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本日損失就是，陣亡九人，負傷七人，丟棄洋槍七挺。」
土方歲三一邊用毫無感情色彩地聲音複述著，一邊命令身邊的少年勤務兵在編制表上進行記錄，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罵人，但這種態度讓站在他面前的永倉新八更惶恐畏懼，難以揣摩副長的真實意思。
永倉卻不知道，看似平靜的土方歲三心中正充斥著恐懼，新選組得力的幹部就只剩下永倉、原田和齋藤，可他們都不是天然理心流弟子出身，之前也不曾獨當一面擔當大任，在土方的心目中，永遠無法達到和近藤、沖田、井上他們這幫同門師兄弟的推心置腹，親如兄弟，他需要用著無窮的心力和手腕，牢牢壓服這幾個桀驁不馴的青年，每當他們如脫韁野馬般有失控之舉時，就和近藤勇一起用雷霆之勢給他們永生難忘的教訓。但如今沖田總司重病、井上源三郎戰死，土方卻別無選擇，必須依賴倚重他們，因為已經無人可用了，但這種倚重卻讓他感到如履薄冰地擔憂。
新選組將往何處去？部下還能否像以往一樣絕對忠誠、絕對服從？忠誠於誰？服從於誰？土方歲三並不天真，他不會天真地認為他的部下都有跟自己一樣的思想，永遠跟著新選組的誠字旗幟。這樣全軍瓦解崩壞的慘敗，誰又能保證永倉他們沒有其他的想法？如果……如果……事前誰能想到，阿勝和自己那麼多年辛辛苦苦拼下來的基業，竟然是如此的不穩固，如此的不堪一擊？今後的事情又誰說得準？
他打定主意，要馬上跟近藤勇談談，今後的隊伍改組和新兵招募事務，以及對幹部們的新安排。近藤勇已經在病院裡得知新選組慘重的損失和井上的死，但這並未摧垮近藤勇的意志，因為近藤就是那樣一個人，帶著固執地可以忍受一切苦楚打擊的頑固腦殼。近藤勇遇刺受傷後，那徹底被槍彈打碎的肩膀，使他繼續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成為生不如死的折磨，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是一本正經地關注京坂局勢，慷慨激昂地在軍事會議上侃侃而談。土方以往總是覺得自己的這位義兄只是神經線過於駑鈍，但此刻卻必須承認，近藤的意志比自己要堅定得多。
「其他的我都沒什麼意見，不過讓齋藤照料傷員？這似乎所託非人吧。」近藤微笑著說，的確，讓兇猛魯莽的殺手專職救人，這有點違反常理。
「就是要讓他們去做以往不熟悉的工作，才能盡快獨當一面。現在時間太緊迫了，得力幹部太少了……」土方歲三還有自己的小算盤沒完全說出來，那就是藉著重新分工，把副長助勤們各自的心腹手下調開，免得他們抱成團結夥。
在島屋旅社裡，未受傷的新選組隊員和幾個旅社伙計一刻不停腳不點地的跑來跑去，一會兒給這個人縫針，一會兒給那個人餵水，一會兒幫腦袋受傷的人調整枕頭的位置，轉過頭來，又得清理床鋪旁大灘大灘的嘔吐物，不時有人在哀叫：「齋藤先生，傷口又在猛流血了，快點救救我吧。」
齋藤只有一條胳膊能用，是沒法做縫針這種高難度動作的，他更多時候蹲在山崎蒸的榻邊，一邊照顧他，一邊像學生一樣仔細傾聽這負傷戰友勉強說出的片言只語。山崎以往除了負責情報工作，業餘時間喜歡自稱新選組隊醫，照料負傷患病的隊友，後來他還得到幕府醫官松本良順的親自傳授，在新選組裡，他是唯一掌握粗淺外科醫術的人。
但可惜的是，山崎自己目前也身負重傷，雖然在一度昏迷之後暫時清醒過來，但總是一個勁地嘔吐，一口水，一口飯都吃不進去。他用歉意地目光看著齋藤在悶頭擦洗自己身上的嘔吐物，斷斷續續地說：「那些腹部受傷的，千萬不能餵他們喝水吃東西……」
「是的，我已經這樣做了。」
「那些用來縫合的針線……一定要用開水煮透了……」
「是，我知道了。」
「傷口裡還有子彈的，千萬別就這樣縫上了……裡邊會全爛掉……要請醫生過來清理才行……」
「我明白了，我會去請醫生的。」
的確，好些重傷員的狀況都相當嚴重，那些胸腹的槍彈傷病情複雜，隊友們即使想施救也束手無策，雖然此時已是深夜時分，但齋藤已經等不下去了，他打定主意直接去醫學所，搶也要搶幾個外科醫生過來。
「誰有一身乾淨衣服！誰有？誰有？」齋藤環顧四周，焦躁地吼著，他身上的衣物浸透了泥和血污，髒臭得像從糞堆裡爬出來，這幅尊容是沒法邁進醫學所大門的。但他對於答案不抱希望，因為全隊不管是誰，這幾天都泥裡來水裡去，全一個樣，他們的輜重行李也早已在淀就被敵人的偷襲毀掉了。
角落裡，突然一個人站起來：「齋藤先生，我有。」這是久米部正親，他就是大阪人，住在附近的親戚幫他送了換洗衣服過來，但還沒來得及換上。
齋藤有些意外地望了這大阪隊伍長一眼，他大步走過去，費勁地脫下身上的髒衣服，草草擦了擦身子，就把久米部的換洗衣服抖開穿在身上，尺碼有些小，因為他個頭比久米部高許多，但能湊合，他正準備給其他人吩咐任務，然後動身去醫學所。突然忠兵衛急匆匆地闖進屋來，帶來一股濕冷的氣息。
「齋藤大人，門外有會津藩的大人，說他們隊剛從戰場上撤下來，沒處可去，一定要駐紮進來，您看……」
「反了！我們的宿舍都敢搶！」齋藤霎時間暴怒至極，新選組這樣的浴血犧牲，換來的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欺負？他歇斯底里地吼著：「管他哪個藩，誰也不許駐進來！」齋藤隨手指著久米部，還有另外兩個隊員，「你！你！還有你！一人拎桿長槍去門口守著，誰敢闖進來就給我打出去！」
久米部吃了一驚，誠惶誠恐地應道：「是。」就去尋找武器，這時齋藤在身後補充道：「別把人打死了就成。」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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