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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血路——從伏見到大阪的四天三夜-40 返回大阪


  鬧哄哄的橋本渡口,河邊躺滿了傷兵,輜重、彈藥丟棄得遍地都是。不同兵隊的軍官扯著嗓子大吵大嚷,試圖調動人員,但他們的聲音都蓋不過四面八方越來越猛烈的槍砲聲。在河對面的山崎方向,薩摩大砲隊陣地一刻不停地向此處的幕軍發射砲彈。在八幡山方向,薩摩步兵所特有的斯班瑟連發槍發出的「噠噠噠」地清脆槍聲越來越近,在斗志喪盡的幕府將兵聽來,就如同末日降臨前的喪鐘般令人絕望,而那穿梭在淀川之上渡船則給人帶給唯一的希望。

  土方歲三站在渡口處一塊木樁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八幡方向,這樣的舉止在渡口處很另類,為了躲避流彈和砲彈破片,每個人都能避免站著就絕不站著,就算站著也縮著頭四處走動,彷彿這樣就可以不被子彈幹掉一般。其他新選組隊員都已經上船,讓這艘小型帆船的船艙裡擠得滿噹噹的,只有12歲的少年兵田村銀之助還留在岸上站在土方身邊,那派進八幡山為永倉他們報信的田村一郎是他的長兄。

  突然田村銀之助發出一聲歡呼,欣喜若狂地向前跑去,「兄長!兄長!」他一邊跑一邊拼命嚷。難道是八幡山的分隊回來了?原田左之助急吼吼地從船艙裡鑽出,跳回岸邊,好些隊員也從船上跳下來。他們望著銀之助小小的身影跑向正從山麓中走出的小隊,沒錯!是他們!他們回來了!

  但是人數,怎麼這麼少呢?田村一郎在前頭,一個、兩個……隨著隊伍的接近,可以看到許多人都在肩頭背負著負傷隊友,但即使如此,人數也對不上啊。永倉和齋藤走在隊伍的最後,臉上帶著要死不活,聽天由命的漠然,這幅模樣讓土方震驚,他從沒有見過、也絕不會相信新選組的幹部在精神層面被打垮過。

  「就是這些人了?」土方抱著一點點希望,難以置信衝著他們問。

  「就是這些人了。」永倉淡漠地,有氣無力地回答。

  「沒有其他人了?」

  「沒有了。」

  土方歲三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喉嚨好像堵住一樣覺得很氣憤難受,最棒的隊員啊!一下子死了九個,但他說不出什麼來,只是把手一揮:「其他話先不用說了,快上船!」

  僅有的幾名沒負傷的隊員步履艱難地背負、攙扶著隊友往船上走,原田左之助指揮船上的隊員跳下岸來給他們讓出空間。齋藤走在隊尾,支持不住,向前摔倒了,許多隻手臂抓住他的胳膊和衣襟,連拖帶拽地把他抬上船,不知是誰把擰開蓋的水壺遞到他嘴邊,是酒,而且是熱的。齋藤猛喝了幾大口,慢慢緩過勁來,牙齒打顫地嘟囔:「這條胳膊可能給廢掉了,手指尖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左手費力去解開綁在右臂的步槍背帶,嘴裡一個勁地罵罵咧咧:「媽的永倉你勒得太緊了,勒廢了,我的手,媽的捆犯人也沒這麼捆的。」

  「混帳!我不這麼幹你已經流血流死掉了!」永倉毫不示弱地罵回去,雖然很惱怒齋藤的胡言亂語,但他理解齋藤的心態——對以劍術為傲的青年劍客來說,殘廢比死還令人恐懼,他幫齋藤脫下羽織外套,解下鎖子甲,用隨身小刀割開被血浸透的衣服,又找來一隻小蠟燭點著了,藉著蠟燭的光亮,永倉和原田衝著那個胳膊上的傷口觀察了半天。

  「齋藤你嚎什麼嚎,再嚎?根本沒打到骨頭。」永倉舒了一口氣,輕鬆地罵著。

  「沒錯,一個小槍眼兒,崩飛點皮肉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原田也隨聲附和。

  媽的,等你們身上也來個「小槍眼兒」就知道是不是大驚小怪了,槍傷跟刀傷根本不是一回事,疼得簡直無法形容,齋藤在肚皮裡罵著,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船開動了,向著大阪的方向,但只順流行駛了十里左右就靠岸了,因為船隻還要返回去接其他敗退幕軍,新選組需要步行走完最後的路途才能回到大阪,為了抬運眾多的傷員,土方歲三下令盡可能地輕裝,那些戰死隊員的頭顱、遺物也就地掩埋。井上泰助為了埋葬叔叔井上源三郎的頭,四處尋找可以讓自己記住的地點,他見到一處老舊的屋宇,懸掛著匾額「欣淨寺」三個字,但裡邊沒有僧人走動,似乎已經被廢棄了,他拼命念叨著「記住是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記住是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欣淨寺… …」把井上源三郎的頭埋在了匾額下方的泥地裡。

  一月六日的夜幕降臨時,新選組終於蹣跚緩慢地進入大阪城,回到了他們以往在大阪出差時慣常駐紮的據點:八軒家的島屋旅社。旅社老闆忠兵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群傷痕累累、失魂落魄的骯髒漢子,就是幾年以來在京阪一帶威風凜凜,橫行霸道的新選組。

  「我組完全崩壞……」大塊頭島田魁悄悄地躲在角落裡,用不知哪裡找來的筆墨草草寫著日記,這時永倉過來叫喚他,有新的任務,敗退幕軍不斷地回到大阪,市內秩序大亂,到處都是搶掠和縱火的暴行,新選組要和會津、桑名部隊一起維持大阪市的治安。

  土方歲三留下齋藤一照顧全隊傷員,撥給他一個伍指揮。其他人都勉強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拿起身邊的武器,上街巡邏執勤,這樣的巡邏執勤的工作,五年以來不知道已經執行過多少次,可以說輕車熟路,可這一次,每個人的腳步就跟灌了鉛一樣,與其說是執勤,不如說是走在參加葬禮的路上——

  埋葬屬於昨天的光榮和驕傲,埋葬曾經擁有的功勳和權柄。

  勝利者贏得一切,失敗者一無所有。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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