越快越好，直接在橋本渡口匯合！」

　　「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個人穿過半座山找到我們可真不容易。」永倉誇讚著田村，心裡想著，早知如此，何不直接往大阪逃，這一仗打個屁啊。

　　一行人加快腳步繼續往西走，這時在大路上又出現了一隊敗退的幕軍，他們腳步匆匆，神色凝重，但還算保持著基本的隊列和紀律，永倉認出見迴組的隊旗，他帶著隊伍鑽出林子，向著見迴組的隊列致敬。

　　見迴組的隊列中傷員也非常多，所以行軍速度並不快，他們的長官佐佐木只三郎渾身是血地躺在兩支步槍架成的簡易擔架上，因為個頭很大，兩條小腿就無力地耷拉在擔架外邊，四個隊員默不作聲地抬著擔架，鮮血一個勁地從擔架裡滴答下來，灑在路上，留下斑駁的血跡。此時一隊薩摩兵出其不意地從山路的拐角處殺了上來，衝向見迴組的隊列，密集的槍聲和吶喊頓時此起彼伏。

　　永倉見此情形，那根深蒂固的忠義念頭促使他不能帶著隊伍繼續逃之夭夭，他吆喝一聲，帶著還能作戰的新選組隊員衝了上來，和見迴組隊員一起開槍射擊，拔刀格鬥，掩護佐佐木只三郎的擔架隊能衝出包圍圈，他們心甘情願地自蹈險境，奮力頑抗，彷彿掩護的是自己的直屬長官一般，經過幾番攻守，見迴組的本部在承受了一輪傷亡之後衝了過去，但後衛部隊和新選組一起被隔在了後邊，眼看就要被全部殺光，這時一支桑名兵隊從薩摩小隊的背後發起進攻，把對方打得猝不及防。新選組趁機拉扯起傷員奪路而逃，卻再不敢走大路，而專走小路。永倉回身清點人數，連上趕來傳令的田村一郎，全隊只剩下十四個活人了。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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