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一又查看了一遍重傷員,就準備動身出發,但拉開房間門才發現外邊下起了雨,於是等待旅社的伙計去尋找蓑衣斗笠,他隔著雨幕隱隱約約看到守在門口的新選組隊員在和門外的人對峙,在喊叫著什麼,心想這個久米部還真不會做事,這樣的不速之客都擺不平。
很快旅社伙計把蓑衣斗笠遞到齋藤手中,他披掛停當,向門口走去,他走到久米部身邊,正準備把這笨部下狠狠訓一頓,卻奇異地感到一道陌生地目光正刺向自己。齋藤把斗笠的帽簷推高一點,望向門外,空地裡黑壓壓地站著許多人,打頭是一名個頭不高的會津藩士,蓑衣丟在地上,身上的衣物雖然濕透,卻是乾淨而沒有泥污,印著會津藩標誌的斗笠光潔如鏡地反射著微弱的光線。兩個新選組的隊員端著長槍指著他的胸口,但這人一點也不惱怒,只是氣定神閒地站著。
這人根本不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居然也敢帶人搶占新選組的宿舍,徹頭徹尾的懦夫!齋藤一看清對方胸前的羽織紐帶竟為會津藩最尊貴的灰藍色,標誌著他身為最高級藩士,知道為何久米部他們沒辦法把他趕走的原因,但這會津藩士那整潔、穩重,與殺戮戰場格格不入的和平氣息令他更加氣憤。他衝到那人前邊,厲聲吼道:「別以為身份高就能為所欲為!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要不就別怪我不客氣!」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回橋本嗎?」那人一邊平靜地回答,一邊摘下斗笠,「我是會津砲兵隊隊長山川大藏,本隊傷員很多,想麻煩貴隊騰幾間屋子安頓,齋藤助勤,這事你應該做得了主。」
齋藤認得這張年輕清秀的面孔,幾年前山川大藏是會津藩的一名鐵炮組頭,曾經和新選組在禁門之變中並肩作戰,後來這人升遷得很快,作為會津藩最被看好的青年才俊一路青雲直上,如今是什麼官職就不知道了。 「會津大砲隊隊長是林大人,白井大人!」齋藤毫不示弱地頂回去。
「兩位大人都不幸殉職了,我今天奉命接任隊長,雖然我沒有指揮過砲隊作戰,但照顧他們得到應有的住宿護理也是我的職責。」
「你也說得出你沒有參與作戰!我們隊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是怎麼九死一生才撿條命回來的!你輕輕巧巧一句話就要我們讓房子出來!」
「說到犧牲,大家都在犧牲,一起倒在彈雨裡的戰士,有人躺在房間裡,可他們——」山川轉身指著身後影影綽綽的擔架,擔架上躺著的被雨水淋得面色慘白的人,「他們還在淋雨!」
這青年稍微抬高了聲調:「難道只有穿山形紋外套的才是你的戰友,會津同志就不是你的戰友了嗎?」
「說什麼都沒用!趕快滾,新選組不是任人欺凌的!」齋藤性格原本就粗野難馴,再加上受了槍傷,就更暴躁易怒,他吼叫著順手就要拔刀,但打刀佩在左側腰際,他右臂負傷,用左手抽刀格外彆扭困難,齋藤念頭一轉就順手從久米部的腰間抽出打刀。他剛將整把刀抽出,要舉刀威脅,卻驚覺斜刺裡一支明晃晃的長槍槍尖指向自己。
這使槍的顯然是名經驗老道的高手,槍尖像毒蛇一樣捕捉著齋藤的胸腹要害,齋藤知道自己拔刀的動作就已經慢了,真要火併起來絕對躲不開這杆長槍。但他不肯就此服軟,高舉打刀,硬著頭皮說:「山川先生!我可不想動手!大阪城能住人的地方多得是,別欺人太甚!」
「退下來的兵隊太多了,都住滿了,我們下來得最遲。島屋旅社應該還有幾十疊房間的富餘,我們並沒有把新選組趕出去的意思,算不得欺人太甚。」山川耐心地解釋著,似乎沒見到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動靜,雨水已經把他的頭髮淋得濕透,順著面龐和鬢角流淌下來。
「山川兄!別跟這忘恩負義的傢伙廢話!」那使槍的會津武士突然低吼道,「要不是我們會津砲兵隊,你早就是死人了!還能這麼囂張?」
齋藤警惕地打量著對方,留意到他小腿上纏的白色綁腿,他記起自己在八幡山腹被一槍撂倒,無計可施地趴在山谷裡的時候,那支斜刺裡殺出,幫助他脫困逃跑的兵隊,這使槍武士就是那其中的一員嗎?
「七郎,收起槍吧,不需要用武力威脅,新選組幹部知道應該怎麼做。」山川向持槍武士打著手勢,從容不迫地說。
那名為浮州七郎的武士乾脆地收起了槍,高傲地用蔑視的眼神睨視著齋藤,彷彿他真的是名忘恩負義的小人,齋藤覺得被那目光刺得疼痛,他硬不下去了,他那固執的誠義在同樣誠義的會津人面前堅持不下去了。
「久米部,叫忠兵衛出來,安排一下吧。」齋藤把刀放低,遞回久米部手中,無可奈何地說,雖然並不是在權勢和武力威脅下屈服,但倔強的他還是覺得這樣的認輸服軟,即使是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服軟,也是一件十分屈辱的事,他只是匆匆交代了幾句就轉身離開,向醫學所走去。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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